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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紫在《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试评诸葛亮其人并兼析其神化原因》一文中言道:“史学和文学一贯是为政治服务的,而在封建社会,为了统治阶级的政治需要,旧史家和旧文人对历史,竟然能够加工改造和扭曲到什么样的程度。”
我一直不赞成用一句“旧史家,旧文人”将数千年来中国知识分子一棒打倒。阿紫这句话,用来“夸奖”某些新史家新文人,庶几近之。
中国文人,自孔子以来,把操守是看得很重的,并且以天下为己任,责任心是很强的。中间有个别胡作非为的,必大受当世及后代的诟病,涂上白脸。而历代修史之人,都有一时令名,非泛泛之辈,我们只要查一查二十四史的作者们,就能发现。
而中国儒生,又以“为尊者讳”“为贤者讳”为美德,史书中难免有粉饰之言。但其“尊者”,一般是本朝的皇帝贵族,“贤者”则又是品德功业足以称贤者,但讳其白璧微瑕耳。
陈寿著《三国志》,事在晋朝。所讳者无非是司马氏的一些事情,蜀为已亡之国,当不至于十分粉饰。而蜀又是陈寿的故国,感情所寄,用词上有溢美之处,也不能全免。但身在晋朝,过份溢美也不可能。这些,当世及后人虽有争论,但基本上可以肯定陈寿是良史。
司马光著《资治通鉴》,只写到后周,没有本朝什么事,提到一些宋太祖,也全是英雄事迹。所以他不至于对三国时代的事情有什么加工改造和扭曲。
《三国志》和《资治通鉴》中关于诸葛亮的记载和评论,都差不多,对诸葛亮的为人和才能,基本上还是肯定的多。我们为什么要过份地怀疑诸葛亮形象在史书中的真实性呢?
邓艾入蜀,查点户口财产,所以有“户二十八万,男女口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吏四万人”的统计数字。很多人便以此进行加减乘除,计算蜀民的经济负担,借此说明诸葛亮在蜀中行的是暴政。可是蜀亡时,孔明已经死了许多年了,这笔账如何能算到他头上?孔明身后,蒋琬费祎等执政十几年,基本上沿用孔明的治理政策,而以才力不及孔明,在军事方面采取保守政策,用兵的次数是很少的。费祎死后,姜维急于进取,才又开始对魏用兵,这时候府无良相,宫有奸宦,事事掣肘,姜维陷于被动,打仗经常失败,蜀国的国力是在这时候虚弱起来的。黄皓自景耀元年擅政以后,政治彻底腐败起来,到景耀六年,蜀已成无道之国,邓艾入蜀,后主降魏,对蜀人来说,都是巴不得的事情。而正是因为国有黄皓,蜀人才对诸葛亮追思不已。
《论语》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这段话也正可以论孔明,孔明为人清廉奉公,死时家无余财,如果是有私心的权臣,会这样吗?孔明若不是以扶幼主为责任,以兴汉为理想,会把自己葬送在五丈原吗?权臣有权臣的心术,也有权臣的行迹,考之孔明,有没有呢?
东晋时刘裕北伐,打了很多胜仗,北魏皇帝很忧虑,正考虑要不要防范,崔浩预言道,刘裕将有内志,必无心在中原久留,结果真让崔浩猜对了。刘裕要篡位,打了胜仗,立了功,扬了威,就回去篡位去了。孔明如果是有野心的权臣,朝政当时就在他手里,他能不有所为吗?
历代对孔明崇拜而至神化,虽然有点过份了,但这都有一个基础。那就是,孔明在人格上,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典范;他和刘备的君臣际会,也是千古君臣的典范。中国历代的知识分子向往这一点,就由崇拜而神化。
“文以载道”,中国到现在还是文艺为政治服务的,历代文学和史学作品中褒扬孔明,也是在褒扬封建道德。现在的人一提封建就切齿,但在古代,中国就是封建社会,你不褒扬孔明这样的忠臣良相,难道褒扬曹操秦桧不成?
与阿紫文章类似的观点,我读过不少,也认真思考过。究其原,人每每由近而知远。我们现在的人都有这样的经历,学校里教科书上是一套道理,进入社会后实际应用的又别是一套道理;当世的种种被神化过的伟人,现在也不断被揭露出丑恶的一面,不但失去神性,连人味也不足了;生活中,表面上握手言欢者,背地里常常拳打脚踢;主席台上堂皇而坐者,又常常暴露出罪恶。所以,现在的人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不相信一切堂皇的宣传。由今及古,史书所言,一个字也不敢信了。
当然,尽信书不如无书,天下事总要以情理二字度之。我相信,孔明执政,必有过失;执法,必有冤案;用兵,必有失计。孔明以八尺之躯任天下之事,岂能无一过失?但总的而言,孔明的忠贞是无疑的,品德是无疑的,才能也是无疑的。旧史家、旧文人的记载,基本上是可信的。
(明心斋 2000年9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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