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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们净是些回回外小,鞑妖、鞑妖不过五、六百人……”
吉文元甫一苏醒,便嘶哑着嗓子失声叫道。半晌,他猛地滚下软榻,伏地嚎啕起来。疆场上,杀声炮声,滚滚不绝。
林凤翔长叹一声,吉子麻急忙伸手,扶住哥哥的肩头。四千先锋,回来八百多伤号,他们当然能体会吉文元的心情。
吉子麻扶着哥哥坐起身子:
“亚哥,看,李丞相正用大炮诛妖那!”
顺着手指处望去,雪飞血迸,伏尸一片。对阵前,竖起一块块包覆着棉被的门板,又旋即一块块被炮子圆码击得粉碎,门板后的白衣人倒下了又上来,上来了又倒下。
但阵不碎,队不散,人不退。
“打的好!打的好!再打,狠狠地打!”吉文元圆睁双眼,牢攥两拳,脸上开始绽出神采。
正此时,炮声却戛然而止。
“怎么不开炮!怎么不开炮!”
吉文元暴躁地怒吼着,吉子麻使尽平生力气,才拉住了他,没让他再跳起来。
李开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搓着手里的胜旗,只吐出两个字:
红粉。
红粉就是火药。
万里转战,火药铅码弥足珍贵,若这样无节制地消耗下去,以后的仗就没法打了。
“冲、冲罢!我们的人比他们多几倍,一个换一个,也拼下来了。”吉文元咆哮着。
“亚、亚哥,老兄弟拼一个,少一个,这样拼法,能、能打到妖穴么?”吉子麻低声地嘟囔。
“你……唉,你就是少些血性!”吉文元额上青筋已根根绽起。
指挥、将军、总制、监军,几十双眼睛都集向林凤翔脸上,林凤翔踌躇不语。
寂静的疆场,只有朔风在呼啸。
“好啊~~~”
对阵突然爆发出阵阵欢呼。
不知从哪儿涌出的大群妇孺儿童,或箪食壶浆,或殓死裹伤,在本阵中奔跑着,忙碌着,叫喊着。
阵中的壮汉们也欢声呼应,仿佛浑忘了身在疆场。
但最前面压阵脚的几排白衣汉子,却充耳不闻,纹丝不动。
“这当口冲杀过去,妖阵一定大乱。”
一位总制急切地建议着。
“可、可这都是些妇孺……”吉子麻又嗫喏着,吉文元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行,阵脚没乱。”
一个冷峻的声音从背后飘来,众人看时,却是先锋营朱检点。他的部众大半在六合一战中失散返回了天京,于是剩下几百人的先锋营也就常常成了后卫营。但这支百战精锐之剽悍能战,却是九军将士所人人称道的,而他们自己,也总是骄傲地张着与众不同的黑旗。
林凤翔点点头。朱检点寡言少语,说出的话却总仿佛千钧之重。
对阵,白衣壮汉们吃饱喝足,扬旗舞刀,高声叫骂起来,骂声中夹杂着唿哨、戏文和笑谑。这边太平军阵中也开始骚动,圣兵们扯着难懂的南腔北调,纷纷回骂过去。
“军心再这样就懈怠了……”林凤翔急得直搓手。
那些妇孺孩童们大约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开始集结,退去,并不时恋恋地回头,和亲人们互道着珍重。
好几个太平军将领已忍不住咒骂起来,李开芳的眼神却忽地一亮。
他疾步跑到炮位,胜旗招展:
“开炮!打那些女人孩子,别管准不准,要快!”
炮声凄厉,风雪呼啸,妇孺孩童们的哭喊声,被北风卷遍了雪野,卷进了疆场上每个人的心魄。
原本阵容严整的白衣汉子们登时乱作一团,哭声、惊呼声、咒骂声,搅得疆场一片沸腾。
“杀呀!”
吉文元大喝一声,抽刀索马,一跃而出。
“杀~~~”
几万声呐喊,如暴雷轰鸣。
吉子麻也已上了马,却踌躇着没有冲出,他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冲鞑妖的阵子,敢么?”
身边,朱检点冷冷的声音。
鞭梢指处,纷乱敌阵中,一簇杂色龙旗,岿然不动。
吉子麻更不多言,一伸手,抄起一杆长刀。
八旗兵虽少,却器械精良,攻防队列,颇为老到。
但他们却抵挡不住先锋营的弹丸和竹针苗杆,几十杆四丈长竿,瞬息把他们的阵脚搅得七零八落。
红孩儿们飞马逐北,把逃散的鞑子们一个个劈倒再雪地血泊之中。
一切都结束了,雪地上,惟剩断帜伏尸。
顾不得满身雪水血污,太平军将士们发出阵阵欢呼。
吉子麻抹了一把眼睛,眼外一片迷朦。他勒马缓行,四顾彷徨,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知该想些什么。
马蹄忽一趔趄,险些把他颠下马来。
马前雪里,一个白帕幼童,怒目圆睁,蹲倨在血泊中。定睛看时,却见他腰腿俱断,早已气绝身亡。
但他的手里,却紧紧握着一口染血的钢刀。
飞雪拂面,吉子麻不觉打了个寒噤。
“残妖退了!速追,别容他们进城!”
风里,谁的号令传来?
旌旗猎猎,鼓角声声,茫茫雪野上,条条血路,直指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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