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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家衣冠
(三)
 

  冬更深,风更疾,天更冷了。
  天刚蒙蒙亮,城外关厢刘四粥铺灶上的薄粥,也才漾起第一缕热气,天生劳碌命的汉人们,却已裹着破烂不堪的宽袍大袖,拖着沉甸甸的脚步,三三两两地往城里、往市上走去,去打熬他们全家老小一日的衣食。
  “闪开!”“找死么!”
  一队胡骑从校场方向呼啸而来,马蹄、皮鞭,夹杂着胡语汉话的咒骂,劈头盖脸砸向每一个经过的路人。
  在路人惊惶的避让和愤懑的目光下,胡骑们倏忽驰到门口,把几颗血淋淋的人头高高挂在城门上,劈手贴上张汉文告示,呼哨一声,又风一般地呼啸远去了。
  这些人头都很新鲜,断颈下兀自不时沥下点点滴滴的血来,不多时便把城门下黑乎乎的积雪染红了一大片。他们的眼睛已失去了神采,却仍然愤怒地圆睁着,俯视着那些笼着破烂不堪的宽袍大袖,三三两两往来其下,为了各自全家老小一日衣食打熬着的路人同胞们。
  
  “最中间的那颗人头是铁匠郑三哥的,唉,就是前儿个罢,也是这当儿,他还在我这粥铺里喝粥,跟我哥儿两个亲亲热热地拉话呢,喏,就坐这儿。”
  粥铺里,刘四满面乌云,一面给客人舀粥,一面唉声叹气地絮叨着。
  “郑三兄弟硬是有种!敢跟胡儿玩命,死,也死的轰轰烈烈,值!”
  那个坐在郑三当日座儿上的汉子一面赞叹着,一面端起粥碗,一扬脖,灌下一大口去,仿佛那碗里装的不是少米多砂的薄粥,而是久违了的高粱白酒一般。
  “嘘,小声点,不要脑袋了!”一个老者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小心地四下巡视一番,见无动静,这才重又坐回本座,压低了嗓音:“爷们,值啥?值个屁!三十几个汉子,打十几个胡儿的埋伏,结果怎么着,嘿,胡儿才死了两个,他们倒好,连死带捉,差不多全完了,唉!”
  喝粥汉子把粥碗重重顿在桌上,脸色铁青,说不出一句话来,刘四却好奇道:
  “十三叔,你听差了罢?别人不敢说,这郑三郑九哥儿俩可是祖传的好武艺,等闲几十条大汉近不得身,哪能窝囊成这样?”
  十三叔眼珠瞪得溜圆:
  “嘿,爷们,咋说话呢?你十三叔啥时候听差过?这郑三郑九哥儿俩好武艺不假,可昨夜上他们和胡骑厮打,哥儿俩的袍袖衣摆,都给酸枣枝挂住了,一下子扯不开,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唉,这郑三两条腿硬生生给兔崽子们砍断了,惨啊!”
  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个中年人抬起头来:“不错,听给胡儿们烧火的老曹头讲,这郑三是任他们怎么折磨,一句软话没吐,直到砍头,就没停过骂,有种,有种啊!”
  十三叔一卜愣脑袋,叹口气:
  “有种管什么?骂能把兔崽子们骂死骂走?他们没了头的尸首还扔在城墙根喂狗呢,自己的命都保不了,还,唉!”
  大家都不作声了,粥铺里,只听见稀里呼噜的喝粥声。
  “别说了,唉,等过了晌午,大家合计一下,把弟兄们的尸首抬回去罢,没钱置办棺材,入土为安,也算是乡里乡亲一场,”不知过了多久,刘四才一脸黯然地说道。
  他无意中瞥一眼街上:“哎,裁缝李叔,不进来喝碗粥暖和暖和?”
  老李裁缝笼着破袍袖,佝偻着身子缓缓走过,仿佛浑没听见他的招呼声。
  “刘四,拉倒罢,这郑三死就死在那袍袖上,他老李还喝得下粥去?”一个客人道。
  中年人脸色一板:
  “这叫什么话,李师父又不是成心的,胡儿来这些年,你我大家还能有身袍褂挡寒遮羞,不至于穿兔崽子们的烂羊皮,还不全亏了人家?你亏心不亏心啊!”
  那客人脸一红,低头喝粥,不再言语了。
  “唉,李叔也可怜,他和铁锤郑叔是金兰八拜,过命的交情,郑三兄弟,就跟自己亲侄儿一般看待,现在他老人家心里,还不定咋难受呢。”刘四望着渐渐消逝在晨风里,老李裁缝那佝偻颤抖的背影,又叹了口气。
  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城楼方向:那高高悬起的人头,断颈下的血早已凝固,一双双无神的眼睛,却依然愤怒地圆睁着。
  “对了,郑九咋样了?”
  “听说他挣断袍袖,和身滚下断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怕也……”
  刘四眼睛鼻子一酸,后面的话,便再没能听得真切。
  
  东城墙根下的荒地里,乌鸦在寒风里咻咻叫着,往来盘旋着;几只野狗,正嘶咬着雪地里,几具冻得僵硬的无头尸体。
  “滚!滚!你们这些该死的狗崽子!”
  老李裁缝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过来,颤巍巍挥舞着破袍袖,轰赶着野狗。
  野狗们想来也饿得久了,吠叫着,盘桓着,死活不肯离去,给轰得急了,竟三口两口,咬住了老头儿的袍袖衣摆。
  “滚!”
  老李裁缝怒吼着,不住地踢打驱赶着。
  “去,去,”小李保正从远处跑来,手里拎了根木棍,不停地挥舞着。
  野狗们终于悻悻地、一步三回头地跑远了,嘴里叼着从老李裁缝宽袍大袖上撕扯下的布片衣角。
  “爹,您咋自个儿来了?这么多弟兄的尸首,还是让我和乡亲们……”小李丢下木棍,急忙跑到爹爹身边,脱下自己的敝衣,披在老人身上。
  老李裁缝举着没了大半个袍袖的嶙峋老臂,失神地望着雪地里那些无头僵硬的尸身,浑不觉寒风刺骨,足冻钻心。
  这些孩子们中的好几个,身上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他老李亲手缝的。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替他挑过水,劈过柴禾,亲亲热热地叫过“李叔”。
  郑三魁硕的躯体横陈在他们当中,肩上背上,那几个崭新的补丁,不正是他前天刚刚补上的?那把兄弟俩亲手磨亮的剪刀,此刻正揣在自己怀里,冰冷冰冷的,仿佛郑三裸露在寒风里,那条僵硬的胳膊。
  他苍老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在颤抖,混浊的老眼里,泪水不住地涌出。
  
  又下雪了,纷纷扬扬地,仿佛总没个尽头。
  村外田垄边,多了个巨大的坟堆,没有墓碑,也没有别的什么记号,只有一抔黄土,一地纸钱。
  “爹,家去吧,这见天就擦黑了。”
  小李保正一面劝,一面伸手拽起爹爹那早已麻木僵直的苍老躯体。
  “唉,孩子们死得惨,下地时候,别说棺材,连衣服都没件囫囵的,黄泉底下冷,黄泉底下冷啊!”
  老李裁缝似乎还不想就走,却终于拗不过儿子的力气,被小李保正拽着胳膊,一步一说,一步一回头地向村口蹭去。
  
  “站住!”
  两骑胡马从田垄上疾驰而来,拦住父子俩的去路,两个年纪轻轻的胡卒坐在马背上,暖洋洋的羊皮帽子两边,四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在下巴边不停地荡着:
  “你就是老李裁缝?”
  老李裁缝立住脚跟,使劲挺了挺腰板,不吭声。
  “老不死的,你……”
  一个更年轻些的胡卒不耐烦了,恶狠狠地举起马鞭来。
  “军爷,军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爹爹耳背,多担待,多担待。”
  年纪稍长的胡卒白了小李保正一眼:
  “也罢,大爷们大人大量,也犯不着和你们这些一钱汉计较,你听着,大汗大点兵,军服短少,百户老爷抬举,亲点你老李头为大汗当差,怎么样,只要按期足额交差,税额全免,干的好了,还另有赏赐呢!”
  小李转过脸,紧张地看着爹爹。老李裁缝仰头看着马上两个胡卒,仍是一声不吭。
  年轻胡卒啐道:
  “磨蹭什么,没听见么?还不快收拾收拾,跟大爷进城领羊皮去!”
  老李裁缝忽地开口了,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小老儿手指残废,这差事么,却是干不得了。”
  两个胡卒轻蔑地一笑:
  “嘿,老东西,当我们是三岁小儿么?你老李头名头在外,手指头有几根好使,我家百户老爷会不知道?”
  老李裁缝左臂一翻,手里已多了把剪刀,雪天微弱的光线里,刀刃闪着幽幽的蓝光,雪花不住飘过,却沾不到刃口半点,偶尔沾上,也是瞬即如散珠搬无声滑落。
  两个胡卒不约而同地勒住马:
  “老家伙,你要作死么?”
  寒光忽地一闪,血光开处,老李裁缝右手三根手指已齐刷刷斩断,跌落在雪地里。
  “爹!”小李保正惊叫一声,急忙抢过去包扎。
  老李裁缝脸色惨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挺立着,左手剪刀湛如秋水,竟没沾上半点血迹。
  “你、 你……”
  两个胡卒面面相觑,张口结舌,一时竟不知所措起来。
  老李裁缝使足平声力气,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来:
  “你们这些胡人现在总该知道,我们汉人是从来不说瞎话的了罢。”
  
  “爹,你这又何苦啊。”
  土屋里昏暗的灯光下,小李裁缝心疼地捧着爹爹那只断了三根手指,被染血的破衣襟包裹着的右手。
  “郑家神锤,李氏飞针,当年号称边城双绝,都没了,都没了。”
  老人喃喃着,筋骨嶙峋的左手,不住抚着桌上那把寒光闪闪的剪刀。
  “爹,孩儿我想过了,从明儿个起我不串村了,我留家里,跟您老人家学裁缝。”
  老人混浊朦胧的眼神忽地变得明亮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儿子,没说话,只用包着衣襟的右手,使劲拍了拍儿子的肩头。
  
  “李哥哥真没出息,哼,我才不学裁缝,我要学弓箭,学武艺,练得高高壮壮,给爹爹报仇,给郑三哥哥和李爷爷报仇,杀尽那些胡人!”
  对门二婶家的茅屋里,狗剩隔着不住被寒风卷起的破草帘子,不错眼珠地望着李家这边,紧握着小拳头,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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