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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听说《后出师表》是伪作之后,我一直没有兴趣认真读它。假的就是假的,读之何益?以前曾买过两本岳飞抄写的《前后出师表》,书法真是不错,但有人说岳飞这笔迹也是假的,连《满江红》也可能是假的呢!
我便忽然发现“假”的魅力,即便真是假的,也实在是有它的道理,不是平白造假骗钱的,而是替古人弥补一种缺憾,是替古人说话。就《后出师表》而言,人说它假,主要是因为陈寿《三国志》没有采用,《诸葛亮集》也没有收录,另外文中个别词句意思与历史事实不符。《后出师表》据云出自《张俨默记》,“默记”云者,是凭记忆默写出来的,就像郭靖黄蓉抄写的《九阴真经》,既可能有故意的删改,也可能有无意的疏漏,以讹传讹是难免的。所以《后出师表》的真假,我看难说,司马光写《资治通鉴》,就把《后出师表》当真的用。
这几天细读《后出师表》,发现它与《前出师表》就是不一样。《前表》主要是对后主叮咛嘱咐并表达自己的决心忠心,《后表》则主要是和别人论战,说明自己伐魏的道理和偏山虎山行的悲壮心态。
他的论敌,主要是持“不伐”观点的人,姓名虽然没有明指,但可以肯定是蜀中有势力有权威的士大夫们。在《三国演义》中,这方面的代表人物是谯周,而事实上确实是他。蜀汉晚期,谯周与陈祗讨论蜀魏形势,写了一篇《仇国论》,比蜀为“因余”,比魏为“肇建”,探讨以弱胜强之术。谯周的认识是“处大无患者恆多慢,处小有忧者恆思善;多慢则生乱,思善则生治,理之常也。”主张治理内政、富国强兵,以待敌国之乱,乘敌国之弊,像成汤、周文周武一样取得胜利。同时指出当今形势与楚汉相争时不同,天下人心已定,不可能像汉高祖那样建立功业了。
《仇国论》的写作,是在蜀国晚期,而《后出师表》在名义上是建兴六年写的,比《仇国论》要早。但奇妙的是,《后出师表》中的论述,竟和《仇国论》针锋相对。
《后出师表》分好多条来说明及时征战的道理。一、说像汉高祖那么能干,谋臣勇将那么多,尚且打一阵败一阵,最后才赢得天下,今人不如古人,怎么能用“长策”来取天下?二、指出刘繇、王朗当年采取所谓的长策,不能速战速决,致使孙策坐大,意思是如果现在采取“长策”,也会使曹魏坐大;三与四、说像当今的曹操,那么能干,那么会用人,尚且打了许多败仗,用错许多人,自己才能不如曹操,怎么能每战必胜呢?五、蜀国的名将猛卒,有许多都是当年先帝纠合起来的,不是蜀地所产,目前已经死了许多名将,越往后拖,这些战斗力量凋零得越厉害,仗就越发不能打了;六、从经济上说,既然伐魏的战略已经定了,那么打和不打花费都是一样多,不如及时用兵。最后诸葛亮说,成败很难预料,只能尽自己的努力。
这六条道理中,二、五、六说得非常有理,符合实际情况,蜀国越往后拖,就越没有战斗力了。三与四只是给自己一出祁山之败辩解,胜败固是兵家常事,但也没有多少说服力。一纯粹是用汉高祖的大帽子压人,同样的事实可以不同地理解,结论变一下也看不出什么。
谯周的主张,看上去是有道理的,但实际上是苟安之策和投降之策。诸葛亮担心曹魏坐大,谯周却认为大国会因“多慢”而“生乱”,事实上诸葛亮对了,曹魏内部乱了多次,不害大局,越来越强,最后强成“司马魏”了。谯周的“长策”,结果只有两个,一是坐以待毙,二是举国称藩,像成汤、周文周武那样胜利是不可能的。诸葛亮的结果也是有两个,一是兵败足以自守,二是北伐成功。诸葛亮得到的是前者。
《后出师表》和《仇国论》的争论,实际上是外地人和四川人的争论,立场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
谯周是四川本地人,当然首先考虑四川人的利益。不伐魏可以少死许多四川同胞,大家可以过许多年安宁日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诸葛亮这批外地人却不能这么想,北伐中原,既有兴复汉室的大理想,也有回归故乡、叶落归根的小愿望。
在汉魏时期,中原经济文化都十分发达,属于上邦,而东吴西蜀乃至荆州等地都还多少带点“蛮夷”色彩。王粲《七哀诗》云“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复弃中国去,委身适荆蛮。”“荆蛮非我乡,何为久滞淫。”旅居荆州都有这种悲思,那么在益州就可想而知。诸葛亮一出祁山,魏明帝发布檄文,动员全国,其中指责诸葛亮的罪状时就说“诸葛亮弃父母之国”,可以说他打的正是诸葛亮的要害,但诸葛亮不就是想打回父母之国吗!
汉朝时四川出了好几个大文人,都是生长在四川,成名在中原,如司马相如、扬雄等。谯周这些知识分子对中原也充满向往之情。邓艾入蜀后,刘禅的本意是逃,在逃南中和逃东吴之间犹豫,谯周却迫不急待地劝刘禅降魏。当刘禅坚持想逃时,谯周又进一步劝说,如果魏对刘禅失礼,他愿拼着老命去找司马昭争执。究其意,不过是想在有生之年,一见洛阳宫阙耳!那时的洛阳宫阙,仿佛今天老少边穷地区人民之看天安门,也仿佛当今世界发展中国家之看纽约。
《后出师表》如果真是伪造的,那一定是姜维这帮外地人干的。诸葛亮不为蜀国置史官,档案资料无从保存,伪造一份表章太容易了。
(明心斋 2000年10月14日)
附:
诸葛亮《后出师表》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讬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待亡,孰与伐之?是故讬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得偏全於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也,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適疲於西,又务於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计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绝於人,其用兵也,仿佛孙、吴,然困於南阳,险於乌巢,危於祁连,偪於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关,然后伪定一时耳,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馀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馀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今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於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以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关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於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於是有散关之役。此表,亮集所无,出张俨默记。
谯周《仇国论》
于时军旅数出,百姓彫瘁,周与尚书令陈祗论其利害,退而书之,谓之仇国论。其辞曰:“因馀之国小,而肇建之国大,并争於世而为仇敌。因馀之国有高贤卿者,问於伏愚子曰:‘今国事未定,上下劳心,往古之事,能以弱胜强者,其术何如?’伏愚子曰:‘吾闻之,处大无患者恆多慢,处小有忧者恆思善;多慢则生乱,思善则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养民,以少取多,勾践恤众,以弱毙强,此其术也。’贤卿曰:‘曩者项强汉弱,相与战争,无日宁息,然项羽与汉约分鸿沟为界,各欲归息民;张良以为民志既定,则难动也,寻帅追羽,终毙项氏,岂必由文王之事乎?肇建之国方有疾疢,我因其隙,陷其边陲,觊增其疾而毙之也。’伏愚子曰:‘当殷、周之际,王侯世尊,君臣久固,民习所专;深根者难拔,据固者难迁。当此之时,虽汉祖安能杖剑鞭马而取天下乎?当秦罢侯置守之后,民疲秦役,天下土崩,或岁改主,或月易公,鸟惊兽骇,莫知所从,於是豪强并争,虎裂狼分,疾博者获多,迟后者见吞。今我与肇建皆传国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时,实有六国并据之势,故可为文王,难为汉祖。夫民疲劳则骚扰之兆生,上慢下暴则瓦解之形起。谚曰:“射幸数跌,不如审发。”是故智者不为小利移目,不为意似改步,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故汤、武之师不再战而克,诚重民劳而度时审也。如遂极武黩征,土崩势生,不幸遇难,虽有智者将不能谋之矣。若乃奇变纵横,出入无间,冲波截辙,超谷越山,不由舟楫而济盟津者,我愚子也,实所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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