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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家衣冠
(五)
 

  “这一冬,算是又熬过去了。”
  老李裁缝搁下手里正补的活计,望着门外白杨树上,沾满朝露的嫩绿新叶,自言自语地喃喃了一声,便又埋下头,专心补缀手里那件破曲裾。
  他右手残余的拇、食二拈着又长又细的缝衣针,在曲裾上娴熟地游走着,行针快而准,线头绵且密,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会出自一个年逾花甲、又断了三根手指的老人之手呢?
  
  “老了,不中用了。”
  老人苦笑着,手里的针线却片刻不停:自己活计好了歹了,瞒得旁人,却如何瞒得过自己?
  “那不争气的小子,他若学好,我这把老骨头也早该歇着了,唉,也不知这小子换了单衣没有。”
  几只鸟儿飞来,歇在屋檐上啾啾地叫着。
  不知是鸟儿太吵,还是心事太重,老人忽地觉得心下说不出的烦躁,几次险些儿将右手钢针,扎到自己左手的虎口上。
  他索性不缝了:这几天怎么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儿要发生了似的?
  
  村口的狗忽地吠了几吠,一阵脚步声促,两个人一前一后撞进门来,一面喘,一面喊着:
  “不好了!”
  “爷爷,坏坏坏坏了!”
  “咋啦,慢慢说,慢慢说。”
  老李裁缝见来的两个人,一个是狗剩,另一个却是城外关厢粥铺的刘四,心中不由地一紧。
  “李叔,您老快进城看看去吧,刚才,一大群胡儿,绑了小李兄弟,从城外直押进毡落大营里去了!”
  老人的嘴角猛地抽搐了记下,转瞬便又平静下来:
  “这兔崽子,该!好端端的汉人,偏要去抱那些胡儿的毛腿,该,活该!”
  狗剩急得快哭出来:
  “爷爷,好爷爷,怎么着您也去看一眼啊!”
  老李裁缝仍坐着纹丝不动:
  “你们家去罢,添累了,唉。”
  
  两人的身影已消逝在目光尽处,屋檐上,鸟儿依旧啾啾地叫着。
  老李裁缝忽地跳起来,拼命一般朝城门方向奔去,浑不顾敝衣那宽大的下摆,又被满地的尖石棘刺,狠狠割开了几道大口子。
  
  “滚,老子叫你滚听见没有?”毡落外,一个满脸横肉的胡儿手掂皮鞭,横眉立目地对着面前满脸怒气的老李裁缝咆哮着:“你儿子犯了大汗军法,天大的罪过,百户大人没捉你同罪,已是格外恩典,怎么,想找死么?”
  老人也不答话,一低头,径直往里便撞。胡儿急了,劈手揪住老人衣领,一带一搡,老人立脚不住,趔趄着直倒退出五六步,咕咚坐倒在地上,原本补了几摞的前襟被这一扯,登时粉碎,破布烂衫,蝴蝶般在春风里翻卷着,飘散着。
  “李叔,不要紧罢。”
  “先上我家坐着,咱再想法子救人罢!”
  闻声而来的几个乡亲忙奔过去扶住老人。老人双手撑地,慢慢坐起,缓慢但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就坐这儿,坐到我儿子出来。”
  
  太阳落下又升起,升起又落下。
  小李保正终于出来了,是被两个胡人像扔米口袋一样,硬梆梆地丢在老人脚前的。
  他的全身都是鲜血,张开嘴,满嘴也都是鲜血。
  老李裁缝央人找来一辆大车,拉着他回家去。一路上,小李保正瞪着血糊糊的眼睛,张着血糊糊的嘴巴,满是伤口的双手,死攥着爹爹的手指衣袖不肯放开,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给久不相见的爹爹听。
  可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却终于连一个囫囵的字儿,也没能吐出口来。
  
  屋外白杨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绿,一天比一天密,天气也一天天暖和起来,春天真的到了。
  可整天呆坐在破土屋里,裹着那身又多了几处补丁的宽袍大袖、怔怔地望着桌上那明晃晃剪刀,和乱糟糟针头线脑的老李裁缝,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却浑绽不出哪怕半丝春意来。
  
  “唉,李叔的孩子真的惨那!听说是胡人搜什么贼寇时,正好在那个村子里头堵住他,说他是贼寇同党呢。”
  “可不是咋的!不过小李一口咬定是货郎串村,路过那里,啥也没干过,谁也不认识,那些兔崽子们折磨了他好几天,嘿,他楞是没改过半个字口!”
  “……”
  
  “爷爷,爷爷,您别难过了,别难过了,狗剩跟您学裁缝罢,学了爷爷手艺,将来孝顺爷爷,给爷爷摔瓦盆子。”
  老李裁缝眯着愈发混浊的老眼,打量着面前又高了些、壮了些的狗剩,摇摇头:
  “好孩子,别学爷爷这个,你去学弓箭,学武艺,练得高高壮壮,像你爹爹和你郑三哥那样,把那些该死的兔崽子们统统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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