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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朔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城上城下的人们,都不由裹紧了身上的衣衫。 一面画着面目狰狞的青狼脑袋的血红大纛,在城楼边的高竿上扑簌簌地招展着,旗杆下的城垣间,三五个羊裘窄袖、囊弓悬刀的胡卒,一面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一面不时扫视着城下,扫视着自己脚下那些衣衫褴褛,正为了一衣一食而奔忙在严寒里的汉人百姓们。 “三哥,你注意了没有?这城上的胡儿又少了很多,连那个狼脑袋旗子,也从俩脑袋的换成一个的了。” 城外关厢,路边的一间破粥铺里,老板刘四一面不住张望着不远处的城头,一面往自己的主顾,打铁郑三的碗里,舀着稀得可以照见人影的薄粥。 “这你还不懂,你看……” 郑三正用冻得发青的双手,拼命揉着破头巾下早已僵硬开裂的耳朵,听得刘四问他,一拍大腿,正待搭腔,却听马蹄声骤,十几匹胡骑从城里横冲直撞,疾驰而来,路边推车的一老一少躲避不急,被撞了个稀里哗啦。 “他奶奶的,没长眼睛么,该死的一钱汉!”为首的队长勒住马,操着生硬的汉语不住咒骂着。 老者笼着破烂宽大、又被马镫扯开一道大口子的袍袖,冷冷地看着马上的胡卒,少者一面拾掇着翻倒的江州车子,一面不住陪着笑脸: “都督,都督,对不住,对不住,我们爷们俩这也是赶着去城里送科派,这才……” 那队长神色略缓,俯首打量了一下马前的两个汉人,忽地笑了: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小李保正啊,拉倒拉倒……这老头儿,莫不是你的老子,那个出了名的老李裁缝?” 小李保正扶好车子,舒出袍袖,替老者掸着身上的浮土: “都督好眼力,正是家父,正是家父。” 队长用鞭梢挑起老李裁缝那补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幅巾,仔细看着那些针脚细密的摞摞补丁: “啧啧,孩儿们,你们别说,这老头儿缝得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喂,我说老头儿,我家百户大人早就派人和你说了,让你给大军缝制军服,万户大人特别恩典,凡是给大军支应差事的汉人铺户,一概三十税一,怎么样,你倒是放个屁啊?” 老李裁缝用他那冻得红彤彤的鼻子,使劲哼了一声,不答话。 那队长倒也没发作,嘻嘻笑着,右手挥起,在风中打了个清脆的响鞭: “怪不得大汗、国相们总说汉家人心眼多难缠呢,不识抬举,也随得你,好教你们先知道,大军征战,军需缺乏,大汗传下号令,自明年开春起,汉人农户十税七,商铺买卖八税一,一户不交,全保抄家灭门,我们弟兄正是出城四乡宣示去的,你们看着办罢,孩儿们,走着!” 胡骑呼哨着倏忽远去,只留下一街喧天风尘,和风尘里瑟缩着的一老一少。 “呸,让我老李裁缝去做胡服,做梦!” 老李裁缝朝扬尘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右手死死按住被撕破的宽袍大袖,仿佛唯恐本已千疮百孔的袍袖被这朔风扯烂吹走似的。 “李爷爷,您老消消气,消消气,”刘四郑三一齐抢出粥铺,一左一右,扶住了老爷子瘦弱的身躯:“别跟那些吃羊肉的家伙一般见识,进棚坐会儿,喝碗薄粥,好歹挡挡寒气。” “爹爹,您……” 小李保正看了自己爹爹一眼,想说什么,终于还是忍住: “我进城去了,去得晚了,那些胡人发作起来,乡亲们又该多吃好多苦头。” 老李裁缝是这方圆百里,最出名的裁缝,不知是哪一年了,有个从京城贬官路过的大才子看见他精工缝制的祭孔冠服,啧啧赞叹,说即使京城、东都,也很难再看见如此纯粹的汉家衣冠呢。 “礼失求诸野,礼失求诸野,圣人诚不我欺,诚不我欺!” 这么多年了,城里的许多老人,都还记得那大才子骑着瘦驴,在破败荒凉的成贤街上一面往来得意狂奔,一面醺醺醉呼不止的样子,还一字不差地记得他所呼的这段话,虽然没一个人知道,这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大才子临行,还写了几句龙飞凤舞的诗在文庙穿堂的西壁上,可惜,别说诗句、西壁,就是整条成贤街,也早在胡儿破城的洗劫中,化作了一片血腥,一地瓦砾。 诗句没了,但老李裁缝的口碑却更响了,因为他宁肯交十税一的重税,也决不肯改做胡人的羊裘窄袖,仍然一板一眼地缝着那宽袍大袖的汉家衣冠。 “李叔,您别怪小侄我多嘴啊,您也是……本来农家十税六,铺户十税一,已经过不下去了,现在又加税,这日子,唉!” 刘四小心地靠在煮粥的灶边,生怕贪暖和靠得太近,被炉火灼了身上这仅有的一身旧袍子: “对了,三哥,你刚才还没说完呢,那城中胡兵……” 郑三双手笼在袍袖里,把嘴凑在粥碗上,稀遛遛地喝了大半碗粥,这才抬起头,用袍袖抹抹嘴边: “你真不知道?胡人乘寒大举东征,汉兵败退,这往东一千五百里都成了他们的地盘,加上这帮家伙,整天嚷嚷什么‘一个胡人勇士,就当得十条汉狗’,自然也懒得在这小城里屯扎太多的人马了。” 刘四脸色惨白,再不开言,只是一个劲地摇着头。 老李裁缝双手端着粥碗,凝望着街上稀稀落落的人群,忽地叹了口气: “唉,又多了几个穿羊皮的汉人!” 这下连郑三也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 “李叔,我和我家兄弟的两件旧翻新的袍子,您老……” 老李裁缝推开空粥碗,慢慢站起身来: “过了晌午来我家取。” “这,叔,您知道,最近世道差,我们那铁匠铺也……这样罢,我们哥儿俩帮您把剪刀都打磨打磨,保管跟新的一样好使。” 老李裁缝摆了摆手,佝偻着身子,步入棚外的凛冽寒风里。 “这老爷子!穿羊皮,穿羊皮也是没法子啊,这世道,还有几个汉人,能扯得起布,做得起新袍子了?” 空无一个客人的粥铺里,刘四一面拖着脏呼呼的破袍袖,用同样脏呼呼的抹布,擦着更加脏呼呼的板桌,一面望着老李裁缝远去的方向苦笑道。 太阳已不知不觉地高了,淡淡的阳光洒在路人的脸上和褴褛衣衫上,可被照耀到的每一个人依旧在寒风里瑟缩着,浑没感到自己身上,增添了哪怕一丝的暖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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