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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路
(三)
 

  红孩口南距沧州州城五里,只有五里。
  脚程快的汉子跑完这段一马平川路,只需一袋烟的辰光。
  但那些身手矫捷的白衣汉子们,却没有一人能活着奔进沧州的南门。
  以少敌多,几个时辰的苦战已耗尽了他们几乎所有的精力。
  他们本来有些马骡,但败奔之际,却都让给了那些哭喊不绝的妇孺老弱,那些是他们的亲人,他们的希望。
  五里雪野,五里血路,五里的猎猎旌旗,滔滔杀声。
  沧州南门就横在太平军的面前,半掩半开,城上寂无一人,惟有几面旗帜有气无力地飘摆着。
  吉子麻圈住马,轻吁了一口气。
  定睛望时,却见一个紫红脸膛的满洲官儿直挺挺地僵立在干涸的城壕边,身上中了十几支箭;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一顶蓝呢轿子扔在雪地里,枯枝上吊着一个翎顶的清朝官员,在凛冽寒风里来回晃悠着。
  “禀各位丞相,两个妖头都已诛死了!”
  几个圣兵用刀柄枪尖捅捅两具僵尸,大声禀报着。
  “还有些残妖逃进了沧州城,我们速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吉文元扬着长刀,激奋地高呼着,身后,响起将士们一片呼应。
  “妖兵妖练能打仗者已经悉数被诛,妖朝的知州和鞑子统领也都死在这里,城中净是外小,如果大开杀戒,似乎对我天朝爱民之名。。。。。。”
  虽然适才下令炮轰妇孺时连眼皮也不眨一下,但此时的李开芳却踌躇着,不肯轻易向前一步。
  几个老成的将领暗暗点了点头:东王曾说,民间鸡蛋不妄取一个,民房打馆也要严禁,何况是屠城。
  “亚哥。。。。。。”
  吉子麻张开嘴,想劝哥哥两句。
  “住嘴!你这猴崽子,畏首畏足,如何能成大器!”吉文元的两眼血红,瞪着沧州城头:“三千多,三千多弟兄,都是从广西湖南万里转战的老兄弟啊!打长沙、打武昌、打天京鞑子城,都没有死,却交代在这该死的冰天雪地里,林丞相、李丞相,你们说,这口气,能咽下去么!”
  李开芳虎着脸,一言不发,吉文元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雪风凛冽,沧州城头的旗帜兀自招展不休。
  城外,无数双询问的眼睛,都凝集在暖轿里的林凤翔脸上。
  林凤翔时而低头,时而又抬起,半晌不出一声。
  一只乌鸦掠过,驻足在林凤翔大纛顶梢,旋即大叫着展开黑乎乎的翅膀,扑向雪地里俯拾皆是的死尸。
  “好吧,你们进城罢。”林凤翔终于开言,声音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着:“不过,不要杀伐太甚。”
  李开芳还待要争辩些什么,左右将士们却欢呼起来:
  “报仇,杀进去!”
  红头巾、黄头巾,雪亮的刀锋矛尖,一张张血脉贲张的年轻的脸,如潮水涌过雪野城壕,涌向城门。
  “娃崽,你领五百人打扫战场,要多拣些红粉圆码!”
  林凤翔的暖轿被簇拥着走远,只给呆立在原地的吉子麻扔下一道号令和一队圣兵。
  “火!火!”
  一个红孩儿指着沧州城的方向,高声喊叫着。
  烟柱火舌,已笼住了沧州城的上空。
  红孩儿们唧唧喳喳地喧闹着,少年人好动,对没赶上这场热闹,许多人脸上颇有悻悻之色。
  吉子麻却怔怔地看着,神色有些茫然。
  脚步铿锵,黑旗招展,殿后的先锋营开过来了。
  吉子麻催马上前,迎住朱检点,欲言又止。
  朱检点脸色凝重,看见吉子麻,只点点头:
  “我们进城。”
  黑旗兵无声地走过,他们的刀鞘枪尖,都包裹着红布黄绸。
  “红黄色乃天朝贵重之物,先锋营、先锋营这是要封刀进城啊。。。。。。”
  红孩儿们七嘴八舌小声议论声中,黑旗招展着飘进了沧州城。
  “呜呜呜~~~~~”
  城中响起阵阵胜角之声:
  “三位丞相有令,即刻封刀停杀,百姓各安生业,。。。。。。”
  传令声远远响起,此起彼伏,听来不甚真切。
  吉子麻如释重负,抬眼看了看天。
  雪已经停了,天空却阴晦依旧。
  “丞相有令,尔部城外安营。”
  一骑讯马,自城中飞至。
  “禀大人,西边不远有个村子,可以。。。。。。”一个红孩儿禀道。
  吉子麻点点头,一挥马鞭:
  “去村里安营,不要扰了外小!”
  村里,一片死寂,几间草房土屋,冒着火舌和黑烟。
  “是他们自己点的,不关我们的事。。。。。。”几个率先进村的哨探不知所措地反复嘟囔着。
  吉子麻一跺脚:“罗嗦什么,还不快救火!”
  红孩儿们纷纷下马,呼啦一下散开,一个哨探边跑边忍不住又嘟囔了一句:
  “他、他们点了房子,自己也不出来,就、就在屋里等死。。。。。。”
  吉子麻一凛,飞马跑向一座熊熊燃烧的土屋。
  屋子已被浓烟包裹,大火穿透。
  门里窗里,一片迷朦,伴着浓烟,飘出阵阵断断续续的诵经声。
  吉子麻滚鞍下马,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火势渐大,诵声渐小。
  “砰!”
  墙上忽然被撞开一个大洞,一双苍老的手,推出两个白衣童儿来。
  吉子麻无暇多想,抢步上前,一把一个,拖着两个童儿退出五六步远。
  回头看时,却见墙洞中火光闪烁,一个老妇苍白的面容时明时暗。
  他深吸一口气,正待再上前去。
  “哗啦~~”
  屋顶坍塌,除了烟火,一切都消失了。
  “奶奶~~~”
  两个童儿失声哭喊起来,他们大的约莫八、九岁,小的不过五、六岁。
  吉子麻神色黯然,正待安慰几句。
  “哎唷!”
  左手忽地一疼,不觉松开,那个大孩子箭一般地挣脱,飞身扑进了火海。
  吉子麻惊呼之余,死死抱住那个使劲挣扎的小孩子,再也不肯放手。
  那小孩子黑黝黝的眼里,仿佛燃烧着更炽烈的火焰。
  “快!快救亮!”
  村里,处处都在燃烧。
  火熄了,城里城外死寂下来。
  荒野里,圣兵们忙着掩埋同胞们的尸骨。
  “升天头等好事,宜欢不宜哭。。。。。。”
  为首的典能人(太平军官职,负责伤员照料,职同监军)嘟囔着,眼圈却早已哭得红肿。年轻的圣兵们更是或呜咽,或嚎啕。
  李开芳远远地望着,久久不动,神色甚是凝重。
  荒野另一边,白幡飘扬,是当地的回民在收埋亲友的遗体。
  他们聚成一圈,大声诵着经文,眼里却都没有一滴眼泪。
  “混蛋!不许从邪神歪例!”
  一个两司马跑过去,高声叱骂着。
  回民们冷冷地看着他,经声悠扬,却无半刻停歇。
  两司马扬起手来,正待发作,却被李开芳喝住:
  “随他们好了。”
  回民们走远了,篝火余烬里,白幡萧索地扑簌着。
  “咦,一本妖书!”
  一个圣兵在坟头发现了一本回民遗下的小册子:
  “第一天条崇拜独一真神,第二天条不可拜邪神,第三天条不可妄题独一真神之名。。。。。。这,这不是我们的十天条么!”
  圣兵翻阅着册子,失声惊呼起来。十天条,本就是太平军中人人倒背如流的军纪。
  听到这一奇闻,十几个好奇的圣兵一拥而上,便欲争阅。
  典能人喝散圣兵们,自己捡起册子翻阅着,不觉也“咦”了一声,转过头,征询地望向李开芳。
  李开芳困惑地摇摇头,那些天父天兄的事情,他原本就似懂非懂,他只懂得打仗。
  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一片灿烂的颜色。
  城里城外的太平军又集结起来,准备北上,他们的神色都很疲惫。
  封冻的运河蜿蜒向北,望也望不到头。
  “这条河一直通到天津和妖穴,如果是暑天,乘船北上,三天就到天津卫了。”
  可现在不是暑天。
  许多圣兵的脚上都厚厚包了几重布帛,雪地跋涉,对这些南方健儿而言,实在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二十八日进天津、下月到妖穴!”
  林凤翔坐在暖和宽敞的轿车里,高声下令。
  几万人欢呼着,呼声在旷野中传出很远。
  黑旗招展,脚步铿锵,先锋营这次真的做了先锋。
  吉子麻驻马高坡,目送着一队队人马北去。这次,他殿后。
  昨晚,他一直揽着那个小孩儿同卧;可天明起身时,那个孩儿却不见了踪影。
  不但他,村里所有活下来的人都消失了。
  旗角打在他脸上,他不觉又是一个寒噤。
  大队渐渐地远了,茫茫雪野上,已踏出一条宽阔新路,直伸向北。
  旗号飘飘,人马萧萧,一望无际的雪野上,除了太平军将士,仿佛并无一个闲人。
  但不知怎地,吉子麻总是隐隐地感到,有无数双仇恨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从看不见的地方,冷冷地目送着自己和同伴们踏上北去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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