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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在Q上,蒙思远相问姜维不报钟会书之事,因为以前没有仔细考究过此事,不敢仓促应答。取《姜维传》读之,此事陈寿写得很明白。故略言之。
钟会邓艾诸葛绪三路取蜀之役,以前曾转贴过这方面文章。问题主要出在黄皓与后主身上,姜维没有什么过失,反而在极大程度上补救了蜀的危亡。
景耀五年,姜维伐魏失利,回来以后,因为和黄皓有矛盾,不敢住在成都,乃避祸沓中。六年,姜维听说了魏国有取蜀的动向,就急忙上书后主:“闻锺会治兵关中,欲规进取,宜并遣张翼、廖化督诸军分护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以防未然。”对未来的战事做出了积极防御的部署。但这个计划被迷信鬼巫的黄皓压下,说魏军不会来,后主听了黄皓的,不让群臣知道此事。——这就失去了先机。
战争开始以后,蜀军就陷于被动,打了几个败仗。汉中被魏军占领。这时姜维带兵退保剑阁,抵挡钟会的进攻。其间还和诸葛绪有过较量,诸葛绪上了姜维的当,让姜维成功地完成了军事调度和转移,诸葛绪自己部队随后便被钟会夺了,自己槛车而还,倒了大霉。
姜维扼守剑阁,挡住了钟会的进路,战争于此出现了转机。钟会此时写信拉拢姜维,是没有办法的事:“公侯以文武之德,怀迈世之略,功济巴、汉,声暢华夏,远近莫不归名。每惟畴昔,尝同大化,吴札、郑乔,能喻斯好。”
姜维不给他回信,也很自然。一方面没有必要和敌人互通声气,另一方面此时姜维占着有利位置,不用怕钟会什么。
此时的魏军,也成了强弩之末,粮草缺乏,军无斗志。已经开始讨论是相持还是撤退的问题了。姜维的成功也就在眼前。
但邓艾的另一支部队偷过阴平成功,直抵成都,一下子扭转了战争局势。本来,邓艾的偷袭成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偏师深入,没有后援,一拖就垮。蜀军只要坚守成都,支持上一阵子,邓艾就完了。
但景耀六年的蜀国,朝政已经腐败不堪,后主糊涂,黄皓专权,贤人去位,百姓离心,私毫没有斗志。是一个精神已经完全垮掉的可亡之国,实在没有存活下去的必要,连谯周这样的大学者都倡议投降,其它人讨论的也都是逃和降的问题。后主于是立即投降,并下命令让姜维也投降。
钟会邓艾等和来灭蜀之役,从正面说是“摧枯拉朽”,打得是病猫死虎,砍得是枯树衰草,从反面说则是“胜之不武”。只有邓艾率奇兵深入,可以说是战争史上一件高明而光彩的事情。
三国中,曹操取荆州,刘备取成都,和后来的邓艾取蜀,都是这种情况。被消灭的一方,物质上的实力还很大,但精神上垮了,就支持不住了。
姜维的功过,《三国志》中就有很大的争论,很有意思:
郤正著论论维曰:“姜伯约据上将之重,处群臣之右,宅舍弊薄,资财无馀,侧室无妾媵之亵,后庭无声乐之娱,衣服取供,舆马取备,饮食节制,不奢不约,官给费用,随手消尽;察其所以然者,非以激贪厉浊,抑情自割也,直谓如是为足,不在多求。凡人之谈,常誉成毁败,扶高抑下,咸以姜维投厝无所,身死宗灭,以是贬削,不复料擿,异乎春秋褒贬之义矣。如姜维之乐学不倦,清素节约,自一时之仪表也。”
孙盛曰:异哉郤氏之论也!夫士虽百行,操业万殊,至於忠孝义节,百行之冠冕也。姜维策名魏室,而外奔蜀朝,违君徇利,不可谓忠;捐亲苟免,不可谓孝;害加旧邦,不可谓义;败不死难,不可谓节;且德政未敷而疲民以逞,居御侮之任而致敌丧守,於夫智勇,莫可云也:凡斯六者,维无一焉。实有魏之逋臣,亡国之乱相,而云人之仪表,斯亦惑矣。纵维好书而微自藻洁,岂异夫盗者分财之义,而程、郑降阶之善也?臣松之以为郤正此论,取其可称,不谓维始终行事皆可准则也。所云“一时仪表”,止在好学与俭素耳。本传及魏略皆云维本无叛心,以急逼归蜀。盛相讥贬,惟可责其背母。馀既过苦,又非所以难郤正也。
评曰:蒋琬方整有威重,费祎宽济而博爱,咸承诸葛之成规,因循而不革,是以边境无虞,邦家和一,然犹未尽治小之宜,居静之理也。
臣松之以为蒋、费为相,克遵画一,未尝徇功妄动,有所亏丧,外卻骆谷之师,内保宁缉之实,治小之宜,居静之理,何以过於此哉!今讥其未尽而不著其事,故使览者不知所谓也。
姜维粗有文武,志立功名,而玩众黩旅,明断不周,终致陨毙。老子有云:“治大国者犹烹小鲜。”况於区区蕞尔,而可屡扰乎哉?
干宝曰:姜维为蜀相,国亡主辱弗之死,而死於锺会之乱,惜哉!非死之难,处死之难也。是以古之烈士,见危授命,投节如归,非不爱死也,固知命之不长而惧不得其所也
(明心斋 2000年11月15日)
再答思远
诸葛瞻对邓艾来信的回答是毁书斩使,干脆利索。说明了诸葛瞻一种办事风格和忠于蜀汉宁死不屈的决心。确实是让人赞赏的,但诸葛瞻才能不够,丧师亡国,也不可辞其责。
姜维没有毁书斩使,只是不回信,并布置部队据险而守。这个态度与诸葛瞻比,当然是有点含糊了。
钟会的名声,自夏侯霸降蜀后,就已在蜀中传播,姜维在内心里仰钟会,也是非常可能的。而姜维原先本来是魏国人,被迫降蜀,对“祖国”的名人有好感,也不奇怪。
后来钟会与姜维关系处得很好,如思远所说,有英雄相惜的成份在,也有互相利用的成份在。钟会此人有很多故事,比如善于摹仿别人笔迹,骗别人的宝剑,后来又用假书信害邓艾,还有他和稽康等人的故事,都能看出钟会是个才学极好而人品不端的家伙。所以我认为,他对姜维好,利用的成份更大一些。姜维一投降就亲近钟会,并参与坑害邓艾和策划钟会谋反,也能看出他对钟会也是利用的成份多。他们两人的关系,正应了那句成语“尔虞我诈”,说不上有多么好。
至于书信问题。三国时候虽然各国争战相互仇视,但书信来往一直就有。魏国的士大夫们向许靖刘巴诸葛亮等人写信问候,既是出于关心,也是出于劝降策反。书信常常是委托投降的人带过来。就是诸葛亮和司马懿,史书中也记载他们有书信来往,双方都没有毁书斩使。“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也是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斩使毁书反而是过激的行为,有时是故意这么做以激怒对方。
书信来往多是攻心战术,敌人可攻我,我也可以因此钻敌人空子。姜维不答钟会书,我想也是为了留个余地,在方便的时候利用这层关系。因为当时胜败未明,钟会可以劝姜维归顺,姜维当然也可劝钟会回师或者投降。如果贸然撕毁书信,就断了以后“攻心”的渠道。
姜维听说邓艾已经打进四川内部,成都危急,后主正在商量逃和降的问题,他回兵向内以观虚实,这一点史书上已写明白。等接到后主投降的诏令时,邓艾已经进了成都,蜀中地盘已被魏国占领,后边钟会的十几万大军也跟了过来。姜维能做的,一是奉命投降,二是拼一死战,被魏军消灭,再无别路可走。他选择了奉命投降,但留下了一个诈降的心眼,实际上是明智的,可以暂保自己的部队不被消灭。
至于心力交瘁云云,原是后人的想像。姜维虽然打了几次败仗,黄皓害他,后主不信任他,老百姓怨他,不得已去沓中种麦避祸,思想负担肯定是有的。但也不至于像孔明在五丈原那么严重。孔明为人事必躬亲,过于劳累,在五丈原与司马懿相持日久,进不能战,退不心甘,所以得病身故。而他的病情,史书上没有明言,但总和劳累有关。至于咯血的说法,是魏国人吹牛吹出来的,以前的史家就曾辩驳过,说不定孔明真是得了什么病去世而并非着急上火生气劳累所致。姜维是个武人,身体素质应该比孔明好一点,另外他在蜀中当的官也少,并不是什么都管,军事上他主要负责,朝政另有其人,所以他不可能心力交瘁到那种程度。电视剧《三国演义》中晚年的姜维看上去很疲惫,好像是为了说明姜维的忠心和辛苦,我觉得有点过火了。
汉朝末年人的思想和南宋时人差别很大。宋儒把节操看得非常重,甚至都有点变态和过份了,所以文天祥的想法和姜维不能相提并论。
另,钟会文才极好,除了给姜维写劝降书外,当时还写了不少有趣的文字。其多其长其佳,让人觉得有卖弄之嫌。他的书法也好,如果我是姜维,见了这封信,说不定也有点舍不得撕呢!
(明心斋 2000年11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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