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中对》的时候，天下局势还不是统一前的拂晓。荆州刘表、益州刘璋、汉中张鲁、西凉马腾韩遂、辽东公孙渊、江东孙权等分别割据一块地盘。曹操打了多年仗，所平定的地方，不过是以前袁术、吕布、袁绍、张绣等人的。只能说曹操是割据势中最强的一个，他并不是统一的“象征”，只是有统一的雄心和要求。

　　刘表、刘璋、张鲁、马腾韩遂、公孙渊以及东吴的孙权，是一些真正想割据的“自守之贼”，自己保守一块地盘，以观天下之变。

　　东吴的孙坚、孙策和后来的周瑜，都是有统一理想的英雄人物。他们是想以江东为根据地，进一步统一中原。孙策死的时候，就知道由东吴来统一没戏了，他弟弟孙权不是那样的人才。孙策托孤给张昭时，曾经留下一句话，意思是如果孙权不行，张昭可以做主，归顺中央政权。但孙策的好朋友周瑜却是深得孙策心传，专以进取为事，可是他也出师未捷身先死，在他身后，东吴就没有统一的人才了。

　　而当时一无兵二无地的刘备，一直是胸有大志的英雄人物，他也有统一天下的理想。诸葛亮给他出的《隆中对》，就是先取一块地盘做根据地（事实上是三分），然后两路出兵统一中原。找根据地的想法，在刘备在世时就完成了，统一的事后来由诸葛亮自己承担，打了几年仗，最后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诸葛亮与刘备刘禅，周瑜与孙策孙权，这两对君臣关系是很像的，诸葛亮与周瑜，在遭际上也是很像的。都是一时的英雄人物。

　　如果急于要求“统一”，在《隆中对》时，诸葛亮能提出的办法无非是投降曹操。劝刘备降曹，其实不如孔明自己去投曹，也就没有必要再等什么三顾茅庐。

　　刘备降曹事实上也是不可能的。刘备第一次投曹，就有人劝曹操杀了刘备，只是因为天下未定，曹操不愿意承担害贤的名声。而刘备在许昌，为了避嫌免祸，种菜自晦，后来听了青梅煮酒英雄相许的话，知道了自己的危险，才和董承等人合谋，并且急于逃出许昌。这一逃，再也不可能与曹操重新和好了，投降是死路一条。

　　现在的人，只看得见曹操的才能魅力，看不见曹操的恶处，以为三国演义里那些恶事都是后人对曹操的歪曲污蔑。所以对曹操的统一北方崇拜不已。认为大家一起投曹，天下岂不马上统一？统一了，天下苍生不就都有了福气了吗？

　　曹操残忍好杀，性情猜忌，像刘备孙权这些人，投过去简直是自寻死路，今天不杀，明天也要找个岔杀了。刘备孙权这些明白人怎么会干这个蠢事呢？鲁肃的分析最有道理，这里不详述了。

　　我倒觉得，大家要探讨三国时统一和分裂的问题，首先应该研究曹操。天下不能统一，和曹操的为人有重大关系，这是不能忽视的。曹操的事，以后再谈吧。作此文以答新语。

　　（明心斋 2000年11月19日）

　　《隆中对》之我见

　　《隆中对》千古传名，人所共知。诸葛亮当时只有二十七岁，是个躬耕陇亩的年轻隐士。他少年时候虽然有过流浪逃难的经历，成年后的足迹却未出荆襄；其交游虽不乏名流，但都是山野闲人没有参与过军国大事。他能够对天下形势有如此精辟的分析，不能不让人由衷地佩服。

　　但与《隆中对》相似的观点，三国时候鲁肃、庞统、法正都先后表达过，而其名义上的执行者刘备，却从未按部就班地依照《隆中对》办事。这就引发了今人的许多讨论，有人说它不过是老生常谈，未足为奇；有人说它是荆襄士人集团的集体成果等等。

　　这些说法虽然各有各的道理，但都没有切中要害。一般人注意的，是《隆中对》的“策划方案”属性，认为它应该是刘备集团的指南针，而没有注意到它的另一个“答卷”属性。

　　刘备的“三顾茅庐”，既可以理解为思贤若渴，上门求贤，也可以理解为“证明”和“考试”。刘备急需人才，徐庶给他推荐了一天下奇才，并说这个人不能“招之即来”，必须上门恳请。刘备为人，素有礼贤下士的风范，他也有足够的工夫去跑三趟腿，找上门去。但刘备最想做的，应该是想办法证明此人确实是天下奇才，有重用和信任的价值。

　　我们细读《三国志》就能发现，刘备此人在机变谋略上稍逊曹操一筹，但在三国时代，他也是数一数二的雄才。我们通过他各种行动和言语，能发现此人对天下大局素有深刻的认识。被吕布和袁术逼急了，他能顺利找到曹操做靠山；在许昌有危险，他能顺利从曹操的魔掌下逃脱；曹操率大军来伐，他寡不敌众，又能顺利地逃到河北袁绍处；袁绍失势，他巧耍手腕又跑出来，顺利投奔刘表。当曹操忙于北方事务，中原空虚时，他又及时劝说刘表袭击许昌。刘表坐失良机悔恨不已时，他能够沉着镇定地劝说刘表再待时机。

　　曹操的才能人们有目共睹，善谋略善用兵善玩弄权术，天下群雄，谁碰到他手里谁倒霉。但在曹操的强势猛攻下，逃脱次数最多、永远也打不垮的人物，当时恐怕只有刘备一个。刘备打不过曹操，除了智力上的差异之外，最主要还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兵力、人才、经济后盾和根据地，与曹操相抗衡。

　　我们理解了刘备是怎样一个人之后，就不难发现，诸葛亮《隆中对》中那些对天下形势的分析，进入刘备耳朵以后，并不会产生豁然开朗的感觉，恐怕仅仅只是“深获我心”“与我心有戚戚焉”。曹操胜袁绍是出于人谋，曹操不可争锋，孙权江山已固，荆州益州的重要性和可取性等等，刘备肚里应该是一清二楚的。天下三分以后如何出兵进取中原，也是所有明眼人能看出来的事。

　　所以当诸葛亮说完以后，刘备的表示是：“善！”就是点头说好而已。根据史家的用词习惯，刘备事先如果是糊涂的，被诸葛亮点明以后，他应该有类似于“欣然”“恍然”“豁然”等面部表情。或者也应该追问上两句，请诸葛亮谈得更细一些。可是没有，刘备说了一句好就完了，以后的事，是“于是与亮情好日密。”

　　诸葛亮的回答应该是非常成功的，这番话证明了他虽然年轻虽然未出茅庐，但是个熟悉天下局势的明白人。就此一点，他对于刘备就是一个可以重用的贤才奇才了。用一番话就通过考试并嬴得明主的终生信任，确实是诸葛亮的洪福和殊遇。

　　而对天下局势的分析，可以说是明主测试人才最常用的一道考题，是个试金石，也是照妖镜，是不是真正的人才，一问一听就全明白了。三国时代的曹操刘备孙权以及后世许多英雄人物，对手下重要的谋臣，几乎都有过这么一番测试，而像二袁二刘吕布等人物，他们既出不了这样的题，也听不懂答案，当然也留不住用不了真正的人才。

　　看惯小说的人往往以为明主重用人才就是言听计从，唯军师马首是瞻，实际上这样做既不明智也不可能。刘备和各位谋臣的关系都很密切，但从来没有偏听偏信、专听专信或者全听全信。

　　看《三国志》，没有发现多少刘备驳诸葛亮意见的记载，大部分时候两人意见是一致的。杀刘封是诸葛亮提出的，刘备同意了，但痛哭了一场，非常惋惜刘封。刘巴惹张飞生气，刘备很恼火，诸葛亮来劝，刘备便听了。只有在杀算卦先生张裕时，诸葛亮站出来阻止，要刘备公布张裕的罪状，刘备气恼张裕嘲笑过他没胡子，说了一句“芳兰生门，不得不锄。”算是没听诸葛亮的。

　　刘备伐东吴失利，诸葛亮感叹法正若在，必能谏止，则可以明白诸葛亮是不赞同伐吴的。但史书不曾记载诸葛亮的劝谏，想来刘备此事也没有征求诸葛亮的意见。（我以前有篇旧文专谈孔明不谏伐东吴事）

　　庞统劝刘备取蜀，刘备当时就是提出了自己的顾虑：“今指与吾为水火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故而失信义於天下者，吾所不取也。”庞统再三解释，刘备方才采纳了。在蜀中，庞统献计袭杀刘璋，刘备以恩信未立，没有采纳；后来又献三条计，刘备择其中计而行。

　　由此我们能发现，刘备既有择善而从的特点，也有刚愎自用的毛病，绝不是言必听、计必从、自己不思考的那种人。诸葛亮的《隆中对》虽然精辟精采，但从来都不是胶柱鼓瑟、刻舟求剑的“策划方案”。就是诸葛亮自己也从来没有津津乐道于《隆中对》，时时处处按照《隆中对》办事。

　　《隆中对》中的宏观战略，刘备集团一直都在实施，因为在这一点上刘备诸葛亮庞统法正等都有共识。至于具体细节步骤的操作，所有聪明人都知道，应该因地制宜，随机应变，而不是自缚手脚，搞教条主义。

　　（明心斋 2000年11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