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鹦鹉之魂
(二)
 

  我这是到了哪儿?

  我没有出过宫门,什么路也不认识。
  “儿莫怕,万事俱有天父天兄暨朕替尔担当。”
  这不是老子的声音么?他的金须在阳光里飘扬。他不是升天了么?
  老子自打进了天京后也没出过宫门,他也不认识路罢,也许,天爷天爹能认识路吧?
  …….

  “亚父山河,永永崽坐,永永阔阔扶崽坐!”
  这不是金龙城吗?银笼子里,那青青羽毛的鹦鹉;三层楼上,我那四个年龄相仿的娘娘。
  唉,老子说我是天才,干王也说我是天才,人人都说我是天才,是真命天子。
  可真命天子就是这样的吗?写不完的天话,发不完的诏旨,读不完的天父诗,读了什么,写了什么,我都不懂,反正每次都是老子写好,叫我抄一遍罢了。
  记得那次,是写了十救诗罢,去看母亲,被老子知道了痛打一番:
  “尔自己写了‘妈别崽,崽别妈,别上天,无别邪’,如何不知自重,打尔这无记心的物事!”
  老子的靴尖好重,我好疼。
  可这十救诗,明明是老子写的,我哪里懂得是什么意思啊。

  轰!轰!
  是天上的雷,还是那天太平门垅口的霹雳?
  “陛下,陛下,不要丢下我们!”
  我告诉娘娘们去去就来,但我根本没打算回来,也不可能再回来。
  朝门外横刀立马的,不是忠王吗?
  他满脸倦容,眼睛里布满血丝:
  “陛下勿慌,臣愿保驾脱险!”
  我骑上忠王的战马,在大家簇拥下往南门跑去时,却看见顾王领着百余个浑身是血的兵将,匆匆进了金龙城。
  “顾叔快随朕走吧!”
  我连声高叫着,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回头。

  南门外,一片茫茫大水,尸首旗帜,飘满水面,望也望不到边。
  大伯父突然嚎啕着跳下马来,一头扎下水去。
  “大家不要乱,保驾上清凉山暂避!”
  忠王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让每个人的心中为之一定。

  清凉山上望去,满城冲天的火光。
  那熊熊燃烧的,是我的金龙城罢?我的兄弟,我的娘娘们,我那银笼子里的鹦鹉,我那偷偷藏在楼板下的古书啊……
  火光跳动着,越来越炽烈,半个天空都被照得通红,火光中夹杂着爆炸声,哭喊声。
  “顾王千岁点燃了红粉桶,唉……”
  黑暗中,不知什么王在叹息着。
  “不是作叹的时候!敌从何处来,我便从何处去,众王兄王弟,保驾奔龙脖子出城!”

  “殿下,据说侍王康王都已离开瑞金东去汀州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兜转回来,清妖必已知此,此处防备,必然松懈,我们……”
  这是哪儿?我怎么听见黄小老虎的声音?
  “黄表救我!”
  我的声音怎么这样嘶哑而微弱?

  “殿下,好像有动静!”
  坑顶,黄头巾,黄旗黄袄,这不是黄小老虎的尉差们吗?
  我挣扎着,正要爬出来。
  “有妖!”
  坑顶的人影一幌而逝,接着是几声枪响,和一叠声的兵器撞击之声。
  “妖崽子们,爷爷黄小老虎等着你们!”
  马蹄声,呼喝声,渐渐远去,瞬息不闻。

  天已经大亮。
  衣服渐渐开始干了,肚子却也渐渐开始饿了。
  “来人啊~”
  没有呼应,只有山谷间,自己声音久久的回响。

  “尔我同吃甜露,可以养生。”
  不,不,我不要吃甜露,老子就是吃甜露吃死的。再说,洒扫太阳城的黄妈偷偷告诉我,那甜露,其实应该叫做野草团的。

  “吃了它罢,吃了它就不会饿了!”
  白衣白发白须,这是哪里来的老者?
  他手里的饼子,真的是给我的吗?
  我不再饿了,我一点也感觉不到饥渴。可那白须老人也茫无踪影。
  他是天爷天爹派来救我的吗?为什么不把我带到天堂去,我不是天孙下凡吗?这世道太苦,我不喜欢,我要回天堂去。
  至少,也该把我带出这个该死的坑吧?
  太阳慢慢地看不见了,尽管天空还是这么明亮。
  ……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呆在坑里?”
  我醒来时,正躺在一间破草屋里,嘴边,一碗菜汤正冒着热气,一个30多岁的汉子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我,我……”
  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你、你是长毛崽吧,快,快把头发剃了,快剃了!”

  “广西在西南边,你最好先到赣州。”
  “如果官兵盘问,就说是难民,住在赣州的客家,姓钟,正要回乡去的,千万别说错了!”

  又饿了,那位老表给的几个饼,一个吃了,剩下的被人抢了去。
  难民真多,官兵的卡子也着实不少,我居然混过了好几道。
  “你这小崽子,不是长毛罢!”
  胡思乱想间,背上忽被重重拍了一记。背后马上,一个蓝翎子的清朝官儿正怒目相视。
  我不觉一哆嗦:
  “我……我是赣州的客家,正要……正要……”
  蓝翎子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
  “老爷没功夫听你絮叨,官军正缺人挑担呢,你算一个!”

  挑子里,都是绸缎金银,财宝首饰。
  金条脱,黄绫子,都是从我们的人那里劫来的罢?

  路边茶摊上,三个斗笠汉子正坐着歇脚,看见我,陡地一震。
  他们是谁?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大家歇歇,这么热的鬼天!”
  蓝翎子一边擦汗,一边大踏步地走向茶摊。
  那三个斗笠汉子眼神相交,互相点了点头,大约正要做些什么。
  正此时,后面忽然马蹄声大作,旌旗刀枪,瞬息卷到面前。
  一个红脸膛红顶子的清朝将军圈马立定在我面前,用马鞭指向我的脸,我急忙低下头去,余光却扫及红顶子身后遮遮掩掩的一张脸,这张脸,我似乎见过的。
  “就、就是他……”
  人后,怯生生的声音。
  我的手腕突然一紧,颈上已被套上粗糙的麻绳。
  “你就是幼逆洪福王真?”
  这声音似乎就在耳边,又似乎从很远处传来,我的脑袋轰地一声,霎时什么也想不起来。
  “妈呀~~~”我突然不能自制,大哭起来。几个兵勇推搡着,把我押进了队伍。
  “且慢!”
  那个为首的斗笠人突然长身走近,抛去斗笠,露出一头长发:
  “我乃天朝昭王黄文英,主辱臣死,愿与幼主同难。”
  兵勇一愣之下,随即七手八脚,把昭王绑住:
  “你的两个同党呢?”
  红顶子突然发现另两个斗笠人已踪迹不见。
  昭王笑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尔等捉我君臣,功劳已足,何苦多增杀业?”
  不知怎地,看见昭王的笑脸,我突然不想哭,也不那么怕了。
  “走!”
  背后,有人狠狠推搡了一把。
  我一趔趄,随即使劲挺了挺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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