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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的崩溃和宦官外戚士大夫争权
     
 

  首先,外戚专权的最重要原因,是取决于东汉王朝的“采女制”。
  这要从西汉说起,西汉对后妃“选纳尚简”,完全是以色取人,因此有许多宫闱笑话,还有不少卑微的皇后出现。
  所以到了东汉,为了跟帝室更加门当户对,实行每年八月由中大夫、掖庭臣、相工到洛阳附近乡里巡视,按照标准察访良家童女。而且标准是很死的,包括年龄、姿色、长相符合相法、而且要德才兼备。
  原本洛阳一带就是名门大族和功臣列侯们的聚集地,所以良家童女基本全是由这些高门大族选拔出来的。而且在那个时代,读儒家经典原本就是功臣贵族子女才能够享受的待遇,所以德才兼备这一条标准同时也保证了高门大阀对后妃的垄断。
  虽然也有低级豪族入选了后宫,但是士族大家之外的妃子能够爬到皇后地位的,几率几乎就是零。
  证据就是,从光武皇帝到桓帝朝总共11个皇后,其中9个出自阴、马、窦、梁、邓这五个超级显赫的大族。(具体这五大皇后巨头家族的先祖,就不赘述了,基本都是东汉开国元勋)
  还有一个顺帝的阎皇后,虽然不是以上五大巨头中族人,却是邓太后为了专权而扶植起来的,因为邓太后不希望皇后家世显赫足以向她的权威发起挑战。
  所以实际上,东汉王朝根本就是皇室跟后党大族豪门的一个联合执政王朝。

  下面再说东汉末年糜烂政局的原因。

  首先,东汉朝廷其实分成几股大势力,皇帝若是势力强大的时候,就是帝党、外戚和官僚三派瓜分政权利益,而当皇帝的势力衰弱的时候,就是外戚跟官僚瓜分政权利益。
  在桓帝的时候,后党势力空前庞大,不仅如此,而且后党跟官僚集团相互联系千丝万缕,严重威胁到了皇室。
  所以为了能够保持权衡,桓帝实行的是扶植贴身宦官作为自己的势力,以抗衡外戚。因为宦官只是服侍皇帝的残废,所以除了皇帝这个靠山之外,他们既不可能去投靠当时权柄已重的外戚,也不可能投靠从外戚那里分得权力的官僚集团,因此是皇帝最有效的力量。
  桓帝成功地利用宦官和官僚集团中一部分利益分得不均者,消灭了外戚,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宦官走上了政治舞台。
  但是宦官跟官僚和外戚相比,他们的素质明显还要低。因为外戚和官僚,起码都是经过严格教育和儒学洗礼的社会精英;而宦官不过是残废,而且是地位最为低贱的那种残废,所以他们心理上是扭曲的,而且人格上也是残缺不全的。
  一群对治国完全外行的心理和人格上的残疾,在这种历史大机缘下进入了政治舞台,东汉的悲剧也就从此开始了。

  外戚完蛋了,但是官僚集团还在。东汉时期的等级观念是非常强的,这些官僚们自命是东汉的社会精英,让他们跟眼中最低贱的宦官瓜分政治权利,那感觉就好像是吃了屎一样。况且这些掌权的宦官除了会讨皇帝欢心,什么治国道理都不懂,他们上台就更加激起了官僚集团的强烈厌恶和反对。
  这种反对和厌恶,远远大于对外戚掌权时期的厌恶。所以在桓帝末年,以陈蕃等清流官僚准备借助新皇帝年幼,联合总算重新上台的外戚窦氏发起一次对权宦的大清洗。
  可是这种联合却因为自从跋扈的外戚梁氏被铲除后,帝室就对外戚的强烈警惕心,以及清流官僚们特有的只会动嘴皮子,却缺乏实干能力的特点给毁了:由于在铲除梁氏之后,皇帝利用宦官掌握一部分兵权来拱卫自己的地位,而且由于陈蕃等人的大意,结果走漏了风声,所以得知了消息的权宦们先发治人,“第二次党锢”就是这样产生的,除去外戚窦氏之外,整个官僚集团以及官僚集团的后备军团,也就是各地士族知识分子,因此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灵帝当时年幼,但是党人是与外戚联合在一起的这个政治概念,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外戚梁氏欺压皇室,药杀皇帝的事情才过去没多少年,所谓前世不忘,后世之师,也就是这个原因,党人在他眼里变成了叛乱和联合外戚夺权的同义词。因此屡经变乱,他依然对党人持着打压贬斥的态度。

  随着外戚和官僚集团这两大政治势力的被消灭,权宦再度空前庞大,这种庞大,不仅仅是宦官势力的庞大,也是皇帝直属亲信势力的庞大,但是伴随着皇帝要娶皇后,新的外戚又会产生,这无疑是一个隐藏的政敌,让权宦们伤透脑筋。

  只有一个身份低微、没什么家世背景的皇后上台,这样她那些身份低微的外戚要想飞黄腾达,才有可能依赖权宦的帮助。所以就像当初邓太后选了家境并不显赫的阎氏为皇后,其实是为了自己能够控制局面的一样,权宦们也打了相同的算盘。
  也就是出于这个目的,首先被抬出来的,是家世简朴,在朝廷和宫廷里都没有任何关系网和势力根基的宋皇后;而在不久的后来,甚至在收受贿赂之后,还引进了出身贫贱屠户的何氏。按照采女制的标准,何氏这种女人别说当皇后,根本就别想入宫,可是她毕竟入了宫,而且步步高升,最终成为了皇后。这在东汉二百年来,根本就是破天荒的事情,简直不能想象。
  权宦们认为,这样一来就彻底消除了隐藏的政敌,何氏身份如此卑微,再怎么也要依靠他们。
  其实他们想的也不完全错,灵帝对何氏虽然宠幸,但外戚何进始终没有得到重用,直到惊天动地的黄巾大起义铺天盖地而来时,何进虽然被破格提拔为大将军,但其实还是受权宦的治肘——何进名为大将军,却要受蹇硕的管辖。

  说到蹇硕,就必须要说到王美人。
  王美人是灵帝最为宠爱的后妃,其实对比何氏,王美人难免更让人喜爱:
  何氏很有小人得志的骄狂,而且教育跟不上,除了姿色无双之外,精通经学的灵帝跟她没有很多的共同语言。而王美人相貌之美不亚于何氏,又具备了何氏不具备的知书达理和委婉动人,所以灵帝得王美人后,对何氏日渐冷淡。还有一个政治原因,就是当权宦和外戚进行妥协并瓜分政治权益的时候,也就是皇帝开始对他们不信任的时候,皇帝要的是手下的政治平衡,而一旦他们结合在一起,就对皇帝有了威胁。
  所以就有了这么何氏虽被立为皇后,但当时王美人因宠有孕,所以灵帝迟迟不立刘辩为太子。从此,王美人就成为了宫廷中权宦和外戚双重的暗杀对象。所以在王美人做梦自己背负太阳,然后生下了皇子刘协后,就被何皇后遣人毒死。

  察觉自己心爱的女人死在权宦和外戚两股政治势力的双重屠刀下,灵帝整个人都开始崩溃,与宫女一起做买卖,唆使宫女偷盗财物,在狗身上加朝服等种种怪诞的举止,也就是从此开始的。
  他当时打算废后,但因为权宦的哀求而作废。这其实也是一种对权宦们的妥协,因为当时在官僚集团遭到彻底打压,何氏外戚根本不成气候的情况下,若是再没了权宦替他完成政治工作,整个王朝就已经没有根骨了。

  虽然灵帝对权宦们进行了妥协,但他也开始进行了二手准备:
  首先,就是坚持要立王美人的儿子刘协为太子,自古以来,长子为太子始终是摆在桌面上的规矩。灵帝对权宦进行过许多妥协,但是在立刘协为太子的事情上,却格外地固执。
  当时不仅仅是何氏外戚和权宦,而且由于何氏外戚地位不稳固,所以何进对官僚集团也伸手表示友好,所以新近的官僚集团也向何氏表示靠拢,要求立何出的刘辩为太子,灵帝相当于极度孤立,却始终寸步不让。

  另外,就是灵帝由于权宦对皇权的侵犯,所以另行在宦官中提拔自己真正的心腹。懂得兵法的蹇硕,也就是这样才被灵帝看中并提拔起来的,灵帝把最重要的新军“西园八校尉“的兵权交给了他,并且在临死的时候,将刘协托付给了他。灵帝最后没有看错人,蹇硕忠心耿耿,为此送了自己的性命,也没有背叛灵帝。

  在灵帝死后,权宦们发生了内讧,蹇硕被杀,刘辩被推上了皇位。结果坐大的外戚何氏,与新的官僚们联手,打算将权宦们推下台以瓜分政治权利。
  这时候特别显示出外戚与官僚的差别。作为外戚的何进,因为上台全靠了权宦,所以他始终是犹豫不决的,总打算跟权宦们妥协的;而当时新官僚的代表袁绍跟党人关系极为密切,则始终要把权宦斩尽杀绝。
  就在这两种态度的彼此拉锯中,权宦们再度掌握了先机布局杀死了何进。但是与灵帝刚继位的时候相比,他们缺乏了最重要的武器,那就是京师的兵权。所以在掌握兵权的新官僚们的反击下,权宦毫无抵抗力,迅速就被消灭殆尽。

  在最后的变乱斗争里,外戚与权宦就这样同归于尽,但是以袁绍为首的新官僚们已经来不及庆祝他们的胜利了,刀随即就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汉末边疆危机中崛起的新力量的代表,地方军阀势力的董卓,始终狼一样徘徊在河南观望京师,在洛阳燃起大火的晚上,轻装前进突入了洛阳,攥取了最高的权力。

  乱世就这样开始了。

  补充东汉的清议与“三君”之一的窦武

  首先,是清议:

  清议有它抨击宦官好的一方面,但是动机和目的也未见得就有那么纯洁。

  我引一段《后汉书◎党锢列传》的话:

  初,桓帝为蠡吾侯,受学于甘陵周福,及即帝位,擢福为尚书。时同郡河南尹房植有名当朝,乡人为之谣曰:“天下规矩房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二家宾客,互相讥揣,遂各树朋徒,渐成尤隙,由是甘陵有南北部,党人之议,自此始矣。

  文中的房伯武就是房植,当时其乡人用天下规矩来形容他道德高尚,而周仲进就是周福,说他是因师获印,其实就是他很无能,不过是侥幸当过帝师所以能为官。从后面的 “二家宾客,互相讥揣,遂各树朋徒,渐成尤隙,由是甘陵有南北部,党人之议,自此始矣”就能看出,这种“党人之议”清议的形成,其实有很强的地域色彩,而且是以公论标榜自我,排斥异己。

  此后,清议之风越强,里面这种负面成份就越浓厚,对异己排斥诋毁,对自己偏激浮夸,使得士大夫们按照地域结成了无数小集团,在对抗宦官专权的同时,他们自己也在明争暗斗。

  关于这方面,可以参照《后汉书◎朱穆传》。
  朱穆是顺、桓两朝的名士,为政清廉,痛恨宦官专权,可是他同样憎恶太学里各自网罗小集团势力而置王朝利益于不顾的“交游”“品评”之风,认为人们品评人物的刻薄和偏激违背君子之道,感慨世风江河日下。

  还有《后汉书◎申屠蟠传》。
  申屠蟠游学京师时,正是轰轰烈烈的清议成风的时候,他来到京师看到那些游士和太学生们品评士人、品评朝政时,往往都是从不同势力派别的利益出发,毫无顾忌地横加妄论,而且各个士大夫势力集团为了壮大自身,又纷纷拉党结帮,而这些根本就是不能为皇权所容许的。
  因此他认为,不久就会有大祸出现在这些清议者头上了,结果被他说中了。

  其实这些说穿了,都是为了一个“权”字。

  为什么我这么说?

  这要看清议兴起的真正发起人。
  清议的发起人,是太学生和郡国生徒,是刘氏宗室,而不是现有的大官僚。

  1、太学生和郡国生徒。从西汉以来,太学生和郡国生徒就一向都是官僚的后备队,可是这种情况,自从宦官把持政权之后,入仕就变得艰难多了,太学生和郡国生徒们的正常的入仕途径没有了,需要花钱买官,需要依靠权门,需要依靠裙带关系。
  所以说到底,太学生们能够加入清流,不否认他们其中有人有爱国思想,但最终是因为仕途被宦官的专权给堵死了。不管他们的理想是复兴也好是刮钱也好,总之是只要没法入仕就没法达成理想,因此这帮太学生就选择了闹学潮。
  桓帝年间,太学有30000人,这么一堆人加入清议,自然就成了清议的主力军。而且太学也因此成为了游士、郡国生徒还有太学生集会的重要场所。

  关于这方面的情况,可以参见《后汉书◎仇览传》。
  延熹末年,仇览与符融在太学求学,两个人相邻。仇览每天闷头读书,而符融四处跑交际,名气很大,经常是高朋满座。按照以往,仇览的读书才是常见的,但是当时反而不被别人所理解。符融就曾经问他说“咱们两个又是同学又是同乡,你怎么不搭理我呢?眼下京师,正是英雄四集,志士交接的大好时机。你这么读书,完全用不着”于是仇览反诘道:“天子设立太学,就是让我们来磨嘴皮子的么?”

  2、刘氏宗室。宗室为什么也会跟着一齐搀和清议那?同样的理由,为了“权”。
  桓帝年间,刘氏的宗室才开始成为一股举足重轻的政治力量。在此之前,东汉一直都是对宗室采取限制政策的。光武帝、明帝的时候,都对宗室发动过几次狱案,不但是限制,而且还有打击呢。因此整得不少宗室都被迫采取“谢绝宾客”的自保手段。
  直到桓帝年间放松了对宗室的限制,刘氏宗室成员这才开始活跃起来。
  由于这时候朝政基本上被宦官把持着,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就成为了反对擅权派的清流派。这其中典型的代表就是刘表、刘贷、刘繇,刘备依靠卢植的关系,也勉强可以算是半个。

  关于窦武:

  窦武这个人,非常善于伪装自己,在桓帝在位的时候,他确实小心谨慎,进入清流,做到了“多辟名士,清身疾恶,礼赂不通,妻子衣食才充足而已”;但实际上,此人绝对是个利欲熏心的伪君子。

  所谓察其言观其行,咱们可以来看看桓帝崩驾后,这位清流领袖的动作。

  首先是灵帝即位之后,朝廷授予陈蕃和窦武等一些有援立之功的大臣以爵位。当时卢植修书给窦武,劝他回绝,“宜辞大赏,以全身名”。
  可是窦武这时候表现出了和以往“礼赂不通”的截然相反面目,不但没有听从卢植的劝告,而且“兄弟父子,一门三侯”。
  按理说他一个外戚,封个侯其实不算啥,可是这种对权力积极争取的态度,跟从前那个淡薄名利的窦武反差实在太大。

  其次是桓帝驾崩后,按照惯例要将后宫女子外嫁出去,可是窦武父子竟然敢各自留下了十多个宫女自己淫乐,这在当时,可是无以伦比的重罪。
  就是这么一个人,居然还能被披上“清身疾恶”的外衣,可见他在从前身上有多厚的伪装。
  此人不仅是利欲熏心,而且城府极深,老谋深算,是处心积虑地往上窜,假以时日,他就是第二个飞扬跋扈的粱冀。因此灵帝通过宦官政变来杀窦武,里面绝对是有他的道理。

  唯一可惜的就是陈蕃,他为人严明刚正,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官。
  可惜品德不能说明一切,此人脑沟是平的,智商有问题。以至于上一代皇帝借用宦官杀了擅权外戚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呢(桓帝),他竟然又想利用外戚的力量来诛除宦官。正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此时宫廷和皇帝正是对此类型事情极端敏感,而且偏巧清流希望所寄托的窦武又认为终于可以卸下伪装,所以得意忘形地露出了本来面目。陈蕃带领一群压根儿就无大脑的清流们去凑这个热闹,其结果可想而知。

  最后陈蕃连带着所有的“党人”,都因此被灵帝认定是协助外戚窦武夺权篡位的帮凶。虽说是史书多记载宦官劫持皇帝,但从事后小皇帝对宦官和党人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他对宦官们是言听计从呢,那宦官们还有什么好客气的,自然是“磨刀霍霍向党人”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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