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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家衣冠
(六)
 

  虽然天还不是很热,但知了却已在老李裁缝土屋外的白杨树上没完没了地嘶叫了一晌午。
  老人哆嗦着七根手指,颤颤巍巍地对了半晌,才总算把线头穿进了那根头号大针的针鼻儿,他抹了把额上的虚汗,看了看屋外渐渐变暗的天色,幽幽叹了口气:
  “唉,老了,要是那小子还在,唉……这知了,咋吵吵个没完了。”
  袅袅的炊烟开始在家家屋顶上飘起,下地的人们说着扯着,三三两两地沿着田埂往自家走去。
  往常这当儿,狗剩该捧着个饭碗,笑嘻嘻地在门口探进脑袋来了罢?这孩子,这些日子也不知哪儿疯去了,总也看不见个影儿。
  “爷爷爷爷。”
  老李裁缝正胡思乱想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忽地在门口响起,狗剩笑嘻嘻的脸蛋儿也随即探了进来。
  老人的脸上浮出久违的一丝笑意来,多日不见,这小子高了,黑了,也壮了:
  “死皮猴子,这些日子也不来瞅瞅爷爷,快,快进屋里来。”
  狗剩做了个鬼脸:
  “爷爷,我还带了个人来看您。”
  老人诧异地望去,便见一个独臂蒙面的汉子,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你、你是……”
  那汉子随手放下门帘,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
  “叔,不认得咋的?”
  “郑九!”老人的老眼登时亮了起来:“你这孩子,你没、没,好啊,好啊!”
  郑九见老人激动得有些立脚不住,忙伸出独臂,一左一右,扶着他坐到炕上:
  “叔,侄儿没死,侄儿命大着呢!好教叔高兴高兴,现在方圆千里,咱们的人已聚拢了好几千,就等入冬上冻,胡马东下,咱们就,嘿。”郑九挥动蒲扇般的巴掌,凌空用力一劈。
  老李裁缝眼泪不住涌出,连连点着头:
  “好孩子,好孩子,好,好!老了老了,想不到还有个盼头,唉!”他的脸色忽变得凝重起来:“九子啊,我那小子,你那大兄弟的事儿,你知道点儿罢?”
  郑九低下头去:
  “叔,侄儿不瞒您,大兄弟一直在给咱弟兄们做征衣,他从胡人那里挣来的番钱,也都置办了盐巴药材,那次,他就是给弟兄们送做好的衣裳,被胡人给、给、”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一双虎目,已溢满了泪水。
  老李裁缝却不哭了:
  “好,好,这才是我的儿,这才是我的儿——九子,狗剩啊,队伍上苦,你们还没吃罢?”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便要张罗着生火。
  郑九和狗剩急忙拉住他重又坐下,郑九冲着狗剩一使眼色:
  “快,快啊!”
  狗剩扑通一声跪倒,连连磕头:
  “爷爷,爷爷,请收我做徒儿罢,狗剩要和爷爷学裁缝!”
  老人先是一怔,转瞬便明白了就里,满脸皱纹一绷:
  “浑小子,既然拜师,还叫我爷爷?没半点儿规矩!”
  狗剩大喜,连连磕着响头:
  “是是,狗剩不懂事,师父在上,请受徒儿狗剩一拜,不,十拜!”
  老人和郑九都笑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这样开心地笑了。
  
  过了会儿,郑九敛住笑容:
  “叔啊,您光收狗剩一个还不够,这几千号人的冬衣,你们师徒俩可缝到猴年马月了,您瞧,您能不能……”
  老人一摆手:
  “甭说了,来多少你叔我收多少,若怕人多张扬坏了大事,我教几个,再叫他们分头教别人就是。”
  郑九点点头,扬起脸来,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却几次三番又咽了回去。
  老人盯着他:
  “还有啥,不能跟叔说么?”
  郑九鼓足了勇气:
  “叔,不瞒您老,这个,咱们这冬衣,是要窄袖子,老羊皮,您老、您、您知道,冬天冷,咱们原来的衣裳,打仗吃大亏啊。”
  老人紧锁双眉,沉默着。郑九和狗剩紧张地望着他的脸。
  “冬天冷那,你们为啥非得等到那辰光再起事儿呢?”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才喃喃道,也不知是问郑九,还是自言自语。
  “叔,您不知道,胡人最怕热,热天就都猫在咱这儿躲着,城里城外,都是他们的人,动不得手的,只有到了百川封冻的三九天,他们才吃饱穿暖,成群结伙地往东,往南,去糟蹋咱们汉人内地的州郡山川,这里反倒剩不了几个精壮,正好是咱弟兄们起事的好日子,咱们一得手,南下的胡儿大队断了接济,就成了笼子里的老虎,没什么威风可抖了!”
  老人又沉默了,七根手指,不住摩娑着那把剪刀。郑九不安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
  “再说,咱们自个儿也得多准备准备,叔,您瞧。”
  他独臂一翻,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来,摊在老人面前。
  “这个,这个不是你爹最拿手的元戎弩么?”老人的眼神又亮了。
  郑九点点头:
  “爹爹的元戎弩射一百五十步,侄儿改的这个,可以射四百步,而且不论庄稼汉,放牛郎,教上半天,都能搭弦放箭。只不过,要造出合用的数目,还得。。。。。。”
  “是啊,怎么着也得五六个月罢,”老人缓缓道:“这半年功夫,我这把老骨头,该也能领着孩子们,把大伙儿的冬衣准备停当了。”
  郑九又惊又喜,一时说不出话来,只不住点着头。狗剩却嚷道:
  “爷爷,不,师父,您不是常说,胡人的穿戴,我们汉人看也不该多看一眼,不能给咱汉人丢脸么?怎么还……”
  “糊涂孩子!”老李裁缝瞪了狗剩一眼:“这胡儿的破旗子还在咱城头上飘着,咱孩子的脑袋还在咱城门上挂着,这才是丢人呢,懂么?”
  
  天更热了,又小又破的土屋里,满满腾腾地挤了八九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都神情专注着手里的活计,土屋的一角,堆满了缝好的紧衣窄袖。
  老人背着手,神情严肃地在屋里来回走动着,不时停下指点一二。虽然活儿敢得很快,徒弟们也很乖巧听话,但他的神色里,却似总隐隐透着一丝说不出来的神情来。
  “师父,您老在想啥呢?”有时候狗剩会关切地问上一句,这时老人总是一瞪眼:“没活儿了?还不忙你的去!”
  这天却例外,老人没有瞪眼,也没有骂,只是望着满桌的羊皮出神。
  
  “叔!”
  郑九满面春风地闪进屋来,身后跟了个汉子,负着个大包袱。
  “您看,”郑九解开包袱,独臂一伸,拎出张崭新油亮的弩来:“侄儿连日督工赶造,已制成六十多张了,叔,您老和我爹是八拜之交,见多识广,瞅瞅,有什么破绽没?”
  “真不错,我都弄得开,”狗剩迫不及待地抢过来,把脚伸进踏环里,试着开了几开:“九哥,郑家铁锤,名不虚传啊。”
  老李裁缝凝视着弩身,若有所思,半晌才忽地问道:
  “九子啊,这咱们汉人用弩,和他们胡儿使弓,使法上不太一样罢?”
  “可不,叔,胡儿骑射,讲究走马弯弓,边跑边射,咱们这弩,却是要大伙儿齐心,排好阵势,立稳步法,瞄得真真的,端得平平的,为头的一声号令,几百张上千张弩分成几队,轮着班儿齐放,只要练的熟了,您道怎么着,任他胡儿铁骑千万,也叫他来得去不得!”
  屋里忙活着的众人齐齐叫了声好,狗剩更是忘情地拍起巴掌来。
  老人却神色如恒,良久,才指了指一边,小李保正住过的那间厢房:
  “这几日我想自个儿静静心,琢磨点事儿,你们别来吵吵。”
  
  接连五日,老人都没出过那间厢房半步,狗剩放在门口的粥热了凉,凉了热,却连碰也没被碰过一指头。
  直到第六日清早,老人才惨白着脸色,乌黑着眼圈,佝偻着腰背,精疲力竭地从里屋走出来,一下瘫倒在屋外炕上,筋骨嶙峋的双手,紧紧捧着一顶帽子,一顶大家从没见过的帽子。
  “师父!师父!”
  徒儿们纷纷围拢了来,关切地问长问短。狗剩扁着嘴,几乎哭出声来:
  “师父,您老人家不吃不喝折腾这五天,就为了这顶帽子么?”
  老人惨白的脸上浮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傻小子,这可不是普通的帽子,你们瞧,顶有衬,两耳和脑后有飘,都是羊皮的,又暖和又皮实,这前面的帽檐是毡子的,又遮阳,又挡灰,孩子们端着弩瞄再久,也不会眯了眼睛,误了打仗的大事,还有……”
  郑九一把抢过帽子,用剩下的一只独手反复把玩着:
  “还有,若是嫌热,前檐、耳护、后飘,都可以翻上去,系在帽顶的袢子上,叔啊,真有您的,这下您可给弟兄们应了大急了呢。”
  屋里的众人也七嘴八舌地赞叹着:
  “师父真行!”
  “可不!没想到啊没想到,这郑家铁锤,李氏飞针,还能派上这般大用场!”
  狗剩骨碌着眼珠子,一会儿摆弄摆弄弩,一会儿拈把拈把帽子,忽地冒出一句来:
  “师父,您这帽子,该算咱汉家衣冠呢,还是算胡人的衣帽呢?”
  屋里众人都是一怔,老李裁缝略一思忖,正待回答,郑九却伸出独臂,屈起中指,在狗剩脑门上打了个爆栗:
  “浑小子,你自个儿说,该算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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