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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色谈空——定盦与灵箫
     
 
  《己亥杂诗》中有一组专为灵箫而作的《寱词》,共33首,另外还有6首和灵箫有关的诗作,竟占去了《己亥杂诗》八分之一。它们真实记录了定盦和灵箫一段悲欢离合的情事,记录了定盦丰富的内心世界,其中微妙曲折的境界,是一般爱情诗中所希见的。

  定盦一生,放浪形骸,且形于吟咏,存于文集,以至颇为人所诟病。甚至传说后来他己亥年匆匆出都和后来暴卒于丹阳,即是为了和顾太清“丁香花”一段情事(见冒广生《记太清遗事》诗其六,曾朴《孽海花》)。又说是被姬人毒死(见柴萼《梵天楼从录》及王文濡校本眉批)。王国维《人间词话》云:“故艳词可作,唯万不可作儇薄语”,举第135首“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批评道:“其人之凉薄无行,跃然纸墨间”(其实这首诗杂身世之感,不能只视为狎妓之作)。然而灵箫一曲,无疑是他一生中最深挚动人的乐章。

  定盦和灵箫相遇,正是他仕途受挫,抱负不得舒展之时。他自嘲道:
  “网罗文献吾倦矣,选色谈空习性存。”(原列102首,下标序号者同)
  人逢失意,就不免找点事情来安慰自己,精研佛理和花月冶游,原本是最不能相容的事,偏偏是定盦用来平衡精神的两根支柱。他就被这“色”与“空”的两极拉扯着,矛盾着。

  灵箫是清江浦(江苏清河县)妓女,乾、嘉时南北往来要道,“人士流寓之多,宾客讌宴之胜,除广东、汉口外,虽吴门亦不逮也。”定盦就在酒席之上初识灵箫,席间分韵赋诗,定盦“敬赋三首”(95~97):

  大宇东南久寂寥,甄陀罗出一枝箫。箫声容与渡淮去,淮上魂须七日招。
  少年击剑更吹箫,剑气箫心一例消。谁分苍凉归棹后,万千哀乐聚今朝。
  天花拂袂著难消,始愧声闻力未超。青史他年烦点染:定公四纪遇灵箫。

  不知是否冥冥中的安排,定盦的诗作中,总是“剑”“箫”并举,以“剑”喻抱负,以“箫”喻诗魂。如“来何汹涌须挥剑,去尚缠绵可付箫。”(《又忏心一首》)“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漫感》)“气寒西北何人剑?声满东南几处箫。”(《秋心三首》其一)他的诗作本来也就兼有“剑气”“箫心”两种面目——激越和柔婉,郁怒和清深,完美的统一起来。所以这名为“箫”的女子,无疑令他十分激动,竟郑重的说:青史将为这一天点缀一笔——定公四十八岁这一年,遇到了灵箫。他借佛典为喻,甄陀罗是八部众生之一,女端正,善歌舞(《一切经音义》)。据说虔诚修行的仙人,听到她们在天池沐浴唱歌,会失却禅定;还有仙人,在空中飞行,听到歌声,竟如痴如醉,栽落尘埃;她们在佛前献艺,甚至诸大弟子都不能自持,放弃威仪,手舞足蹈。于是定盦说,他的心魂也被“箫声”招去了,他惭愧自己只修行到声闻乘,“结习未尽”,天花粘著在衫袖上(《维摩诘所说经》)。说是惭愧,实则写极了初遇的狂喜之情。定情的第二日,他写诗相赠:“一言恩重降云霄,魔劫成尘感不销。未免初禅怯花影,梦回持偈谢灵箫。”(98)灵箫对他的意义,不单是情,还有恩,这只有结合定盦那种“万千哀乐”的心境,才能够体会。

  灵箫是个怎样女孩子呢?定盦在诗中盛赞她的美貌:

  云英化水景光新,略似骖鸞缥缈身。一队画师齐敛手,只容心里貯秾春。(258)
  绝色呼他心未安,品题天女本来难。梅魂菊影商量遍,忍作人间花草看。(261)

  灵箫的美,是一种出尘的美,比之于天女尚觉不够,甚至说:

  难凭肉眼识天人,恐是优曇偶现身。故遣相逢当五浊,不然谁信上仙沦?(257)

  《法华经》说:“优曇钵花三千年一见,见则金轮出世。”这简直是将灵箫视为佛在人间的示现身。

  最妙的是,灵箫的美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美。定盦在他的诗中,一在表现对健康自然的美的推崇。如《婆罗门歌》。灵箫恰恰合乎他的理想:

  风云才略已消磨,甘隶妆台伺眼波。为恐刘郎英气尽,卷帘梳洗望黄河。(252)
  玉树坚牢不病身,耻为娇喘与轻颦。天花岂用铃旙护,活色生香五百春。(253)
  眉痕英绝语謖謖,指挥小婢带韬略。幸汝生逢清晏时,不然剑底桃花落。(254)

  从来只说“酒祓清愁,花销英气”,而灵箫的英气,甚至让定盦感到自愧。 “卷联梳洗望黄河”的意境,是前人从未表现过的。

  灵箫的才华若何?有诗为证:“对人才调若飞仙,词令聪华四座传。”(246)“道蕴谈锋不落诠,耳根何福受清圆?自知语乏烟霞气,枉负才名三十年。”(263)。据说定盦应庭试,最早交卷出场,出来别人恭维他说“君定大魁天下。”他“以鼻嗤曰:‘看伊家国运如何。’”——狂放如定盦,竟在灵箫面前低头了!

  第一次相见,只一夜,定盦就匆匆离开了。但是这一夜,一定给定盦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当他回到故乡,开始的兴建羽琌山庄时,灵箫的影子随之出现。(200~201)

  灵箫合贮此灵山,意思精微窈窕间。区壑无双人地称,我无拙笔到眉弯。(乞墅)
  此是春秋据乱作,昇平太平视松竹。何以功成文致之?携箫飞上羽琌阁。(又乞墅)

  他觉得,灵箫和他潜心营建的羽琌山庄,是最完美的,是交相辉映的。诗中流露出了和灵箫长相厮守的意愿。

  数月之后,定盦“料理别墅稍露崖略,将自往北方迎眷属归以实之”,又一次来到清江浦,住在丹阳丞从弟景姚的官署中。

  可以想见,灵箫对他的到来十分惊喜。从诗里看出,定情之时,灵箫就对定盦表明了赎身的愿望,奇怪的是,明明憧憬着“灵箫合贮此灵山”“携箫飞上羽琌阁”的定盦,这时候忽然退缩了。(245~246)

  豆蔻芳温启瓠犀,伤心前度语重提。牡丹绝色三春暖,岂是梅花处士妻?
  对人才调若飞仙,词令聪华四座传。撑住东南金粉气,未须料理五湖船。(此二章,谢之也)

  这是很令人困惑的。如果让我们做一个假设,也许,是灵箫太美,太有活力,令定盦心里,产生了一种压迫之感。定盦的私生活甚是放浪,这一点无须为他忌讳,他也不自讳。己亥杂诗里就有。和灵箫第一次分别之后,他就立即为扬州妓女小云写道:“能令公愠公复喜,扬州女儿名小云。初弦相见上弦别,不曾题满杏黄裙。”(99)“坐我三熏三沐之,悬崖撒手别卿时。不留后约将人误,笑指河阳镜里丝。”(100)他对小云,是异常喜爱的,然而诗的语调是轻松的,狂放的。重到清江浦前,他再次见到小云,又写了三首诗。他为自己的“薄幸”辩解,其实终究是将视为过此即忘的短暂缘分。109~197首是一组追悼之作,怀念的是一位早逝的少女,那是一种初恋般的朦胧的情怀。相比之下,他对灵箫的态度是郑重得近乎畏惧的。

  245首起即是《寱词》,定盦自注:“己亥九月二十五日,重到袁浦,十月六日渡河去,留浦十日,大抵醉梦时多醒时少也,统名之曰《寱词》。” 寱,即梦寐之意。就是这十天,定盦经历了内心种种挣扎,终于黯然离去。

  “鹤背天风堕片言,能苏万古落花魂。征衫不渍寻常泪,此是平生未报恩。”定盦在诗中,一再以“落花”自喻,“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花魂,指的就是他自己。这首诗中全然没有了文人墨客的狎玩心态,流露出的是深沉的知己之感。无论他怎样逃禅,怎样狂肆,他的精神始终是那样孤独,而灵箫,真正抚慰了他孤独的灵魂。他感慨道:“一番心上温黁过,明镜明朝定少年”。灵箫似乎让他整个生命都为之苏醒。
  他们有十分温馨宁静的幸福时光:

  何须讌罢始留髡,绛蜡床前款一尊。姊妹隔花催送客,尚拈罗带不开门。
  去时栀子压犀簪,次第寒花掐到今。谁分江湖摇落后,小屏红烛话冬心。(是夕立冬)
  盘堆霜实擘庭榴,红似相思绿似愁。今夕灵飞何甲子?上清斋设记心头。

  他们朋友一样娓娓倾诉心事。灵箫的身世十分不幸,这两首以灵箫的语气作的,是怎样温婉动人!

  凤泊鸾飘别有愁,三生花草梦苏州。儿家门巷斜阳改,输与船娘住虎丘。
  一自天钟第一流,年来花草冷苏州。儿家心绪无人见,他日埋香要虎丘。

  灵箫的美貌,灵箫的聪慧,灵箫的个性,都让他无限惊喜。可是,知道自己就要沉溺在这段感情里,他就开始害怕,挣扎,抗拒,想要逃离,想要摆脱灵箫的爱的樊笼。他赌气道:

  酾江作醅亦不醉,倾河解渴亦不醒。我侬醉醒自有例,肯向渠侬侧耳听。

  可是酒醒之后,他就后悔了。

  收拾风花傥荡诗,凌晨端坐一凝思。勉求玉体长生诀,留报金闺国士知。

  他想要为了灵箫,他的“金闺国士”,改变以前那种放浪形骸的生活,这对定盦,是极其难得的。

  在这十天里,发生了多少微妙的小故事!定盦和灵箫相遇时,已是饱经世味。官场和妓院,都是最污浊,最能看透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地方,两个人都历练得玲珑剔透——他们都不再是生死以之的情种少年。这下子都动了真情,爱得愈认真,不免愈要猜疑,愈要互相折磨,愈要忽冷忽热、灰心丧气。

  喜汝文无一笔平,坠侬五里雾中行。悲欢离合本如此,错怨蛾眉解用兵。
  美人才地太玲珑,我亦阴符满腹中。今日帘旌秋缥缈,长天飞去一秋鸿。

  定盦带着孩子恶作剧的洋洋自得溜了,灵箫赔罪,他又自觉不好意思:

  青鸟衔来双鲤鱼,自缄红泪请回车。六朝文体闲征遍,那有萧娘谢罪书?

  尔汝恩怨,本就本糊涂账。这样的悲喜剧,反复的上演着。灵箫自是不能免俗,将定盦当作他的归宿,老逼着他“表态”,定盦时而回应,时而躲闪。于是他们时时要为此烦恼。最后定盦似乎下定了决心:

  万一天填恨海平,羽琌安稳贮云英。仙山楼阁寻常事,兜率甘迟十劫生。
  美人捭阖计频仍,我佩阴符亦可凭。绾就同心坚俟汝,羽琌山下是西陵。

  定盦于佛教天台宗信之甚笃,他曾很得意的认为自己一定往住“莲花国”。如果说初遇他自称为灵箫坏了定力,现在他宣布,为了灵箫宁可放弃净土,当个幸福的“俗人”。所有人都要为这对情侣松了口气的时候,定盦忽然匆匆走了!

  金釭花烬月如烟,空损秋闺一夜眠。报道妆成来送我,避卿先上木兰船。

  在离去的途中,他的悲凉之情又浮了上来:

  未济终焉心缥缈,百事翻从缺陷好。吟到夕阳山外山,古今谁免余情绕?(渔沟道中题壁一首)
  欲求缥缈反幽深,悔杀前翻拂袖心。难学冥鸿不回首,长天飞过又遗音。(渔沟道中奉寄一首)
  明知此浦定重过,其奈尊前百感何?亦是今生未曾有,满襟清泪渡黄河。(众兴道中再奉寄一首)

  他又一次试图说服自己:
  绝业名山幸早成,更何方法遣今生?从兹礼佛烧香罢,整顿全神注定卿。
  少年虽亦薄汤武,不薄秦皇与汉皇。设想英雄垂暮日,温柔不住住何乡?

  然而就在此时,传来的消息令他顿时心灰意冷。这首诗,在其子龚橙为其修订的诗集中被删去了。

  客心今雨匿旧雨,江痕早潮收暮潮。新欢且问黄婆渡,影事休提白傅桥。

  其实何必删去呢?定盦自己是坦荡的写出来了。也许爱情就和人性一样,也会有丑陋的一面;也许我们应当理解灵箫的处境;也许其间有我们和定盦一样不知道的误会……但对原本就不断的徘徊在“色”与“空”两极的定盦,是极大的打击,或许,终于给了他逃避的借口。他黯然写下了《寱词》最后一首,“从此后不复为此人有诗矣!”

  阅历天花悟后身,为谁出定亦前因。一灯古店斋心坐,不似云屏梦里人。

  从“天花拂袂著难消”到“阅历天花悟后身”,浸透着一片悲凉。也许十分红处便成灰,世间一切甘浓者皆不能长久,爱情排遣了孤独,但也带来更深的孤独;爱情带给人欢悦,但短暂欢说之后,是人生虚飘飘的幻灭之感啊。

  我以为写情写得最好的,当属李商隐,他把爱情的华美与悲凉,在精致的镜头转换跳跃之间尽数呈现。而这组《寱词》,细腻曲折,回肠荡气,表现了前人未曾表现的微妙的心路历程,实在是开创了爱情诗的新境界。

  灵箫后来怎样了?定盦的绝诀,似乎也让同样有佛性的她顿悟。她回归苏州,从此闭门谢客。这悲剧的谢幕,为这段的情事添上此恨绵绵不绝的一笔。

  一年之后,定盦“偶游秣陵小住,青溪一曲,萧寺中荒寒特甚,客心无可比拟,子坚以素纸索书,书竟,忽觉春回肺腑,掷笔拏舟回吴门矣。”以上见定盦手书,所谓“子坚以素纸索书”写的就是“设想英雄垂暮日,温柔不住住何乡”这首诗。原来,“掷笔拏舟回吴门”,就是到苏州为灵箫脱籍去了。这个结局,令人啼笑皆非。这一次,他又是“顿悟”了,那么,到底那一种“悟”,才是真正的“悟”呢?还是定盦以自己佛学造诣自诩,最终也不得解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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