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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期无负平生(下)
     
 

挽联

  同治十一年二月四日午后,曾国藩和儿子曾纪泽在两江总督官署花园里散步,突然,两腿一麻,摔倒在地,曾纪泽将他扶起,搀入内室。晚上八点左右,曾国藩端坐而逝。

  人死了,就得准备灵堂。布置灵堂,除了皇帝追封赐谥的诏令,最重要的就是生前友好书赠的挽联。曾国藩一生好写对联,尤其重视挽联,全集中就收录了七十七幅挽联,凡上官下僚,亲朋戚友,不论贵贱寿殇,横死善终,一概挽之。集中排在最后的挽联,是写给一个妓女的:“大抵浮生若梦,姑从此处销魂”;这个妓女的名字,就嵌在联中,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猜一猜她的芳名。挽联固然是小道,但是不刻苦锤炼,也写不出上品。曾国藩当京官的时候,就苦练过这种功夫。不过,挽联是盖棺定论,对象不死,素材就不完整,挽联也就不好落笔,曾国藩哪里找那么多死人来练习呢?他玩了招绝的:生挽;所谓生挽,就是给活人写挽联。活人还得挑熟悉的,不然搞不清平生行事,下笔未免落空。可是,活人都忌讳死,谁愿意触这种霉头呢?于是,他得偷偷的写,不敢让人发现。不幸的是,坏事干多了,总会有暴露的一天。某年新春,好朋友汤鹏到曾寓拜年,延入书房聊天,汤看见砚台下压着几张纸,以为是新作的诗文,便要拿来看看。岂料这不是诗文稿,而是挽联稿,曾国藩死死护住,怎么也不给看。汤鹏跟他熟络的很,也不顾礼节,一把抢将过来,只见包括本人在内不下十几位曾氏好友,一一被曾国藩“敬挽”了一番。新正吉日,吉祥话没开场,竟先看见一篇“悼词”,那还不勃然大怒?于是拂衣而去,自此断交。同时,江忠源在北京,笃于友道,有客死京城的朋友,一定亲自或者派人护送其尸骨还乡;时人便撮合两人事迹,造了两句广告词:“江忠源包送灵柩,曾国藩包作挽联”;俨然视二人为殡仪服务公司的东主了。

  现在,轮到他人“敬挽”曾国藩了。众多挽联中,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左宗棠写的那一幅。曾左不和,早就是官场、乡里公开的谈资,左宗棠又是一贯不假颜色的直性子,正在甘肃平乱的他会寄来一幅怎样的挽联呢?传言说左宗棠听到曾国藩赠谥“文正”,极为不悦,说:“他都谥了文正,我们将来不要谥武邪么?” 左伯爵的挽联要是捎带讽刺之意,先不说别的难堪之处,单单是否在灵堂悬挂就够曾家人斟酌几番的了。终于,左宗棠的挽联寄过来了。想看热闹的大失所望,忐忑不安的放下心来,他写的是:

  “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

  除了“攻错若石”四个字,其他都是恰如其分的赞扬,而“攻错若石”,也只是实事求是地讲出二人“和而不同”的交往实况,无所寓其褒贬。曾国藩生前,左宗棠和他书信往来,从来就是称兄道弟的平辈称呼,不讲官场前辈、晚生那一套。同治元年,曾国藩奉旨以两江总督协办大学士,算是兼管地方的“国家领导人”,左宗棠当时不过浙江巡抚,写信过去还是自署“愚弟”,并说:“依例应‘晚’。惟念我生只后公一年,似未为‘晚’,请仍从弟呼为是”。这幅挽联的落款,却自署“晚生”,更是给足了曾家面子。

  斯人已矣,风波不息;直到今日,很多人还是不相信左宗棠这幅挽联就是他的心声,而认为这不过是照应场面的客气话。伯牛无意翻案,谨就读书所得,略为爬梳,按照时间顺序,罗列曾、左之间三次最为重要的冲突。孰是孰非,孰枉孰直,读者自能判断。

左宗棠论夺情

  咸丰七年二月四日,曾国藩父曾麟书卒。十一日,讣至江西瑞州湘军大营。十六日,曾国藩上报忧摺 ,请假守制。旋即不待批准,于二十一日离营回湘。清制:官员父(母)丧,则应离职回籍,居丧三年(丁忧二十七个月后除服)。督、抚、司、道等重要官员,或者军务在身官员,如钦命不准离职居丧而令在职守制,则称为夺情。曾国藩时为兵部右侍郎衔,且督办军务,依例不得擅自回藉奔丧,而应请示朝旨再行定夺。他竟置江西军务而不顾,不待准假,遽行回乡;其原因乃如本书《每闻春风之怒号》一篇所述:曾国藩以客军寄食江西,与地方官龃龉,又得不到朝廷的谅解和支持,军事、饷事俱无起色,遂藉口守制,不待命而行。然则,曾国藩此次奔丧是一种任性、冲动、不负责任的负气之举。左宗棠闻知此事,写了一封措词严厉的信,对他这种“逃兵”行为进行谴责:

  “《纲目》一书,于夺情题后一事,总以其人所处之时地为断,所以重纲常、维名教而警偷薄之俗也。至‘金革之事无避’一语,经义直捷了当,更无可疑;诚以兵礼、丧礼同一凶事,并无所谓希荣忘哀之念;而干戈之际,事机急迫,有万不能无变者。顺乎天理之正,即乎人心之安,则世俗所谓‘夺情’者,乃圣贤所谓‘遵礼’,又何拟议之有?”

  《纲目》,即朱熹《资治通鉴纲目》,是吾国“正名学”的集大成著作 。其论“夺情”要“以其人所处之时地为断”,则根源于《礼记》:“金革之事无辟(通避)也” 一语;这句话怎么解释呢?唐人孔颖达《礼记正义》曰:

  “此一经,是权礼也。若值国家有事,孝子不得遵恒礼,故从权事”;

  “经”,是原则;父母丧,居丧三年,就是原则。但是,“若值国家有事,孝子不得遵恒礼”,公事和私礼发生冲突,怎么办呢?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这里就要引进一个“权”的概念。“权”者,“反于经,然后有善者也” ;原来,在非常时期,“反于经”而“从权”,乃能“有善”。故国家有“金革之事”(即战事)的时候,涉身军务的“孝子”(兼忠臣)就毋庸遵守居丧三年的“恒礼”,而应遵循坚守岗位、继续战斗的“权礼”。故左宗棠说:“世俗所谓‘夺情’者,乃圣贤所谓‘遵礼’”;他根据“经义”立论,预先杜绝了曾国藩恤于人言(即“拟议”)的借口。

  前此,曾国藩归藉之时,已经知会在湘筹饷的左宗棠,说明此次回乡的三个理由。首先,奔丧守制,以尽人子之道;其次,“临戎以来,过多功寡,不可以古之饶干济者自比”;第三,“大局较前为佳,己可不出”。第一条理由,被左宗棠用“金革之事无辟”驳正;第二条,表面上是说自己德寡能鲜,无济于大局,实则透露了一腔怨气无处发泄的消极情绪。第三条,则纯乎负气昧心之谈;当日大局:江西大半被太平军占据;江南大营屡被攻溃,岌岌可危;安徽境内名城多“沦于贼”,实在称不上“较前为佳”。左宗棠此信,尤其对第二条理由进行了重点批判:

  “子无贤、智、愚、不肖,其有父一也。遭父之丧,其不可夺情一也。今谓贤、智可夺情,而愚、不肖不可夺情,此何说乎!老兄之于兵事,诚不敢谓其有功无过,然竭其心与力所可到而黾勉为之,此念尚可见谅于朝廷;又时局所值,亦有非心所能虑力所能赴者,天下之人亦未尝不共为谅之。……孝子之于亲也,不以病不起而废药石;忠臣之于君也,不以事不可为而奉身以退,其任事也,不以己之不能而他诿之”;

  骂人,最毒的就是诛心;打人,最狠的就是打脸。左宗棠就做到了这最狠的两点。你曾国藩不是扭捏作态,说什么“过多功寡”,不宜比照“饶干济者”实行夺情么?那好,我就告诉你,你还真就是个“过多功寡”的“愚、不肖”者。但是,承认自己“愚、不肖”就搪塞过去了?没有。人皆有父,你“愚、不肖”可以不夺情,比你贤明比你聪明的就该夺情;这是什么混账道理?再说了,人蠢一点没关系,“过多功寡”没关系,运气不好也没关系,只要“竭其心与力所可到而黾勉为之”,朝廷与天下之人“未尝不共为谅之”。可是,你怎么做的呢?就像长辈一告病危,子女立即代为申请“安乐死”;国事一告不支,你立即就“奉身而退”,这还有人味吗?这还有臣德吗?因此:

  “老兄之出与不出,非我所敢知也;出之有济与否,亦非我所敢知。区区之愚,但谓匆遽奔丧、不俟朝命,似非礼非义,不可不辨”;

  这等于是口沫横飞骂了大半天,还不解恨,临走前再重重揣上一脚。俗云忠言逆耳,又云打亲骂爱;我讲了一箩筐道理,自然是希望你迷途知返,再度出山。但是,希望你出山,并不是认为你“一出有济”,就能扭转颓局。地球缺了你照样转悠,大局没有你也不至于立马崩溃;我希望你出山,不过是笃于友道,不忍看到你成为一个“非礼非义”的人而已。前面的斥责,未尝不能理解为诤友激愤的劝谏,对稍有气量的人来说,剔除掉那些过当的成分,尚可视为爱之深恨之切的激将法。而且,内心深处,未尝不能将之转化为一种被需要的虚荣;毕竟,我再愚再不肖,前线还是需要我,国家还是需要我。可是,最末这句“出之有济与否,亦非我所敢知”,竟将曾国藩聊以遮羞的最微薄的一点虚荣(自尊)也尽行剥夺。你让他脸往哪儿搁?一般来说,骂人不是目的,只是手段;左宗棠前面骂了那么多,骂得那么狠,其目的无非就是让曾国藩赶紧回到军队中去。然则,骂到“老兄之出与不出,非我所敢知也”,立即打住,转而说几句软话,如“老兄之出必有济,则我所敢知”之类,恰如给曾国藩递上一根竹竿,他难道不感激万分的“哧溜”一声就滑下台来,还非得呆在上面遭受臭鸡蛋西红柿的袭击?左宗棠偏不,他反而要将整个台子都拆掉,逼得曾国藩只能从那高台之上直生生摔将下去,跌得个鼻青脸肿屁滚尿流。人,或多或少,都有点自尊;曾国藩作为宋学出身的高官,自尊指数更当高于平均指标,至此,一点自尊都不给他留下,他不和左宗棠绝交才怪呢。

  绝交,首先就要绝音问,故左宗棠此信发出后,曾国藩就没给他回信。事后,左宗棠也发现这番话说得太狠了:

  “涤帅自前书抵牾后,即彼此不通音问。盖涤以吾言过亢故也。忠告而不善道,其咎不尽在涤矣”;

  “忠告而不善道”,即能刚不能柔,得理不饶人,正是左宗棠一贯的风格。这时候的曾国藩,尚未完成由申韩之学向“禹墨为体、庄老为用”之黄老之学的转变,故不能即刻原谅左宗棠的“不善道” 。但是,经过一年多的守墓“读礼”,曾国藩的人生境界陡然提升,其术愈柔,其道愈广;咸丰八年六月,奉旨援浙,他经过长沙,与左宗棠在一周之内数次深谈 ,并集“敬胜怠,义胜欲;知其雄,守其雌”十二字为一联,请精于篆书的左宗棠书写,遂“交欢如初,不念旧恶”。

  两年后,发生樊燮事件,曾国藩帮了左宗棠一把。在谕旨密询如何使用左宗棠,“俾得尽其所长”时,曾国藩复奏:

  “当此需才孔亟之际,或饬令办理湖南团防,或简用藩、臬等官,予以地方;俾得安心任事,必能感激图报,有裨时局”;

  一年后,朝命曾国藩节制安徽、江西、江苏、浙江四省军务,他一面力辞,一面极力保举左宗棠:

  “(左宗棠)其才实可独当一面,应请皇上明降谕旨,令左宗棠督办浙江全省军务,所有该省主客各军均归节制”;

  旋即奉旨:“浙江巡抚著左宗棠补授” 。

  经过“夺情”、樊案两次风波的考验,曾、左二人的关系在此时达到最为融洽的程度。尤其是曾国藩,不但做到了“不念旧恶”,还做到了左宗棠挽联所谓的“知人之明”,并由此体现“谋国之忠”的襟怀。但是,过此之后,曾、左这对命中注定的“冤家”因公因私两度交恶,又着实印证了左氏挽联所谓的“攻错若石”。

伪幼主是死是活?

  先说因公交恶。同治三年六月,湘军攻破南京,俘虏了李秀成,却没抓到幼天王洪天贵福。本书《战天京》一篇中,谓曾国藩给曾国荃提供了一份克复南京后报捷奏摺的范本,重点强调:“洪秀全之下落,银钱之多寡,不可不说大概,此外皆宜略也” ;洪秀全前此病死,掘墓鞭尸而已,毋庸赘议,但是,幼天王是死是活,却是个问题。怎么说这个“大概”,真是一门学问。排除掉“天国”派遣“天使”下凡来拯救幼天王的非常情况,那么,根据经验和常识,洪天贵福的下落无非三种:一、被杀并觅得尸首;二、被杀而找不到尸首;三、出逃。如果是第一种情况,毫无疑问,曾氏兄弟可以邀功请赏,朝廷可以明降谕旨宣布反革命彻底垮台。如果是第二种情况,曾氏兄弟需要找到有力证据(主要是敌我双方人证),证明洪天贵福确已被杀,尸首或被焚毁或被践踏以至于不可辨认,则亦可邀功请赏、亦可明示成功。如果出现外逃,则须查明出逃方向、随从人数等数据,或由湘军追击或由友军协剿,将之擒杀后,方能报功,方能昭告天下。

  语云:星火燎原;又云:除恶务尽;说的就是“元凶大恶”漏网逃生后的两种解读。洪天贵福虽不像其父那样是实实在在的“元凶大恶”,但在此时,却是太平天国革命的“星星之火”,是太平军馀部聊可推戴的象征。没有他这尊偶像,太平军残馀诸军就是无首的群龙,失去战略目标,没有最高指示,无法团结起来进行下一步的战斗。而在清廷诸人而言,不能擒杀洪天贵福,势必睡不安寝、食不甘味。胜朝三宝太监郑和七下西洋,耗费无数财力人力,只是为了探寻建文太子的准确下落,就是这种“忧患意识”的具体表现。因此,上述三种情况中,最令人放心的乃是死能见尸的捷报,稍可放心的是逃而有迹的“匪踪”,最不令人放心的则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据称”。第二种情况,所谓被杀而找不尸体,本质上就是最不令人放心的“据称”。考虑到这层利害关系,没有十分把握,将领不敢以此报告;没有十分证据,中枢也不敢据此结案。

  我们先看看洪天贵福出逃的实际情况。李秀成供状云:

  “(六月十六日)初更之候,舍死领头冲锋,自向带幼主在后而耒[来],冲由九帅放倒城墙缺口而出。君臣舍命冲出关耒。冲出城之后,过九帅营寨,叠叠层层,濠深垒固。幼主出到城外,被九帅营中,营营炮发,处处喊声不绝,我与幼主两下分离”;

  冲出南京后,李秀成将自己的坐骑让给洪天贵福,故洪天贵福得以逃之夭夭。而且,洪天贵福“将头髮熨卷,装扮洋人” ,也是得以逃脱的重要原因。随后,洪天贵福在刘庆汉等人保卫下,从淳化经东坝到达安徽广德,彼时人数不过数百。数日后,洪天贵福又被黄文金接到浙江湖州,订下自赣入鄂以图西安的战略。

  那么,曾国藩是怎么报告的呢?南京城破后一周,他说:

  “曾国荃亲讯李万材供称:城破后,伪忠王之兄巨王、幼西王、幼南王、定王、崇王、璋王乘夜冲出,被官军马队追至湖熟桥边,将各头目全行杀毙,更无馀孽。又据城内各贼供称:城破后,伪幼主积薪宫殿,举火自焚等语”;

  然则,此段关于洪天贵福的报告纯属误报。首先,“乘夜冲出”的人众中,就有“伪幼主”;其次,“举火自焚”纯属瞎话。当然,曾国藩未必有心造假;他根据李秀成被捕,其他头目被“杀毙”的确实情况,以及“城内各贼”关于“伪幼主”“举火自焚”的供称,进而推测洪天贵福这个弱质少年逃不出湘军的包围,不能不说把握很大。加之湘军苦战经年,于封功赏爵,皆翘首以待;若单为落实这个细节而延误奏举功勋的时机,实在不得人心。因此,他犯了一个平生避之唯恐不及的妄语戒。根据这份报告,清廷乃确信湘军立下了“次第荡平,歼除元恶”的大功,于是“特沛殊恩,用酬劳勚”,一次性封了侯、伯、子、男四个爵位 。但是,如前所述,湘军此役不过“次第荡平”而已,于“歼除元恶”尚功亏一篑。那么,严格来说,这是欺君蒙上的罪过;宽容一点,也逃不过欺功冒赏的指责。这份报告,就好似没有会计师签字的公司财报,经不起严密的审计,一旦有人举发,必将招致监管部门的严厉处罚。很凑巧,左宗棠就做了这个举报者。他在七月六日汇报湖州军情的奏折中,毫不留情的揭穿了曾国藩的“谎言”:

  “据金陵逃出难民供:伪幼主洪填福 于六月二十一日由东坝逃至广德,二十六日,堵逆黄文金迎其入湖州府城。查湖郡守贼黄文金、杨辅清、李元继等皆积年逋寇,贼数之多约计尚十馀万,此次互相勾结,本有拼命相持之意;兹复借伪幼主为名号召贼党,则其势不遽他窜可知。且江西兵力渐集,李世贤、汪海洋诸逆如不得逞于江西,则遁入浙、闽,复与湖州踞逆相首尾,亦未可知”;

  对照前引李秀成、洪天贵福的自供状,可知左宗棠关于洪天贵福踪迹的情报十分准确。惟他推测太平军将在浙、闽汇合,与实情有出入。“借伪幼主为名号召贼党”,这一句话最厉害。前云星火燎原,是清廷上下最不放心、最为惧怕的局面;经左宗棠此番“可知”、“未可知”的渲染,竟好像立即要成为事实,中枢不由得要回过头来追究曾国藩谎报战绩的责任:

  “据曾国藩奏:洪福瑱积薪自焚;茫无实据!似已逃出伪官。李秀成供:曾经挟之出城,后始分散;其为逃出,已无疑义。湖熟防军所报斩杀净尽之说,全不可靠!著曾国藩查明。此外,究有逸出若干?并将防范不力之员弁从重参办”;

  语气很严厉;不仅斥责前次报告“茫无实据”、“全不可靠”,而且要“将防范不力之员弁从重参办”。刚刚犒奖三军,这会竟要择员参办,就像国际体育组织根据药检报告收回违禁选手的奖牌、奖金,并加以禁赛若干年的处罚。于理则当,奈何情不能堪?承认“伪幼主”果未“歼除”,则前此功赏必须返款退税,湘军整体名誉也要受到损害。更重要的是,南京克复之后,曾国藩已经著手裁撤湘军,正为缺少遣散费发愁,幸而朝廷赏赐了大量虚衔、功牌和雀翎,稍可以暂时的荣誉感弥补将士们在物质回报方面的缺憾。现在陡然追究“防范不力”的责任,则竟连精神鼓励也吝啬起来,作为统帅的曾国藩不得不担忧比太平天国的死灰复燃更迫在眉睫的问题——军营哗变。因此,他不得不“霸蛮” 将朝廷的指责顶了回去:

  “十四日左宗棠寄臣一函,云:‘金陵馀逆漏出数百,亦有数千之说’;臣再三推详,由金陵至广德,县县有兵,层层密布;其中如驻句容之刘铭传、驻溧水之王可陞、驻建平之李榕、驻东坝之郑魁武,皆晓事不欺之人,又奉严防逸贼之札。若谓洪福瑱仅带零贼剃髮潜遁此数处者,或不知之;若贼至二三千之众,而谓此数处一无闻见,既不截剿,又不禀报,此事理所必无也。臣观附近各县各将之无禀,证以李秀成之亲供,逸出漏网之贼,多亦不过数百。其洪福瑱果否尚存,臣现派蓄髮降卒四处访查,不欲仅以难民之言为凭,尚未访有端倪”;

  要将指责顶回去,除了针锋相对,别无善策。当然,针锋相对者,不能冲着中枢,而只能逐条批驳左宗棠的“举发”。左宗棠来信说洪天贵福一行“亦有数千之说”;参以前引洪天贵福自供,实不过数百人,然则左宗棠措辞稍涉夸张。且其语出自难民之口,证据可信度自然下降。于是曾国藩列举南京东南城镇守将,说他们都是“晓事不欺之人,又奉严防逸贼之札”,必不可能让数千敌军招摇过市;由此证明左宗棠打的小报告不尽切实。在此事并无第一手可靠证据(例如探报、例如降供)的情况下,辩论证据的可信度,不得不使用逻辑推理。曾国藩此番推理,所谓“零贼”“潜遁”,守将“或不知之”;若“二三千之众”,则“事理所必无”,倒也歪打正着,符合实际情况。由此,他虽不能全部推翻左宗棠的“谣诼”,但也削弱了其质证的分量。更精彩的自辨,还在后头:

  “至防范不力之员弁;是夕,贼从缺口冲出,我军巷战终日,并未派有专员防守缺口,无可指之汛地,碍难查参。且杭州省城克复时,伪康王汪海洋、伪听王陈炳文两股十万之众,全数逸出,尚未纠参;此次逸出数百人,亦应暂缓参办”;

  朝旨所谓“防范不力之员弁从重参办”,即打狗不问主人、不看僧面亦不看佛面之意,其意乃在警告湘军统将甚至曾国藩本人。但实质性的伤害,则落实到全军的士气;苦战十年的湘军,大功甫一告成(虽不无缺憾),即因难民之谣(并未确切证实)遭受磨折甚至惩罚,实在有伤士气甚至酿成哗变。所以,曾国藩借口“并未派有专员防守缺口,无可指之汛地”,顺势将“防范不力”的责任人由具体的“员弁”转变为抽象的“我军”,援法不责众之义,使此条惩罚意见落空。这种实者虚之的文字游戏和诡辩技巧,不得不令人佩服。接下来,他又揭出左宗棠克服杭州时数万太平军逃出的旧创,衡以南京“逸出数百人”的事实,理直气壮的质问:“尚未纠参”前者,何能“参办”后者?左宗棠只是轻轻摸了他一下,曾国藩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大耳光;然则,前此曾国藩安慰郭嵩焘,所谓彼与左宗棠辩难,“素拙于口而钝于辩,终亦处于不胜之势”,是耶?非耶?当然,善辩者从来以“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作为参辩宗旨,决不作出沾沾自喜的骄浮姿态。所以,此摺末尾特意安排一段神来之笔:

  “抑臣更有幸者:向使破城之夜,该逆大开十三门,每门冲出数百人,不仅由缺口一路,官军亦未必能悉数截剿;向使李秀成不因乡民争匿,羁延时刻,官军亦未必能既脱复擒。今之逆贼无几,渠魁就擒,盖全仗皇太后、皇上之福,非臣兄弟之力所能及也”;

  做事情,有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一种风格;写辩词,尤其要能领会迅雷风烈之后天淡云闲的妙趣。整篇都是笔挟风雷,读者初则惊慑,终觉酷薄,口虽噤而心不惬,理虽穷而情必恨。辩论之旨,固不在求胜,而在于解纷;若由此树敌(不论敌人或敌意),尤非善辩者初衷。因此,在通过演绎逻辑、比照事实等手法立于不败之地后,善辩者必然要化刚为柔、转巧为拙,为对方留一地步,为全局开一境界,如此方能于事有济,得理而不伤人。曾国藩此摺结尾,将湘军浴血奋战、克城擒贼之功勋,全归于今上之“福”德;将兄弟二人呕心沥血、运筹决战之劳苦,全归于微臣之“幸”运。让功的同时,卸掉责任;避谤的同时,邀得谅解。左宗棠性情亢直,或不罢休;但是,中枢固已视之为得体、合理的解释,此后便不再追究纵敌、误报之咎,而将重点转向浙、赣地区“截剿”“残匪”的战斗。曾国藩此次辩难,本意只在回应中枢的责备,并不介意左宗棠的质证;今既获得中枢的谅解,可算功德圆满,自毋庸再与“因忠而愤,以直而亢”的当代孔明争一日之短长了。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曾国藩为开脱“伪幼主”逃逸之责,说浙军克复杭州时,太平军“十万之众,全数逸出,尚未纠参”;毕竟对左宗棠和楚军造成了极深的伤害。左宗棠本是好辩且善辩之人,值此“予不得已”之际,势不能偃旗息鼓,装聋作哑。其辞略谓:

  “臣战余杭,蒋益澧战杭州,屡次破垒获胜;臣奏两城贼势窘蹙,并未以贼数众多为言,每与交战,逆贼多不过一万数千而止。迭次奏报甚详,尤堪复按。曾国藩称:‘杭城克复,十万之众全数逸出’;所谓‘十万’、‘全数’,果何据乎?两城之贼于二月二十三夜五更窜出,官军皆于黎明时入城;夫以片时之久,一门之狭 ,而谓贼众十万从此逸出,殆无是理!此固不待辨而自明者也。至云杭贼全数出窜,未闻‘纠参’;尤不可解。金陵早已合围,而杭、余则并未能合围也;金陵报杀贼净尽,杭州报首逆实已窜出也。臣欲‘纠参’,亦乌得而‘纠参’之乎?至若广德有贼不攻、宁国无贼不守,致各大股逆贼往来自如,毫无阻遏;臣屡以为言,而曾国藩漠然不复介意。前因幼逆漏出,臣复商请调兵以攻广德,或因厌其絮聒,遂激为此论,亦未可知。然因数而疏可也,因意见之弊遂发为欺诬之词,似有未可。臣因军事最尚质实,固不得不辩;至此后公事,均仍和衷商办,臣断不敢稍存意见,自重愆尤”;

  各军分守汛地,最不痛快的事情就是邻省军队贪图攻克城池而不追剿逸敌:彼则因功受赏,己则忙于应付越省之敌,劳而无功,败则受罚。故有敌自邻省来,莫不夸大其数,先为日后战绩留一地步:胜,则是力抗大股强敌;败,则是力有不逮,情有所原。曾、左关于杭州逸出“贼”数的争论,其历史原因即在于此。浙江毗邻安徽、江西,后者俱为两江总督辖地;杭州、余杭的太平军撤退后,“出窜”皖、赣,两地防军向上报告,自然要将数目夸大几分。杭州失守,太平军守将陈炳文在浙、赣“往来”“裹挟”一番,并曾与李世贤汇合;后向鲍超投降,其花名册有数万之额,也在情理之中。但据此说这些降众就是在余、杭城破的“片时”,从“一门”逃出来的“逸贼”,似又不尽符实。故左宗棠要说:“果何据乎”?“殆无是理”。

  曾国藩复奏,举出浙军漏“贼”,“尚未纠参”的例子,要求对湘军“暂缓参办”;左宗棠则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南京被曾国荃围得“铁桶”一般,尚不能防止洪天贵福的突围,杭、余一直未能合围,被陈炳文、汪海洋率众逃出,自亦无可厚非;曾氏兄弟前此报捷,说已将敌军头目“全行杀毙”,“伪幼主”则“举火自焚”,左宗棠于克复二城后写的报告,则清楚说明“首逆实已窜出”。相形之下,左宗棠倒是可以援引南京陈案为己开脱,曾国藩却不能通过揭发杭州故事为己辩白。故左宗棠要反唇相讥:“臣欲‘纠参’,亦乌得而‘纠参’之乎”?

  脸面既已撕破,则不妨把话说透。洪天贵福逃离南京后,在湖州、广德间往来自如;湖州被浙军收复后,他又从安徽跑到江西,这不就证明了曾国藩在皖、赣本辖内的防务布置大有缺漏?早在去年,左宗棠就在奏折中委婉批评过曾国藩在皖、赣的防务计划 ,私函中则直接批评曾国藩布置失当,说他过于保守,“机势反滞碍而不灵”,甚至用前任钦差大臣周天爵“我以速战法,贼不如法而来”的笑话来讽刺他 。故左宗棠对曾国藩进行“精神分析”,说他“因意见之弊遂发为欺诬之词”。

  前论曾国藩摺,堪作善辩的典范;今观左宗棠片,也是能言的楷模。曾国藩的辩词胜在逻辑缜密和结构巧妙,左宗棠则根柢事实,气势更盛;洪天贵福出逃、皖赣防务疏漏的“实在情形”,则为左宗棠的辩讼增加了分量,这也是曾国藩无可遮挡的软肋。英雄相惜,自能生成一种祥熙光景;英雄相争,则无处不是肃杀气象。倘若不加制止,任二人往复辩难,愈演愈烈,势必至玉石俱焚而后已。因为,随着辩论的深入,双方辩手已不再就事论事,而向揭老底、纠私念甚至人身攻击的方向发展。如果现在是“太平有象”的局面,对作为辩论裁判的中枢来说,最有声望的两位疆吏展开互相攻击,必然是一件喜闻乐见的好事。因为,中枢在调停折中之间,可以通过名正言顺的奖惩处分进行政治权力的调整,改变因叛乱造成的中央与地方、文官制度和军事力量的失衡局面。但是,大局未定,中枢并不敢冒险,只能放弃这次难得的机会:

  “朝廷于有功诸臣,不欲苛求细故。该督(谓左宗棠)于洪幼逆之入浙则据实入告,于其出境则派兵跟追,均属正办。所称‘此后公事仍与曾国藩和衷商办,不敢稍存意见’;尤得大臣之体,深堪嘉尚。朝廷所望于该督者,至大且远,该督其益加勉励,为一代名臣,以副厚望”;

  此条廷寄,指定发给左宗棠、杨岳斌和沈葆桢三人“伏读”,但是,“朝廷于有功诸臣,不欲苛求细故”,却是针对曾国藩而言。如上所述,限于时势,中枢不能借机斩杀事权过重的曾国藩的威风;而左宗棠此次抗颜直辩,要求洗刷曾国藩的“欺诬”,中枢又不能不予交待,故示以“不欲苛求细故”的宽厚宗旨,先稳住左宗棠再说。但是,此语尚有更微妙的意味:虽说此份廷寄只是定向发给左、杨、沈三人,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句话必然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到曾国藩的耳中;曾国藩一旦听闻,必然有所警醒,庶几能起到儆戒的作用。这就是中枢在谕旨中加入此语的微意。通观曾氏日记诗文及可信的笔记史料,可知他无心弄权,遑论造反;但是,历史上的篡夺案例以及统治者的嫌猜本能,决定了中枢绝不敢完全相信任何一个实力派大臣,故随时随地的敲打这些大臣,成为吾国政治生活中司空见惯的场面。实事求是地说,这种统治者与生俱来的秉性,有利也有弊。有的人因为这种经常的警告,消除掉一切邪念,作了“一代名臣”;有的人忍受不了这种猜疑,急流勇退,国家失此贤才;有的人愤愤不平,发现在上者“技止此耳”,乃萌发“彼可取而代之”的壮志。然而,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管是谁,一旦感受到来自中央的猜疑,心情都不会愉快;若能探测到引发这种猜疑的具体个人,再宽容再大度,他也会致憾于此人。曾国藩未能免俗,在此事上要深深致憾于左宗棠。继咸丰七年的“终制”事件,曾、左二人迎来了双方的“七年之痒”。

文人李元度

  七年之痒,固然只是彼此双方进行“互摸”的原因,但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曾、左此次交恶,却又实实在在损害了第三者的利益。而这个第三者的无辜受害,又更加破坏了曾、左的公谊和私情。这个倒霉的第三者,便是李元度。

  李元度,字次青,湖南平江人。先简述李元度在湘军中的经历,以及和曾国藩的关系。咸丰四年初夏,曾国藩兵败靖港,愤而自杀数次,皆未遂。其时,在他身边“宛转护持,入则欢愉相对,出则雪涕鸣愤” 者,就是来自平江的幕客李元度。是年末,湘军在九江水域大败,曾国藩“愤极,欲策马赴敌而死”,被罗泽南、刘蓉劝止 。李元度于此时投笔从戎,“特立一军”,“护卫水师,保全根本” 。六年二月,周凤山军在江西樟树镇被太平军击溃,曾国藩部下再无得力陆军,全赖李元度率领平江勇,“力撑绝续之交,以待楚援之至”。然则,在兵败靖港、困守江西这段最为痛苦的岁月里,始终不离不弃,倾力辅助落难英雄曾国藩的人,就是李元度。咸丰七年,曾国藩心力俱瘁,承受不了兵单饷乏、主客不和 的巨大压力,乃趁丁父忧的机会,撒手回湘。抵湘后,写信给在江西继续战斗的李元度,诉说对他的感谢和愧疚。所以感谢者,谓李元度三年间始终如一的支持;所以愧疚者,临行匆匆,来不及用保举的方式对李元度进行回报 。最后说,对于李元度的高情厚谊,“鄙人盖有无涯之感,不随有生以俱尽” 。为弥补这份歉疚,山居无职的曾国藩提出与李家“缔婚姻而申永好,以明不敢负义之心” ,并勉励李元度(时已回乡省亲)“努力作人;明岁当与足下索侄女婿耳” 。在无法酬以官爵的时候,结为秦晋之好,庶几稍能安慰比曾国藩小了十岁的李元度。

  咸丰八年七月,曾国藩再度出山。十月,湘军第一名将李续宾、曾国藩弟国华战死于安徽三河镇,“痛愤之馀”,曾国藩急召在家奉养母亲的李元度,叮嘱他“千万速来” 。李元度不负期望,闻命即行,其时,李母“病殊未愈,将成半身不遂之症” 矣。李元度这次来营,曾国藩并未委任军事,而让他充任文案。因为,李元度虽在最困难的时候亲临战阵,为湘军稳住了阵脚,但他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军事人才。李元度有一手“敏捷清挺无俗尘”的好笔墨,任“参谋”“可得一当”,并不适合“专以治兵” 。咸丰五、六年间的李元度,更像是军无大将、聊以充数的廖化,客观上不无作用,主观上则不洽人意。略引五、六年间曾国藩对他的批评,读者可观大概:

  “足下专好说吉祥话,遇有小事不如意辄讳言之”(五年七月十六日);此处批评李元度报喜不报忧,军情不实,埋下诸多隐患。

  “足下条理精细,而处事恒黯于大较;不解何故”(五年七月廿四日);“仁弟论文,则按脉切理,丝丝入扣;临事,则浮光掠影,曾无极深研幾之意”(五年八月二十二日);此处直揭作为文人的李元度能言不能行的痼疾。

  “前此屡接函禀,言湖口贼不过千馀,他处探报亦然。近日尊处胜仗禀报前后共杀贼二千有馀;而湖城之坚如故,贼船之悍如故”(五年八月十五日);“自抚(州)来者皆言城内之贼不过二千馀人,老长髮不过数百;前后书牍所报杀毙受伤之贼,殆以万计,而贼焰转张。颇不可解”(六年五月九日);此处批评李元度谎报战功。

  “掘坟告示切弗再贴,尤不可用贱衔。凡举事为千万愚人所喜而为一二有识所笑,君子弗为也”(同上);当日,江西民众乐于“从贼”,群相呼应 。李元度不在安民、治军上想办法,却提出一个挖祖坟的创意,希冀借此惩罚“从贼”的绅民,他并在告示上冒用了曾国藩的钦差大臣名义。曾国藩认为此种“辱及先人”之举大为不妥,必为“有识所笑”,故加以劝阻,并特别嘱咐不可冒用“贱衔”。

  “麾下平江勇与恒态微有不同者。他处营官、哨官,各有赏罚生杀之权,其所部士卒,当危险之际,有爱而从之,有畏而从之。尊处大权不在哨官、不在营官,而独在足下一人。哨官欲责一勇,则恐不当尊意而不敢责;欲革一勇,则恐不当尊意而不敢革。营官欲去一哨,既有所惮;欲罚一哨,又有所忌。各勇心目之中,但知有足下,而不复知有营官、哨官。甄录之时,但取平江之人,不用他籍之士;‘非秦者去,为客者逐’ 。营、哨之权过轻,不得各行其志;危险之际,爱而从之者或有一二,畏而从之,则无其事也” (五年十一月十一日);此则批评李元度治军不遵守湘军“家法”,并在军中大开地域歧视之风,为患实巨。湘军“家法”,其本质在于三“宜”:文法宜简,事权宜专,情意宜洽。李元度以文人治军,最大的弊病就是做不到事权宜专。什么是事权宜专呢?曾国藩说:

  “一营之权,全付营官,统领不为遥制;一军之权,全付统领,大帅不为遥制。统领或欲招兵买马、储粮制械、黜陟将弁、防剿进止,大帅有求必应,从不掣肘”;

  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一种彻底的层级责任制。湘军内部,由勇丁而什长而哨官而营官而统领而大帅,层次分明,逐级负责;既不许越级报告,也不许越级指挥。形成这种制度的本质原因,则根源于湘军的招募制度。严格按照湘军营规来组建部队,那么,营官由统领挑选,哨官由营官挑选,什长由哨弁挑选,勇丁由什长挑选。什长以上的各级军官皆有专权,皆负专责;而自士兵以至军官,俱只听命于其直管上级,心无旁骛,职有所专。上级对下级,只问点名是否应卯、遣调是否及时、作战是否出力;而下级本辖之权,尤其是人事权,上级例不干涉。因为,治军最重要乃至唯一的目标,不过基层士兵于危险之际能够懔遵军令、以命相从而已;要做到这个目标,前提则在于日常训练和思想政治工作做得扎实可靠;能否做好这两项工作,又赖于各级军官对本辖人员的有效管理;而能否有效管理,关键则在于各级军官必须拥有职责范围内的全部权限。“譬之木焉,统领如根,由根而生干生枝生叶,皆一气所贯通”。

  李元度治军则不然,他采用的是扁平化管理。依照今日企管理论,这种管理无疑更人性化、更能促进组织内部的交流;这种管理的前提是组织成员具有较高的个人素质,实现组织目标需要成员具备极强的创造力。但是,军队不是一般的组织,而是一部由血肉之躯构成、用来杀伐攻取的庞大机器,纪律(等级)严明重于个性发扬,令行禁止甚于往复辩难;否则,令以言歧,法以情乱,必然降低杀人机器的运行效率。李元度不能参透此意,而希望在全面了解军中隐情的前提下,奖罚生杀皆自己出,不滥罚,不枉赏;但是,对于三千多人的平江军来说,一人之心力或有时而穷,一人之目力或有时而尽,追求最精确的管理,反而堕入最混乱的迷宫。一些基层士兵、军官或因这种人性化管理而免遭冤屈、获得福利,对李统领个人抱有好感,“危险之际,爱而从之者或有一二”。但是,限于精力,领导关怀只能落实到有限的个人,作不到雨露均沾;而与此同时,中上层军官的权力和威信却已受到破坏,并直接导致对本级职权的放弃。于是,更多的基层士兵和军官获得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由”,既感受不到来自最高级指挥官的“爱”,也不用体会针对直管上级的“畏”,从而严重影响全军在“危险之际”执行命令的效率,所谓“畏而从之,则无其事也”。“畏而从之”,是军事制度的“恒态”;“爱而从之”,则是超越制度的“变态”。李元度秉文人之质,抱妇人之仁,妄以“变态”为“恒态”,乱了湘军的家法,曾国藩不得不多费口舌对他进行批评教育。

  曾国藩还批评他“但取平江之人,不用他籍之士”;此语意甚微妙。湘军的基本建制单元,本就以乡谊维系。早在创建水军时,曾国藩就叮嘱负责征兵的人:“水手皆须湘乡的,不参用外县的,盖同县之人易于合心故也” ;曾国荃的“吉”字营则“不独尽用湘乡人,且仅用屋门口周围十馀里之人” 。然则,李元度“但取平江之人”,也未见得大谬不然,曾国藩为何要批评他呢?原来,李元度“甄录”的平江老乡,大多用来充任中上层军官,而不是普通勇丁,这就破坏了营-哨-什-勇逐级挑选下属的湘军制度,有任用私人的嫌疑,而不仅仅是地域歧视了。

  因为上述原因,李元度再度从军,曾国藩就没让他带兵,而是让他做了记室、参军。李元度“下笔千言,条理周密” ,恰能胜任文案工作,倘若顺着这条职业道路走下去,虽不敢奢望左宗棠、李鸿章那样的功勋,但如李瀚章、盛宣怀那样,幕优则官,混个一、二品大员还是很有指望的。可是,天意弄人,李元度的职场生涯终未能如此完满。

  咸丰十年春,太平军定计:佯攻杭州,解南京之围。清军果然中计。江南大营旋被攻溃,张国樑、和春先后阵亡、自杀,江苏、浙江全面告急。新任浙江巡抚罗遵殿,原在湖北任职,和胡、曾等湘军领袖交谊极深,当此危急关头,自然向湘军乞援。其时,湘军诸部被太平军牵制在湖北、江西、安徽三省,无法赴援浙江。不得已,李元度又一次投笔从戎,重新扮演廖化的角色。李元度重出江湖,胡、曾都不看好他,胡林翼给罗遵殿写信说:

  “(李元度)爱才如命,疾恶如仇;而所疾固多恶人,所爱未必才士也” ;此谓李军中并无人才,难以改变局面。

  又给罗遵殿的儿子忠祜写信:

  “李次青(元度字)、正人也,任事一片血诚,笔墨亦敏捷清挺无俗尘,军事参谋可得一当,特未可专以治兵耳”;

  但是,时穷事蹙,舍李元度以外,湘军别无他人可以援浙,故曾国藩只能将此次援浙当作一次赌博,如龚自珍所谓“看伊家国运如何”也 。不过,二人毕竟是共历患难、生死相托的交情,曾国藩对李元度此行胜败安危的关注,自当区别于其他将领。他如此描述他的矛盾心理:

  “廼者浙警初闻,鄙人日夜诅其大乱,俾阁下闻变遽起,以赴武林之难;既又日夜祝其大克,俾阁下无所事事,而当俯就陋邦,完我常与。兹幸皇天后土鉴此微诚:诅有益也,祝亦有灵”;

  军人必须闻命“遽起”,书生从戎的李元度也不能例外,故曾国藩“日夜诅其大乱”,以激励李元度的斗志和杀气;但是,千里赴援,兵凶战危,亦师亦友的曾国藩固又希望他能“无所事事”,全身而退。“诅有益也”,其益处在于此种情境最能磨砺人才,或可借此机会帮助李元度完成由儒生向武将的转型,就像以罗泽南、李续宾为代表的湘军将领一样。“祝亦有灵”,则是发自内心的一种爱护,他并请精通《易经》的幕友陈学镕为李元度此行卜卦 ,想尽办法对自己和李元度进行心理暗示(“灵”),其行可敬,其心可悯。

  不过,倡议邀请湘军赴援的罗遵殿还来不及看到湘军的旗帜,就因城破而捐躯,李元度也因此稍缓其行,“诅”“祝”之“益”否“灵”否,暂时无法印证。而太平军在解除南京之围后,一面在苏、浙用兵,一面向上游的安徽、江西进军,试图再度占据武汉,以控制长江流域。因此,驻扎在皖南的湘军,尤其是深处万山之中的祁门大营,感受到巨大的压力,李元度的主要任务也就由援助浙江转变为防守皖南,保卫大营,俨然成为湘军大营的“门户”。

  胡林翼说,李元度虽不能战,但未尝不能守 ;曾国藩亦作如是想,故将皖南“四府一州” 全行托付给李元度,并安排张运兰、左宗棠、鲍超三军“左右夹辅”,避免他因汛地过广、头绪过多而“东瞻西顾、拖泥带水” 。当日形势,固然不利于湘军,但是,李元度倘能严守军令,立定脚跟,不浪战以求胜,不侥幸以邀功,自可圆满完成曾国藩交待的战略任务。让李元度作廖化,力或有所不济;不做马谡,则似能不辱使命,这大概就是曾国藩的如意算盘。可惜,“今亮”的称号早经左宗棠注册,这一次,曾国藩注定享受不到谈笑却敌的快乐。

烈女怕缠夫

  咸丰十年八月十二日,太平军攻破宁国。随后,李世贤趁着横扫江浙、击溃江南大营的势头,兵发广德,来攻徽州。伯牛案头有一本历史地图集,徽州与祁门(曾国藩大营所在地),以指测,其间不能容二指,以尺度,距离不过五十公里。徽州一城的攻防战守,对于湘军,对于东南(绿营全面崩溃),乃至对于全局(第二次鸦片战争已经打响),都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为了更具象的说明这层意义,可以打个比方:徽州一破,太平军围攻祁门,曾国藩就将如瓮中之鳖,坐以待毙;也可以举个实例:徽州破后,祁门被围,幕客冯卓怀因“时事日非,愤闷异常”,乃以阅读古典名著《红楼梦》为日课,幕主曾国藩深受感染,也以钻研“红学”作为排遣 。

  然则,刚接办皖南防务的李元度,肩负的责任就不止一城的存亡,而是师友的性命乃至大局的盛衰。要说曾国藩对李元度此行抱有乐观的态度,别说他人不信,他自己也不敢自信。所以,临行前,与之约法五章:

  “曰戒浮,谓不用文人之好大言者;曰戒过谦,谓次青好为逾恒之谦,启宠纳侮也;曰戒滥,谓银钱、保举宜有限制也;曰戒反复,谓次青好朝令夕改也;曰戒私,谓用人当为官择人,不为人择官也”;

  大多数情况下,所以曰“戒”,并非戒其未来 ,而是禁其以往。此五戒,就都是李元度以往常犯的错误,其中,“戒浮”一条最有意思。李元度固然是“文人之好大言者”,他所用所亲之人,也以“文人之好大言者”居多。岳阳文人吴士迈是李元度的好朋友,他根据二十三史中有关军事的资料,编订了一部“治军蓝本”。李元度一见,称为奇作,遂纳入麾下,并荐诸曾国藩,欲令其回湘招募三千勇丁,统带来皖。时在湖南的曾国荃闻之,赶紧给大哥写信,“极论文士之涉于空虚”,劝他“远之”;曾国藩自己也哭笑不得,只好对李元度说:“阁下与之(谓吴士迈)至交,须劝之尽弃故纸,专从事于点名、看操、查墙子诸事也” 。其他四戒,与前述李元度之才不宜治军大同小异,不赘。

  仓猝间约法五章,固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李元度的秉性;临阵时枪法大乱,则足实让曾国藩瞠目结舌。说好说歹,李元度毕竟在江西打过几场恶仗,攻城守营之事,不说有几成把握,至少有几分历练;否则,曾国藩宁可亲自上阵也不会派他代劳。可是,李元度一到徽州,就把所有经验忘了个精光,一切措施,似都用来求败。而这些失误,本都可以避免,假如他严格遵守湘军营规的话。

  湘军战法,极为重视扎营:

  “每到一处安营。无论风雨寒暑,队伍一到,立刻修挖墙濠,一时成功。未成之先,不许休息,亦不许与贼搦战”;

  此即曾国藩所谓“结硬寨,打呆战” ,也是湘军陆战的基本大法。名将蔡锷对这条规定赞不绝口,称为“近世兵家所不及道者”。

  但是,李元度此行就违反这条最重要的营规。八月十六日,平江军到达徽州城外,在界河边草草搭了一些棚子,便算扎定营盘,诸凡修墙、挖濠、筑篱之事,一概未做。当日援守,曾国藩怕李元度兵力不足,在他启程后,又调了四个营过去。此四营二十日到,李元度仍未命令扎营,而任其“散乱于河洲之上”。三天时间就这么白白浪费,既不在城外扎营,也不进城布防,李元度到底干什么去了?原来,他是要以攻为守。目光长远、气魄非凡的李将军,根本不想被动的防守徽州,而要在二十公里以外的绩溪进行拦截。很可惜,胡林翼那句“战事本不长,守事本可信”说得太准了;他派出的两营刚一接战,就被“缓进急战”的太平军候个正着,在丛山关、楼下两个战场大败而归。语云:兵败如山倒。这边是压不住阵脚的“书生好大言者”,那边却是与陈玉成、李秀成鼎足而三的天国名将,加之徽州城外未扎营盘,无险可守;李元度此次溃败,直是无药可医。于是,二十三日,全军退入城中。明日,太平军“直扑徽城,更番诱战”。

  警报传到祁门大营,人心惶恐。曾国藩毕竟久经战阵,立时想出了补救的办法,他指示李元度:“贼若围城,坚守六日,霆营援兵必到” 。霆营,即驻守太平的鲍超一军,为湘军后期最精锐的部队。攻难守易,是军事常识;“坚守六日”,亦非“不可能的任务”,那么,李元度怎么还是失败了?伯牛以为,李元度终归于败的原因,乃是应验了一句湘谚:“烈女怕缠夫”。“烈女”,即曾国藩所谓“坚守六日”,就是实行龟不出头的战法,绝不轻举妄动;“缠夫”,自然指“更番诱战”的李世贤。敌诱我不动,是“烈女”不为“缠夫”所诳,保全了清白;敌诱我即出,则是“烈女”捱不过“缠夫”,一失足成千古恨。失节全节与否,战胜战败与否,俱在一念之间而已。不幸的是,“烈女”李元度在面对“缠夫”李世贤“更番”挑逗的时候,一念之差,把持不住,乃“亲督各营出城接战”。结局可想而知,城破人亡而已 。恰如当日最高法院对“强奸”案例的司法解释,所谓:“始强(奸)终和(奸)者,仍以和(奸)论”。

道旁苦李的蒂儿

  曾国藩事后总结李元度失败的教训,说:“必待战(败)之后,始入城而分守之。分布未定,贼已来扑,士气已馁,军械已失,岂复能坚守哉!” 与上引司法解释有异曲同工之妙。暂且抛开“烈女”之喻。李元度援徽,十天不到的时间,丧师失地,动摇大局,其罪不小;但是,李元度这次犯错,尚不止此。千不该万不该,他最不该在偾事之后还要“怙过饰非”,毫无悔意。城破次日,逃亡途中,李元度给曾国藩写了一封信,强词夺理,推卸责任;在外游荡了大半个月,他才满不在乎的回到祁门大营,而在面见曾国藩时,他依旧不做自我批评,一味避责。尤为过分的是,在曾国藩面责后,他竟不“留营听勘,径自归去”。曾国藩不得不慨叹:倘若“人心并无悔祻之意”,则“难以挽回天意”;遂奏劾李元度,请旨“将其革职拿问” 。

  此时,于私于公,曾国藩都“深恶”李元度,而且,这股“恶”意一直延续了两年。咸丰十一年末,不甘寂寞的李元度接受浙江巡抚王有龄的邀请,募勇援浙。但是,李秀成先期攻破杭州,王有龄自杀;他便逗留在赣、浙交界的广信、衢州一带。前此,从湖南出发,经过义宁、奉新、瑞州等地,驻防太平军自行撤退,李元度一概奏报“克复”,因此开复上次革职的处分,并赏加布政使衔。身为两江总督、统辖江西的曾国藩对这种行为极为不满,旧恶新恨,涌上心头,遂于同治元年的春天再次参劾李元度,说他“前既负臣,后又负王有龄。法有难宽,情亦难恕”,请求将“该员”开复、赏加的职衔“注销”,“仍行革职”,并将其所募勇营“全行遣撤”。奉旨:“李元度著即行革职,并加恩免其治罪,仍交左宗棠差遣” 。左宗棠当时受命督办全浙军务,故将打着援浙旗号的“革员”李元度交由差遣。

  孰知曾国藩尤未解恨。三个月后,在参劾陈由立、郑魁士的摺子里,又让李元度陪绑一次。陈由立是鲍超部将,本是“偏裨之才”,却“不安本分”,在个人待遇得不到满足的情况下,跑到河南投奔巡抚郑元善,“巧言耸动”,谋得重权。曾国藩怒其“轻去其上”,“朝秦暮楚”,破坏湘军家法,犯了见利忘义、欺师悖祖的大罪,请旨处罚。郑魁士相继在安徽、浙江和江南大营服役,平日则悍然犯上,不遵节制,偾事则“托病偃蹇”,弃军而逃;“前既与皖、浙抚臣为仇,后亦不报和春之恩,臣尝代为不平”。本来,参奏这两人跟李元度扯不上关系,但是,一个背叛师门,正如李元度应王有龄之邀援浙,“轻于去就”,视湘军的集体领导为无物;一个偾事犯上,恰如李元度守徽州时所作所为,故曾国藩连类及之,将他顺手拈来,追骂一通。

  曾国藩三次参劾,李元度的政治生命,算是彻底毁掉了。表面上看,不过革职,还可以继续“效力”,前途并非一片黑暗;但是,读者诸君务必警惕:吾国政坛历来奉行“追涨杀跌”的散户哲学,庄家咳嗽一声,其股非红即黑,不上则下,并无喘息的机会。曾国藩当日负东南重望,俨然“东山不出奈苍生何”的晋人谢安,一言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他既然声讨李元度,跟风承旨的中外“曾迷”岂不心领神会,对已被打倒的李元度踩上一支脚?尤其是各位访查舆论、维持风纪的御史大人们,本就靠言语轻重讨生活,无端生出如此佳题,岂不大做文章?新账旧账一起算:失守徽州,独自逃生,拒绝勘审,虚报战绩,这些罪名加在一起,至少也是流放远边,最重则脑袋不保。然则,遑论断送政治生命,李元度的物理生命也有断送的危险。从这个层面检讨曾国藩此份参摺,是不是过分了一点?当日有一幅集句兼嵌字的对联,将李元度所处的危困之境揭示无遗,其词曰:

  “士不忘丧其元;公胡为改其度”。横批:“道旁苦李”;

  纵观曾国藩生平,对湘军同事、湖南老乡、婚姻之戚或文学之友,主动施以如此辣手,仅此一见;何况李元度在咸丰五、六年间还舍生忘死的保护过他。三参之后,他不能不有所悔疚,不能不思有以补救。知道平江军即将裁撤、李元度将要黯然回湘的消息后,他立即致函奉命“差遣”李元度、并有资格对之进行品行鉴定的左宗棠:

  “次青既将全撤,可否免其一劾?弟既据公义以参之,而尚不能忘昔日之私好。告苍天留点蒂儿,好与朋友看;请为台端诵之”;

  适逢浙江战事正酣,左宗棠无暇考究此桩官司的来龙去脉。而且,早在咸丰四年,二人便已认识,左宗棠对李元度印象不错;因此,左宗棠此次回奏,但说李元度“性情肫笃”,虽“两被吏议”,而“报国之志未衰”,“在时流中亦为难得之选” ,遂将此事搁下,不予深究。这个“蒂儿”没有留给“苍天”,而是留给了曾、左这对老哥俩用作他日争讼的题材。同治三年冬,曾、左哥俩合演一出担夫争道(关于“伪幼主”的下落),阴差阳错,绊动了这根“蒂儿”,顺便将牵连这根“蒂儿”的“道旁苦李”给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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