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祢衡是东汉末年著名的狂生,他的才能、性情和遭遇,都称得上是中国狂生的代表人物。虽然他的性格行为有缺点,酿成了自己的悲剧命运,但千百年来人们一直寄予他很多的同情。最著名的纪念要算明朝狂生徐渭徐文长在杂剧《四声猿》中所作的《狂鼓吏渔阳参挝》、小说《三国演义》中的《击鼓骂曹》和戏曲舞台上久演不衰的的《击鼓骂曹》。人们赞美他的,是那种不屈服、不苟合的精神。
祢衡字正平,是平原般县人,大约在今天的山东德州平昌县一带。少年时代就表现出过人的才气,记忆力非常好,过目不忘,善写文章,善于辩论。但是,脾气似乎也是天生的,急躁、傲慢,经常出言不逊得罪人。这么一个人物,如果生活在太平时期,最多也就是得罪一些人罢了,不幸的是,他生活在天下动乱,军阀割据专权的东汉末年,所以他的悲剧命运也就注定了。
当时,他做为一个年轻的平常百姓,天下大乱后的命运和别的老百姓没有什么区别,就是找个安静地方避难。他长途跋涉去了荆州,还好,一路上没有饿死,也没有被乱军杀死,要不然他就只有做一个平凡的老百姓了。
在荆州待了一些日子,中原逐渐地安定下来了。汉献帝接受曹操的建议,把都城迁到了许昌,往昔太平时期的种种景象,仿佛有要恢复的意思。祢衡也看中了这个发展自己的机会,在建安初年,从荆州游历到了人文荟萃的许昌。
祢衡的初衷,和大部分有责任感的知识分子没有两样,到中原来,就是要结交一批朋友,干一番事业,为恢复天下太平做点有用的事情。所以,祢衡在游历途中,给自己准备了一张名片,拜访朋友结交名流的时候,这个是必需的。当时的许昌,可以说是人材济济,各地的名流英才,都聚集到了这里。但是,祢衡在许昌周旋了许多时候,没有找到意气相投的朋友,也没有看中哪个可以寄托的达官显贵。那张精心准备的名片,藏在怀里日子久了,字迹都磨损得看不见了。(通过这件小事,我们能体会到祢衡真实的孤独感。他如果真的目空一切,不想交朋友,就不会准备这张名片。而实际上,祢衡是想结交真正的朋友的。)
祢衡的孤独、苦闷,形于言表。身边的熟人,比如店掌柜、店小二之流,同情这个年轻人,就出主意对他说:“现在许昌的名士,首推陈陈长文(群)和司马伯达(朗),你不如去拜见他们,一定可以获得赏识。”
谁知祢衡在心底早就称量过这两个人物了,根本看不起他们。他的回答是很刻薄很得罪人的:“我怎么能跟杀猪卖酒人家的蠢材们混在一起呢?”
这些熟人又推荐说:“要不你去找一找荀文若、赵稚长这两位,名气大,才能也高。”
祢衡冷笑道:“荀文若这个人,长得一副好模样,可惜没有别的材能,让他挺脸盘给人吊丧是最合适了。赵稚长肚子大,爱吃肉,最多也就是干个管理厨房办理宴席的事情罢了。我能跟他们在一起吗?”
以上说的这四个人,都是当时著名的人才,后来都大有作为,成就肯定比祢衡大。祢衡挖苦讽剌他们,除了自恃才高之外,恐怕还和这几个人依附权贵大有关系,倒不一定是看不起这些人的才能。
后来,祢衡在许昌终于交到了两位朋友,一位是孔子的后代大名士孔融,另一位是官僚子弟杨修。孔杨二位,都神童级的人物,很小时候就出了名,智商是很高的。祢衡和这二位能谈得来,可能主要是才气和学问的相敌。从祢衡说话的语气上,看不出对这二位有多少尊重。祢衡说:“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余子碌碌,莫足数也。”把两位大名士称为大儿小儿,亲切是有点的,尊重谈不上。
当然,他们之间,也有过肉麻的吹捧话。孔融称祢衡是“颜回不死”,祢衡称孔融是“仲尼复生”。我想,这种不端庄的吹捧,极有可能是酒后的醉话疯话,流传出去,后来竟成了孔融被杀的一条罪状。
孔融是名门之后,又做过北海太守,当过一阵子军阀,在当时的许昌属于威望很高的人物。他赏识结交了祢衡之后,很郑重地向汉献帝上疏推荐这个人材。这篇文章写得很漂亮,既说明了当时朝廷很需要人材,又客观称述祢衡的才能,认为应该给祢衡一个表现机会。
但是,汉室迁都许昌之后,皇帝仍然是个傀儡,没有做主的权力。孔融的上疏等于一纸空文,成了单纯的文学作品,没有给祢衡带来任何好运。
爱才的孔融不愿意放弃,便转过头来,向执政专权的曹操推荐这个人才,在曹操面前反复称赞祢衡,终于打动了同样有爱才之心但目的不同的曹操,曹操同意接见祢衡。
谁知,这种退而求其次的推荐行为,祢衡本人并不领情。史书中没有明确说明祢衡为什么不肯见曹操,但是“素相轻疾”四个字,似乎已经说明了问题。祢衡看不起屠沽出身的陈长文司马伯达,如何能够看得起宦官家庭出身的曹操?而且,熟读圣人诗书牢记儒家教训的祢衡,如何能够认同专权跋扈气凌帝室的权臣曹操?
一个“轻”一个“疾”,注定了祢衡不能与曹操合作。所以,在曹操同意接见祢衡之后,祢衡不顾好朋友孔融的面子,装起了疯病,拒绝拜见。而且,口无遮拦的祢衡,把他对曹操不满的看法向人说了出来,这就得罪了曹操。
建安初年的曹操,虽然掌握着中原重地,却还不是天下实力最强的军阀,河北袁绍的势力,仍然对曹操形成着严重的威胁。所以,这一时期,曹操比较注意的言行和形象,尽量保持宽容爱才的名声。祢衡在许昌的名声,使曹操有所顾忌,无法直接下手杀他。
但洛阳恶少出身的曹操,年轻时就爱捉弄人,此时大权在手,如何会善罢干休?所以,一场精心策划的恶作剧开始了。
祢衡精通音乐,尤其善于击鼓,这个名声让曹操知道了,就下命令召祢衡为鼓吏。曹操专门在八月节摆设了一次大型宴会,建立三层楼阁,朝中百官都坐在楼上喝酒。让所有的鼓吏排着队,一个一个地出来表演。鼓吏的表演服也是特制的,打扮出来就像个俳优小丑似的。
按道理,曹操很礼貌地召见,祢衡都可以不去。这次是意图明显的侮辱,祢衡完全有理由不去。但是,祢衡竟去了。他不是甘心受辱,而是做好了准备,要在宴席上出曹操的丑。
首先,祢衡穿着平常的衣服去了,表演前也没有换衣。他敲的那种鼓应当和今天的花鼓腰鼓差不多,而不是戏台上那种堂鼓。他把鼓绑在身上,边舞边敲边行,鼓曲的名字叫《渔阳参挝》,音节悲壮慷慨,催人泪下。而且祢衡舞蹈时的表情动作也有独到之处,配合着鼓曲,增强了艺术的表现力。
现场饮酒听曲的朝廷百官都被这曲《渔阳参挝》感动了,有的人鼓掌击节,有的人口里叫好,有的人热泪盈眶。曹操本人,也被这鼓曲打动了。
祢衡敲着鼓,踏着舞步,在场中游走,渐渐地就走到了曹操的席前,忽然,鼓声停了,空气似乎凝固。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祢衡和曹操二人身上。
曹操身边的侍从为了打破这种僵局,厉声喝道:“你这个鼓吏,为什么不换衣服就走到大人席前?”
祢衡哈哈笑道:“好,我现在就换。”他当着曹操的面,一件一件地脱下了衣服,光着身子站在那里,然后缓缓地取过表演服,慢慢地穿上。穿好了,继续敲着鼓,奏起《渔阳参挝》,离开了曹操。从头至尾,祢衡神色正常,心态平静,好像曹操的席前和更衣室没有区别,眼前的曹操也不是活人似的,或者,把曹操看成了奴婢之类。
曹操尴尬地笑道:“本来想羞辱祢衡,他倒把我给羞辱了。”
宴席散后,好朋友孔融找到祢衡,善意地批评道:“正平你也是个读书的雅人,怎么能够这样羞辱曹公呢?”然后把曹操愿意接见并任用的心思再次对祢衡讲了,反复地劝说了半天,祢衡终于答应去见曹操。
孔融是个和事佬,转过头又对曹操说:“祢衡有疯病,明公不要和他见怪。现在他清醒了,想亲自上门来向您道歉。”曹操一听挺高兴,就在府里等着,吩咐守门的小吏,说:“有客人来了,赶紧通报,不要耽搁了。”一直等了好长时间。
谁知祢衡又玩出了新花样。他换了一身衣巾,手里拿了个大拐杖。坐到曹操的大营门前,拿拐杖敲着地,破口大骂。那位给曹操的守门的小吏正在门口等待祢衡,没想到等来这个结果,只好进去向曹操如实通报。
这次曹操确实气坏了,把和事佬孔融找来,气呼呼地说:“祢衡这小子,我杀他,就像杀麻雀老鼠那样方便。只不过这臭小子有点虚名,杀了他,不知情的人会说我不能容人。现在打发他到刘表那儿去,看看会有什么下场?”孔融没办法,只好默认了这个结果。
祢衡没有当曹操的官,不是曹操的属下,在许昌生活得好好的,怎么会甘心回到荆州去呢?他当然不愿意,但曹操的办法更绝,派了几个人押送到荆州,不怕祢衡不走。
离开许昌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个小故事。祢衡得罪的人太多,大家都想再整治一下他,背后有曹操撑腰,胆子更大。于是,在许昌城南给祢衡开了一个饯行宴会,事先说好,祢衡到时,大家都坐着不起来,不理他,看他怎么办?
祢衡被骑兵押着到城南时,看见有送行酒席,挺高兴。又看见大家不起来见礼,就明白了怎么回事,祢衡不愧是高智商,脑子一转,坐下就哭。大家奇怪了,问他为什么哭,祢衡答道:“坐着的是頉,躺着的是尸体,现在我坐在尸頉堆里,怎么能够不哭两声呢?”大家算是碰了一鼻子灰。
到了荆州以后,祢衡的运气比许昌好一些,毕竟是从首都来的人嘛!刘表和荆州的士大夫们听说过祢衡的名气,对他很尊重。尤其是喜欢他的文才和学问,荆州官府有什么文书信件,都要请祢衡过目审定。有一回,刘表和荆州的才子们一起商量起草奏章,费了好多心思才写完。祢衡当时正好出去了,回来以后看见,随便扫了一眼,就把奏章撕烂了扔在地上,说写得太臭。刘表等人气坏了也吓坏了,祢衡找来纸笔,自己重写,一会儿功夫就写成了,刘表等人读了,觉得写得就是好,这才转怒为喜。以后,对祢衡更加器重。
但是,祢衡的脾气实在太坏,根本不给刘表面子,不尊重刘表。有一次,刘表实在气得不行了,动了杀心,却又不愿意承担杀害才子的名声,就把祢衡派到脾气也很坏的江夏太守黄祖那里。
黄祖对祢衡也很尊重,让祢衡做自己的秘书,起草所有的文书。祢衡的才气是真好,不管写什么,总能处理得很得体,而且许多话是黄祖想说而说不出的。有一次,黄祖激动得拉着祢衡的手,说:“处士,你写得正合我意,就好像我肚子里想说的话一样。”
黄祖的大儿子黄射,当时担任章陵太守,和祢衡关系最好。有一回两人一起出游,途中看见了蔡邕撰写的一块碑文,当时没有纸笔,不能抄下来。回来以后,黄射遗憾不已,祢衡说:“我看过一遍后就记住了,只有两个字碑石上磨损了,看不清,不知道是什么字。”说完,就动笔给黄射抄了一份。黄射还不相信祢衡有过目不忘之才,派了个人带纸笔去抄碑,回来一对照,和祢衡默写的一模一样,这才服气了。
还有一回,黄射摆宴请客,有位客人赠送了一只珍贵的鹦鹉,黄射高兴地说:“祢先生写一篇《鹦鹉赋》给宴会助兴吧!”
祢衡说写就写,在宴席上即兴创作,连一个字也没有改,留下了“文无加点”的佳话。这篇《鹦鹉赋》文采非常好,当时引起了轰动。(中国历史上,这种情况是屈指可数的。据我所知,除祢衡外,只有王勃和黄景仁能够做到。)
但是,好景不长在,坏运气总要来。祢衡的高才,总会惹人嫉妒,黄祖手下有位主簿,也是个文人,只不是是个平庸的文人,在黄祖跟前说了许多祢衡的坏话。有一次,黄祖在蒙冲大船上摆酒请客,大家喝多了,祢衡说话放肆,冲撞了黄祖,坏脾气的黄祖也张口回骂,祢衡骂道:“死鬼,你说什么呢?”
主簿从中挑唆,火上浇油,黄祖一怒之下,叫人把祢衡绑起来责打,祢衡还在骂,在主簿的挑唆下,黄祖下了杀祢衡的命令。祢衡死时,不过二十六岁。
黄射当时不在现场,听说祢衡惹祸之后,立即来营救,可惜迟了一步,祢衡的头已经砍下来了。黄祖酒醒之后,非常后悔,只得把祢衡厚葬。
祢衡身后萧条,他的精彩文章,大部分都散失了。
由于《三国演义》的宣传,曹操和刘表的借刀杀人,已经成了经典的故事。而真正杀祢衡的黄祖,说实话倒是爱才之人,只不过脾气和祢衡一样坏,又喝醉了酒,受了坏人的挑拨。
如果祢衡是个好脾气,如果他在言辞上肯让人,他就不会闯这些祸。但是,如果这样,他也不是什么狂生了。
中国历代的狂生很多,都是才能很高的人。让人爱,也让人恨;让人惜,也让人叹。但说起来,狂生的过失,无非是性格上的小疵,并不是祸国殃民的大奸大恶。
(明心斋 2001年8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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