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雄在《青梅煮酒》中，用《两张臭嘴》的夺目标题，把孔融和祢衡好一通挖苦。祢衡爱骂人，骂得很过份，称之为臭嘴还则罢了，把孔融也称之为臭嘴，就丝毫没有道理了。这倒不是说孔融的嘴没有臭过，而是“臭嘴”二字不能够概括孔融为人的主要方面。
　　周先生也是翻过史书之后才写文章的，孔融的一生事迹，他都清楚，之所以用“臭嘴”二字概括孔融，我想是出于卖钱的目的，这就很可恶了。既然史实大家都知道，也就不用多摆，还是一件一件地论吧。
　　先从坏处说起

　　孔融的嘴确是臭过两回的，而且主要是曹操闻起来臭，在别人闻起来不一定是臭，倒可能是直率、大胆、尖锐。
　　曹操破袁绍，入邺城之后，袁家的女人们遭了劫，被曹氏以及曹氏部属抢掠受用，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最著名的是曹丕娶了袁熙的妻子甄氏。孔融看不过眼，讽剌挖苦道：“武王灭纣，以妲己赐周公。”曹操听不懂，还问是出于什么典故，孔融说这是由今日之事推想可知。－－此时，曹操一定觉得孔融的嘴臭极了，不过是抢了几个女人嘛！在我们大家听起来，这句话未必是臭啊！
　　曹操远征乌桓，孔融又说：“以前肃慎国不进贡楛矢，丁零国偷苏武的牛羊，现在可以老账新账一块算了。”曹操此时经营北方，没什么错，孔融可能是从好大喜功、劳民伤财的角度挖苦曹操的。不仅曹操闻起来臭，大家闻起来可能也有点臭。不过认真地说，也就是这一回有点臭而已。谁一辈子没有几次嘴臭的时候呢？况且这只是孔融为人的极小方面。
　　孔融的坏处还可以说到一点。其实算是短处，缺点，不一定是坏处。孔融任北海太守期间，面对黄巾军，面对袁谭军，可以说是非常弱智无能，没有办好自己的事，说失职渎职都不过份。在战乱年代，孔融确实表现出了无能的一面，让人讥笑千年。这是事实，不用隐讳。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孔融就任北海太守，本来就是董卓的一大阴谋，董卓不喜欢孔融这个人，想把他置于死地，听说北海一带匪患很厉害，就派孔融去送死。为什么是送死呢？因为大家都知道孔融不是军事家，不是智谋之士，是个文弱书生，绝对干不了打仗这样的事。五代时候的冯道也是个书生，面对军国大事处理不了，皇帝和大臣笑他是“禅僧飞鹰”，让参禅的和尚去放鹰斗狗，肯定干不了。所以，无军事才能，是孔融的一大短处。

　　下面我们看看孔融的长处、好处。

　　四岁让梨，这是个老掉牙的故事了，我们中间，谁都听过这个故事，从小大人就这样教育。虽然是老生常谈，但我们不能不说这是个美德，一个四岁的孩子，能知道礼让，把大梨让给兄长弟弟，自己吃小的，现在大部分小孩，有几个能做到？美德就是美德，四岁的孩子，还没学会虚伪呢！
　　“望门投止思张俭”，这是谭嗣同在狱中写的诗句。周泽雄用逃犯二字来说张俭，掩盖了事实的真相。张俭是什么人呢？是一个被宦官迫害、被官府追捕的正直的知识分子，是反对东汉末年荒政暴政的仁人志士，在他走投无路之际，是一个小孩子孔融大胆收留了他，并且勇于承担收留逃犯的罪过。现在，我们能够认为孔融仅仅是胆大吗？如果收留逃犯是胆大，那么面对监狱和刑罚，还是胆大吗？没有这么简单啊！其中还有个正义、真理、信仰的问题。
　　从以上两件事，我们可以看出孔融的为人。

　　再说他的才气。

　　所谓智闯李膺府，用老子孔子的故事来骗大人物李膺，说明孔融是个神童，有学问，有口才，有应变能力。仅仅如此而已，这点小聪明既不说明他坏，也不能说他好，只说明他聪明。
　　再说孔融的文才。周泽雄先生对孔融的口才是肯定的，但对他的文才嗤之以鼻。我不知道周先生是眼界太高还是没读过孔融的文章，孔融身为建安七子之首，虽然因年龄太大而不伦不类，但文才却是世所公认的。他死后，曹丕花了很大功夫收集孔融的文章，爱不释手。今天我们能读到的《后汉书》《三国志》等史书中还引用过不少，比如《荐祢衡疏》《救盛孝章书》等，记得以前的语文课本中、古文选中还有这些篇目。这样的文章不算有文才，不知什么样的文章能算？

　　建安年间孔融的行为

　　虽然孔融做北海太守不合格，但作为朝臣，孔融做过的几件事，当时就被人们称道，现在也仍然有借鉴意义。
　　一件是谏复肉刑。当时朝廷有官员建议恢复以前的肉刑，就是砍人脚剁人脚趾等玩意儿。在西汉初年，文帝景帝时代，这些古代的肉刑被逐渐废止。建安年间有人提出恢复，曹魏时也有人提出恢复，为什么呢？砍人脚刻人脸那么有趣啊？不是，因为汉末大乱之后人口减少，最缺的是人力。朝臣建议恢复肉刑，是想适当减少死刑，多保留几个活人。脚砍了，不是还可以干一些活，还可以娶妻生孩子？这个想法虽然不错，但是恢复古肉刑的弊端更大，所以几次倡议恢复，几次都被否决了。建安年间的这次否决，就是因为孔融坚决反对的结果。当时的朝堂上，曹操是实力派，掌权派，孔融算是清流派。议事的时候，大概经常只有孔融发言，其它朝臣只是尸位素餐，跟着起哄而已。
　　另一件事是关于故太尉马日单的追赠问题。马日单奉命持节办事，被袁术骗取了节仗，勾留多日，气愤而亡。汉献帝感念他的苦劳，想追赠他。孔融引经据典，认为马日单丢了节仗，有辱国体，已经算是犯了罪，朝廷念在他的苦劳，不追究已经是开恩，哪里能够追赠。这件事，孔融依理依法，做的是正确的，朝廷听从了他。
　　还有一件事是关于刘表的。刘表在荆州，私自祭天，擅用朝廷礼仪。汉献帝要追究刘表，孔融引用古典，说明此事应该避讳，不能因为刘表一人的过失而轻举妄动，丧失朝廷的威严，使别的诸侯也效法刘表。在当时，孔融这么做也是合理的。
　　最后一件犯曹操忌的是，孔融建议，根据古制，首都一千里的范围内，不得分封诸侯。也就是说，加强中央集权，把中原地区划归汉献帝直接管理。做为汉朝的臣子，孔融这条建议是为国家着想的，如果真这样实施了，会让曹操很不方便。曹操最后杀孔融，主要是因为这个原因。给孔融定的多条罪状，不过是罗织借口。
　　曹操当权以后，东汉皇室和曹操作过多次斗争，比如董承伏完等。但他们的办法，是以阴谋对阴谋，以暴力对暴力，所以都被曹操毫不客气地制伏杀死了。孔融是从国家体制国家法律的角度，制裁曹操，防止曹操篡位，曹操在这方面找不到任何借口来抵制孔融，只好采用不光彩的办法，让郗虑和孔融搞起个人恩怨，让人罗织孔融的罪名。给孔融写罪状的人是蔡邕的学生，文才很好，找的对罪状都是一些礼制方面的无关紧要的问题，而竟因此诛杀了孔融的全家。明眼人是能看清楚的。
　　《后汉书孔融传》中，对孔融说过的这些无聊话有过解释，究其原，是在曹操专政时代，一般的士大夫精神苦闷，看不到未来，看不到出路，酒后颠狂，发表了一些有违儒家经典的独特思考。而以言论获罪，抄斩全家，过份不过份？
　　“座中客常满，杯中酒不空”的孔融，绝非一个享乐主义者，也绝非是清谈误国者，时代带给他们的痛苦太多，只能以酒销之。虽然如此，孔融一生并非无所作为，他在建安年间的种种行为，已经尽了他的力量。我们在读《救盛孝章书》时，也许能够感受到很多。别的就不多说了。

　　附《救盛孝章书》

　　会稽典录曰：宪字孝章，器量雅伟，举孝廉，补尚书郎，稍迁吴郡太守，以疾去官。孙策平定吴、会，诛其英豪，宪素有高名，策深忌之。初，宪与少府孔融善，融忧其不免祸，乃与曹公书曰：“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公为始满，融又过二，海内知识，零落殆尽，惟会稽盛孝章尚存。其人困於孙氏，妻孥湮没，单孑独立，孤危愁苦，若使忧能伤人，此子不得复永年矣。春秋传曰：‘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今孝章实丈夫之雄也，天下谭士依以扬声，而身不免於幽执，命不期於旦夕，是吾祖不当复论损益之友，而朱穆所以绝交也。公诚能驰一介之使，加咫尺之书，则孝章可致，友道可弘也。今之少年，喜谤前辈，或能讥平孝章；孝章要为有天下大名，九牧之民所共称叹。燕君市骏马之骨，非欲以骋道里，乃当以招绝足也。惟公匡复汉室，宗社将绝，又能正之，正之之术，实须得贤。珠玉无胫而自至者，以人好之也，况贤者之有足乎？昭王筑台以尊郭隗，隗虽小才，而逢大遇，竟能发明主之至心，故乐毅自魏往，剧辛自赵往，邹衍自齐往。乡使郭隗倒县而王不解，临溺而王不拯，则士亦将高翔远引，莫有北首燕路者矣。凡所称引，自公所知，而有云者，欲公崇笃斯义也，因表不悉。”由是徵为骑都尉。制命未至，果为权所害。子匡奔魏，位至征东司马。

　　（明心斋 2001年9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