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在《三国志》中找李邈的事，总找不着，后来得诸位指点，一找就着。原来是我看书太快，找李邈的时候总是“李邈”两字连着找，看见一个“邈”字就不注意，现在想来真是好笑。

　　读了李邈的故事，发现这个人真是运气好，好几次自己找死，都死不了，第三次才如愿以偿。

　　李邈在刘璋手下，不过是个小县长，连大县的县令也没当上。刘备入蜀，给他提了一个州从事，应该是有所重用的。他官小，平时见不着刘备，大年初一去拜年，好容易见着了，却冒冒失失说了几句大实话，指责刘备取益州不够意思，对不起刘璋的好意。刘备总算脸皮厚，和他开玩笑，说：“你知道我不对，为什么不帮着刘璋打我呢？”李邈还没明白过来，接着说：“不是不敢打你，是打不过你。”你说这不是找死吗？

　　刘备难道是吃饱了撑的，远远地从荆州过来帮刘璋打张鲁？四川的聪明人都知道请刘备来打张鲁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是万万不可的，好几个人为了劝谏都自杀了。但刘璋是糊涂蛋，被张松法正几个骗得上了当。现在当都上完了，刘璋也被赶到荆州软禁去了，李邈还在作梦，大年初一和刘备计较“道义”。

　　刘备当时心里肯定恼火透了，所以有司要杀李邈。还是诸葛亮大度，知道李邈是个书呆子，说梦话，所以求了个情放了他。

　　但李邈记打不记疼，过了几年又犯毛病。本来诸葛亮对他挺好的，提拔他当了太守、参军、将军。但挥泪斩马谡的时候，李邈又犯了糊涂，冒冒失失说道：“秦穆公赦免了孟明视，所以称了霸；楚王杀了名将子玉，所以很快灭亡。”这不是又一次打死吗？诸葛亮正在气头上，但还是宽厚，一挥手说：“你滚回成都去吧。”连官也没免他的。

　　当时蒋琬也劝过诸葛亮，说的话和李邈差不多，但分寸感情不同，所以诸葛亮就不生气。李邈的话里明显带着剌，咒诸葛亮杀马谡会亡国。他这次没死成也完全是诸葛亮的大人不记小人过。

　　又过了几年，诸葛亮死了，他趁机说了那段危言耸听的话，结果这次真是死定了。究其原因，后主和蒋琬几个平日都视诸葛亮如父，“相父”刚死你就说坏话，岂能容你活命！另外，李邈也不知道，他能活到今天，完全是诸葛亮度量大，肯容他。现在诸葛亮不在了，别人哪有这么大的度量？

　　看样子，李邈和孔融祢衡杨修等是一类人，书生气太重，有“清流”的毛病。他说起话来引经据典，学问一定很不错，刘备和诸葛亮都肯提拔重用他，也说明他能力很好。但他是个死守教条的迂儒：刘备取益州，虽然不道德，但能力比刘璋强，他来了肯定是有好处的，而且刘备不来，曹操孙权迟早也会来；诸葛亮斩马谡，一是因为马谡犯罪，二是因为马谡无才，不杀是不行的，和孟明视子玉并不能相提并论；诸葛亮大权独揽、后主大权旁落是事实，可是诸葛亮并没有做一点对不起刘家的事，死的时候连家产也没有置下。

　　所以说，李邈脑子不通，知其一不知其二，识小处不识大体，他被砍头实在是应该。这种人历来很不少，都是读死书读的。汉末儒学衰落，寻章雕句成为风气，李邈正是这种教育体制下的产物和牺牲品。

　　不过看样子李邈也不是真想找死，他要是真找死，还不如学张裕，挖苦刘备的相貌，或者预言刘备的灭亡，惹刘备生一个气，诸葛亮想保也保不了。

　　（明心斋 2000年11月24日）

　　附原文：

　　华阳国志曰：邵兄邈，字汉南，刘璋时为牛鞞长。先主领牧，为从事，正旦命行酒，得进见，让先主曰：“振威以将军宗室肺腑，委以讨贼，元功未效，先寇而灭；邈以将军之取鄙州，甚为不宜也。”先主曰：“知其不宜，何以不助之？”邈曰：“匪不敢也，力不足耳。”有司将杀之，诸葛亮为请，得免。久之，为犍为太守、丞相参军、安汉将军。建兴六年，亮西征。马谡在前败绩，亮将杀之，邈谏以“秦赦孟明，用伯西戎，楚诛子玉，二世不竞”，失亮意，还蜀。十二年，亮卒，后主素服发哀三日，邈上疏曰：“吕禄、霍、禹未必怀反叛之心，孝宣不好为杀臣之君，直以臣惧其偪，主畏其威，故奸萌生。亮身杖强兵，狼顾虎视，五大不在边，臣常危之。今亮殒没，盖宗族得全，西戎静息，大小为庆。”后主怒，下狱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