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乡间妇人，见了爱哭的小孩，还要顺口说他是“刘备”。这当然都是《三国演义》的功劳，借荆州那会儿，诸葛亮献计骗鲁肃，有一次就专门是哭。其实要说爱哭，刘备首先不如孔明。孔明哭起来没完，有个向孔明提过意见的人死了，孔明哭了好几天；斩了马谡，孔明也哭了好几天。但孔明爱哭，还不如曹操，曹操杀人，对之啼泣终日而终无所赦，曹操一生那么爱杀人，那一定哭得最多。刘备的哭，反而是有数的。

　　我一直觉得刘备是个特殊人才，但不知道该如何说他。说他是军事家吧，他一生老打败仗；说他是政治家吧，也没见他有过什么治国的具体办法。

　　三国时候的人物，一般认为曹操、诸葛亮、周瑜最优秀。可是，曹操先是对刘备礼敬有加，出同车坐同席，还青梅煮酒英雄相许，后来翻了脸，打了几次仗，每次都能把刘备打败，但每次都让刘备跑了；诸葛亮就不用说了，对刘备五体投地，生死一心；周瑜也够厉害了吧，但生生地让刘备在自己眼皮底下坐大，先娶走孙权的妹子，后借走了荆州。这三人都拿刘备没什么办法。

　　刘备一生到过不少地方，到处都吃得开。早年的公孙瓒、田楷就不用说。到了徐州，陶谦楞是想主动把这块兵家必争之地让给他；到了青州，袁谭还是刘备的什么“故茂才”，大张旗鼓地欢迎；去冀州，天下势力最大的袁绍居然远出二百里来迎接；去荆州，刘表也是老远地派人来欢迎；被逼到了夏口，孙权派周瑜带了三万人从长江浩浩荡荡开过来帮刘备打仗；进益州，刘璋派了孟达法正带四千人和巨亿的贿赂来迎接。你说刘备的运气怎么这么好！过去孟尝君的“狡兔三窟”也没这样吃香。

　　陈寿评刘备说：先主之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英雄之器焉。

　　其实陈寿说得并不全对。刘备既没有洗着脚见宾客，也没有往人家帽子里撒尿，更没有动不动就向人自称“乃公”的习惯。只有打败仗不服输，扔下老婆孩子就跑的风格像刘邦。他更多地是像光武帝刘秀，一副宽厚仁德的长者模样，推赤心而置人腹中，以得人死力。

　　由小看大，刘备小时候虽然穷得卖草鞋席子，但却养了一身贵族习气，好玩、好交朋友，好当老大，狗马、音乐、美衣服等都是绝好的交际工具。独独不好读书，所以他以后水平最差，不但兵法武艺不好，也作不了诗写不了文。曹操是哪方面成绩都好，孙坚一家是武艺出色，刘备则只有交际的本事。所以，曹孙两家的天下是硬拼硬打出来的，刘备是靠人缘混出来的。这就叫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各的道。

　　但刘备也不是那种万金油似的老滑头，他的人缘好，也不只是混出来的。刘备的品德、气度、言语都有他吸引人的地方，年轻时候他就能争取到中山大商人张世平苏双的捐助，当平原食平原相的小官时，就能屈己待士，与人同甘共苦，连刺客都不忍心杀他，这也是一种真正的水平。他后来的走运，和前期这些过人的作为分不开。

　　刘备虽然不写文章不作诗，但他随口说一些话都非常精彩。得了诸葛亮，他来了一句“如鱼得水”，竟成千古经典。在荆州刘表坐中上了个厕所，竟又产生一个“髀肉复生”的经典。

　　在闲谈中提到陈元龙，刘备对许汜说：“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主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何缘当与君语？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於地，何但上下床之间邪？”又是一个“求田问舍”和“百尺楼”的英雄典故。

　　刘表没有趁曹袁大战袭取许都，懊悔不已，刘备说：“今天下分裂，日寻干戈，事会之来，岂有终极乎？若能应之於后者，则此未足为恨也。”

　　刘琮降曹，刘备对宋忠说：“今断卿头，不足以解忿，亦耻大丈夫临别复杀卿辈！”

　　这些话里的英雄气度，真让人玩味不已！

　　刘备还有个聪明处，就是知己知彼。他明白自己水平不如曹操，所以从来不和曹操硬拼。“五年，曹公东征先主，先主败绩。魏书曰：是时，公方有急於官渡，乃分留诸将屯官渡，自勒精兵征备。备初谓公与大敌连，不得东，而候骑卒至，言曹公自来。备大惊，然犹未信。自将数十骑出望公军，见麾旌，便弃众而走。”而到后来打汉中的时候，刘备布置已定，说：“曹公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矣。”

　　他后来的败于陆逊，是因为关张先后死去，气急昏头，忘了自己打仗原本不行。

　　刘备一辈子没写过好文章，临死时给刘禅的遗诏却写得很好：“朕初疾但下痢耳，后转杂他病，殆不自济。人五十不称夭，年已六十有馀，何所复恨，不复自伤，但以卿兄弟为念。射君到，说丞相叹卿智量，甚大增脩，过於所望，审能如此，吾复何忧！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於人。汝父德薄，勿效之。可读汉书、礼记，间暇历观诸子及六韬、商君书，益人意智。闻丞相为写申、韩、管子、六韬一通已毕，未送，道亡，可自更求闻达。”“惟贤惟德，能服于人”可以说是刘备的一生心得。

　　不过从这封遗诏还可以读出刘备其它许多信息。他和孔明推荐给刘禅读的书多是法家书，则刘备的思想应以法家居多。另外，刘备虽自称朕，说明自己是皇帝，但称臣子射援为“射君”，称孔明为“丞相”而不名，都不符合一般诏书的格式，这可以说明两个问题：一是刘备对自己的称帝，正统感不强，有偏安意识；二是刘备平时和下属关系极融洽，对下属很尊重，没有皇帝的臭架子。随口说出来的话往往能表达一个人的真心，这也能体现刘备君臣关系，正好诸葛亮《出师表》中的“殊遇”相对应。

　　（明心斋 2000年11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