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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就是妖窟、不,清营吧?
辕门外,一地的乱发,几张破烂的免死票在风中飞舞;稍远处的旷地,阵阵血腥,扑鼻而来。
昭王眉头一瞬,重重的哼了一声。我不觉一凛,急忙移开眼神,却看见辕门另一头,堆满的长发头颅。
他们有的已经干枯,有的血污尚未凝结,眼睛或开或闭,却仿佛个个都凝望着我。
老四的头颅,是否也在其中?我还不知道,他究竟姓什么叫什么。
清营深处,隐隐传来几声哭号,几声惨呼。
我浑忘了害怕,甚至忘了一切。
“快走!小兔崽子。”
“洪福王真!既已就擒,还不老实招供!说,是哪里人!”
我很老实,跪在那里已经两个多时辰,连一动都没有动。
“我、我真的不叫洪福王真……。”
对面案后的红顶子忽地站了起来,眼神煞是可怕——当年我偷看妖书被发现时,老子的眼神也没这么可怕吧?
“你这孽种,顽皮赖骨,不打谅不肯招,来人那……”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后面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见。
我不要挨打,我不要挨打。
爹爹在后林苑打娘娘们时,她们的哀鸣惨呼,经常让我从梦中惊醒;他们打我,想必要重得多吧?
我招,我一定招……可是我招什么啊,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从没出过宫门的。
两个大汉已经抄了过来,手里拎着可怕的大棍。
“妈呀……”
“大人息怒,这幼逆……不可……”
一个30多岁的白面书生凑到红顶子身边,低低说着什么,红顶子连连点头,脸色平和了许多。
怎么又是什么幼逆,我不叫幼逆,我都说了多少次了。
但“不可”我却听懂了,大约是不打了吧。这书生浓浓的眉毛,看上去很文秀和蔼的样子。
“先带下去吧,反正问不问都差不多。”
“幼主诞时,屋上发红圆光一道,远见者疑为焚烧,近者见渐高而散,一连两日如是……”
这不是干王的声音么?他这是在说我吗?
一顶大帐篷里,坐着个花翎子的清朝官儿,干王鞋帽俱无,却盘腿坐在对面,神色自若,侃侃而谈,陡地见到我,脸上竟刷地一下,变得全无血色。
我却突然感到一阵轻松,不由大喊起来:
“我能招了,我能招了!干王是哪县人,我就是哪县人。”
当我被拉扯着转回很远,却听得大帐篷里,干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的玉玺上明明刻了洪福王真,为何自称洪天贵福?”
红顶子的神色和蔼了些许,那白面书生侧坐在案子的一角,正摊开纸笔,写着什么。
我的脑筋突然好使起来,大约大伯父二伯父他们说得不错,我确是天生聪明罢:
“我原本叫洪天贵的,老子改了叫做洪天贵福,那个玉玺,刻的本来是真王两个字,被外人不知,合着念做王真了。”
旁边站着坐着的人突然一齐大笑起来,有的还对我指指点点。
有什么好笑?我本来就叫洪天贵福嘛。
红顶子摆摆手,让笑声止住:
“洪天贵福,我现在要让唐老爷护送你去省城见沈大人,你可要听唐老爷的话。”
唐老爷,就是那个白面书生。
我连连点头:不再问我,不再打我,什么都好商量。
在天京时,我也是最怕老子问,最怕老子打的。
被推搡着走到帐口,却听得红顶子在背后说道:
“给他解开罢,不必绑了,这个兔崽子,也未免太……唉!”
唐老爷的帐篷很小,里面堆满了书。
听兵勇们说,唐老爷叫唐家桐,是什么府的训导,训导是干什么的?
他不让我跪,让我坐下:
“唉,这里不是公堂,你……你读过书么?”
书,我读过的,全是老子编的那些书,读不懂。
古书,我偷偷看过几本,学却没有学过。
“路途遥远,我教你读几本书,也好排解烦恼。你既已识字却没念过圣贤书,便先看看这《三字经》和《千字文》罢。”
千字文,好耳熟的名字,记不分明了;三字经我却是读过的。
唐老爷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哦,背来听听。”
这个容易,老子早让我背熟了,不背要打的。
“皇上帝,海底量,魔害人,不成样,上帝怒,遣己子,命下凡,先读史……”
“住口!”
唐老爷的善眉忽地一瞬,我吓得一哆嗦。
他随即和霁下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这个……这个背不得的,我这三字经,是前贤训蒙之作,朝闻道,夕……唉,总之,你念一念,总有好处的。”
一路上,很多的木笼,很多披枷戴锁,绳捆索绑的人。
我没有住笼子,没有锁,也没有再绑。
我和唐老爷坐在同一辆车里,读三字经,读千字文。
不过两天时间,三字经我已经读完了,千字文也读了一半。
“干……洪先生说你聪明绝顶,他念一句,你能念十句,果然不假,唉……若非……你现在说不定已经进学当秀才了呢,唉!”
唐老爷捻着胡子,望着我不住叹息。我已经知道,训导是劝小孩子读书学好的官儿。
他对我很好,他吃什么,我也吃什么。只有当我读书不解的时候,他才会发上几句脾气,但随即便又和颜悦色起来。
但这是他第一次夸赞我。
夸赞,我不希罕的。
在天京,在湖州,甚至在往江西的路上,我每天都听到许多的夸赞,从早上到晚上,在这越来越响亮的夸赞声中,我们的地盘越来越小,我们的人也越来越少。
老子打我骂我,却很少教训我,他更喜欢教训他那八十八个娘娘罢。
教训过我的人,除了眼前的唐老爷,就只有东王了罢?
“幼主虽然天生智慧,却还是小孩子,如不加管束教导,任其性子乱为,将来难当大任!”
东王说话时连老子都汗流浃背,对我也常常虎着脸吹胡子瞪眼睛,但不知怎地,我却并不怕他。
常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女官,长得好美,懂得好多啊。
可后来他们都不来了,老子说,东王升天享福去了。
他就这么忍心丢下我们,自己享福去了?东王在的时候,我们从没吃过甜露的。
我已经开始读论语了,这些句子,我好像在老子的书里看见过的。
唐老爷摇摇头,苦笑着:
“这个……你们那里的书,我没读过的。”
唐老爷还有没读过的书?他那么大的学问。
可惜我不做长毛头了,不然,可以送他两本的。
我不要做长毛了,做长毛东奔西跑,又没有书念,有什么好。
“我要做唐老爷的弟弟,跟着老爷读书,将来考秀才去。”
听唐老爷说,他的老家湖南湘乡,很美的山,很清的水。
唐老爷的神色很古怪,我看不懂:
“唉……可惜了,可惜了……”
我拿出一张纸来,这是昨晚,唐老爷睡着后,我摸黑偷偷写的。
“老爷见识高,世世辅清朝;文臣兼武将,英雄盖世豪。”
唐老爷,不,唐哥哥念到这里,不觉失声笑了起来。
他大约是认为我写得不错罢,我也这么想呢,至少,不比老子那500多首天父诗更差劲罢?
他的脸色随即沉重下来,又长长叹了口气:
“这里是向塘汛,前面就是南昌省城,我们就要分手了,你,你,唉,你好自为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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