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无云，日丽风和。平展展的绿草地尽头，树立着十几个木制的箭靶，十几个朱红靶心在日色下闪耀着亮光。
　　草地的这头，并排站立着十几个健壮的少年，张弓搭箭，正瞄着对面的靶心。
　　旁边的绿杨树下，锦毡之上，盘腿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须发如银，目光如电，面色如玉，手里挥着一支长竹片，口里猛然喝道：“收－－”
　　十几个少年徐徐收起弓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过了片刻，老者又猛然喝道：“换右把，开－－”
　　少年们弓交右手，箭移左手，搭好了，重新开弓，瞄准。
　　“定住，不要动。目光正视红心，瞄，瞄，……，不要动，心要定，手要稳，好，收－－”
　　却见一个少年收手不住，左手松开，箭枝直射出去，正中红心。
　　其它的少年齐声喝彩：“好！”
　　老者忽然发怒，跳起来说：“好什么好？箭都丢了，还叫好？”
　　他走过来，用竹片在那放箭少年的臂上连击几下，少年咬着牙，闷哼了几声。
　　“作为一个射手，一定要收放自如！”老者强调说，“该射的时候要能射得出去，该收的时候要能收得回来！一点差错也出不得！明白了吗？”
　　“明白了！”少年们高声答应。
　　“好，换左把，开！瞄准，定住，再瞄准，定住，好，收－－”
　　又有一个小伙子失手放了箭，这次却没有射中红心，箭落到了草地上。老者也不客气，上去就是几竹片，打得那小伙子叫出声来，他挺着脖子叫道：“老师，我们一早上开弓收弓，左把右把，已经几百次了，您为什么不让我们放一箭？”
　　其它少年也说：“是啊，老师。我们是来学射箭的，不是学开弓的，你就让我们放几箭吧？”
　　“放几箭？想得容易？现在你们学射箭，射中了射不中，都可以把箭拾回来再用。上了战场还能这样吗？这都是工匠们一支一支地造出来的，不容易啊！要射，就得射中，一箭射杀一个敌人，箭无虚发，这才是好样的。不要急，慢慢练！”老者冷笑着说道，“基本功练好了，我会让你们射的。”
　　“可是，我们现在已经瞄得很准了呀？”刚才射中红心的少年不服气地说。
　　“是吗？那你再射一箭看看。”老者依旧是冷笑。
　　那少年张弓搭箭，仔细瞄准，神定气闲地把箭射了出去，又是正中红心。旁边的少年们再次齐声喝彩。
　　那少年又取出一支箭，搭上，转头向老者问道：“老师，还要不要再试一箭？”
　　老者眯了眼，继续冷笑道：“好啊，这次你要能射中，就算是出师了。”
　　那少年张开弓，瞄准了红心，微微笑道：“没问题。”
　　就在他即将松开左手的那一刹那，老者忽然暴喝一声，声如炸雷。那少年心一惊，手一抖，箭便飞向了空中，最后落在草地上。
　　另一个少年不服气地叫道：“老师，你这是耍赖！”
　　“嘿嘿，上了战场，人喊马嘶的，你就知道老师不是耍赖了。大家接着练！谁要再废话，我罚谁观日轮。”老者依旧是冷笑着，回到了树下的锦毡坐下。
　　少年们不再发牢骚，排成一排，继续搭箭，开弓，瞄准，收弓，换把。

　　（二）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老者仍然拿着竹片，走来走去的。十几个少年，个个负手站立，抬头望天。
　　“一人找一颗星星看，睁大眼睛，不许眨！”老者恶狠狠地吩咐道，“你们的父母，都是拿了金银玉帛来求我教你们射箭，我可不能对不起你们的束修，都给我好好的看着，谁把星星看大了，就告诉我。”
　　“老师，星星怎么会看大呢？不如让我们看那一弯月亮吧。”一个少年请求道。
　　老者用竹片在那少年头上狠狠地敲了几下，道：“我教你看星星，你就要看星星！好好地看下去，星星会变大，这是练眼力，懂吗？”……
　　“老师老师，我看见星星好像杏核一般大。”
　　“啪，啪！”他挨了两竹片。
　　“老师老师，我看见星星好像鸡蛋一般大。”
　　“啪，啪！”又是两竹片。
　　“老师老师，我看见星星好像烧饼一般大。”
　　“啪，啪！”……
　　“看星星，练眼力，不是一天半天能练成的，以后，还要让你们看日轮呢。不许偷懒，不许蒙骗老师！”老者挥着竹片，看谁不老实，就是狠狠的几下“啪，啪……”

　　（三）

　　后半夜，少年们都躺下来睡觉，被打疼的唉哟唉哟直叫。
　　“唉哟，我今天至少挨了十下。”
　　“我挨了八下。”
　　“我最多，十五下。”
　　“我还挨了十八下呢。”
　　“我说弟兄们，咱们是学箭来啦，还是学挨打来了？”
　　“我爹和我娘都没打过我。”
　　“我爹打我，专打屁股。我娘也打，但也就只拧拧脸蛋而已。”
　　“咱们老师是哪里都打。”
　　“老师太狠了。我爹说老师是个神箭手，射杀过不少敌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爹也是这么说的，他以前在老师手下当过兵，见识过老师的箭法，号称百步穿杨啊！”
　　“百步穿杨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杨树叶上做个记号，离一百步远，也能射中。”
　　“太神了！”
　　“我看是吹牛，谁会专门射杨树叶呢？再说，会射杨树叶又有什么用处呢？”
　　“射着玩罢，上了战场，是要射真人真马的，人和马那么大，只要射中就行了，哪里需要射杨树叶的功夫？”
　　“听说老师还射过树上的猴子。”
　　“那不是猴子，是白猿。”
　　“咳，我爹还射过野猪呢，射白猿有什么稀奇。”
　　“那是一只有神通的老白猿，善于避箭接箭，一般的人射不中。”
　　“我说，明天让老师露一手。他要真射的好，咱们就继续跟他学。要射不好，就另找高明。咱们楚国是个大国，神箭手多得很，何必非跟一个爱打人的老师学呢？”
　　“你说的对。射箭这门功夫，其实并不复杂，只要自己肯认真练，不一定非要拜老师。”
　　“我觉得也是这样，没有什么好学的。只要臂力好，眼力好，总能射死人。”
　　“好！咱们明天考考老师，给他出难题。大家想一想，什么最难射，明天就让老师射什么。”
　　“大家都想一想，我觉得射飞鸟就不容易，尤其是燕子麻雀这些小鸟。”
　　“我觉得水里的鱼也不容易射。”
　　“逆风射箭想必很难吧？”

　　（四）

　　“嘿嘿，你们这几个野小子，居然信不过老夫的箭法。”
　　老者脸上的笑容依然是冰冷而傲慢的，他背着手，在草地上走来走去，不时地看看徒弟们，眼神中流露出不可思议的样子。
　　“想当年，老夫跟着楚王爷出征的时候，箭不虚发。王爷怕我贪功，就收走了我的弓箭。结果呢，王爷被敌军打得大败，乘车奔逃，眼看就被敌军元帅追上了，性命危在旦夕。这时候，王爷终于想起了我的神箭，他对我说：‘养由基，我只给你两支箭，你把那家伙给我射死。’我接过弓箭，驾车直奔敌军，只发了一箭，就把敌军的大元帅射死了，敌军也退了。我拿着剩下的一支箭向王爷交令，王爷惊得半天合不拢嘴，连声夸奖我，后来赏了许多的财宝啊！”
　　“老师，这都是你年轻时候的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你胡子都白了，还能射吗？”少年们纷纷问道。
　　“啊呸！你们这些野小子懂得什么？射箭是一门大学问，是一门神功，哪里管什么年老年小，只要学到了这种功夫，一辈子也丢不下。想当年，咱楚国出了一只白猿……”
　　少年们嘿嘿地窃笑。
　　老者接着说：“想当年，咱楚国出了一只白猿，最善避箭接箭，在树上跳跃纵横，全国的将士们乱箭齐发，都把它射不下来。我养由基一到，那白猿就哇哇地大哭，我随手发出一箭，就把射中了它的心窝。你们到山里听听去，到现在，所有的白猿都爱哭，就是怕我啊！”
　　“老师你是吹牛吧？我听说白猿天生就爱哭，那不过是它的叫声而已。”
　　“胡说，以前的猿猴都不是这么叫的。”老者说起往事，神采飞扬，脸上的笑容也不再冰冷，听见徒弟们不服气他，反而有点激动，他接着说：“我打了一辈子仗，射杀了无数敌人，但我觉得都没什么。只有那次百步穿杨，真是千古一见哪！”
　　“咱们这里就有杨树，老师再射一次试试？”少年们起哄道。
　　“好好好，我就知道，你们这几个小畜牲心里是不服气的。谁让你们生得晚呢？你们的爸爸是知道我的功夫的，嘿嘿，去去去，到杨树上给我做几个记号，再把弓箭给我拿来，今天老夫让你们开开眼。”
　　“好啊，好啊！”
　　几个少年立即去做记号，另有一个去取弓箭。还有一个是促狭鬼，笑嘻嘻地说道：“老师年纪大了，就来了八十步穿杨吧，不一定非要一百步。”
　　“胡说！射箭是一门神功，只要掌握了其中的妙道，越老功夫越深，全凭巧劲，不用蛮力，今天我要二百步穿杨。”
　　“老师还是近一点好，太远了就超出射程了。”
　　“你要不服气，我就二百五十步穿杨。”
　　“行了我不说了，我再说，您老人家非要三百步穿杨不可。”
　　“好，三百步就三百步。”
　　“啊？老师您……”
　　“你以为老师老糊涂了？哈哈，取我的弩箭过来。”
　　那边杨树叶上的记号已经做好，共做了七处。老者走到树前，一处一处地看清了，转过身，拿好弩箭，迈着大步，一步一数地往前走去，直走到三百步方才回过身来。
　　“徒弟们，你们好好看着。我现在用的是弩箭，射程较远。这人哪，哈哈，最怕的就是逞能，一逞能什么都忘了。老夫清醒得很，这三百步的距离，超出了弓的射程，必须用弩啊，这个道理不可不知。”
　　少年们嘿嘿地笑了。
　　老者从容举起弩，张开，搭上箭，瞄了瞄，从容放箭，唰，唰，唰……，连射了七箭，杨树那边的少年近前一看，果然箭箭都中，立即狂呼道：“师兄们，师弟们，咱老师七箭全都射中记号啦！真神啦！”
　　十几个少年登时疯狂起来，大呼小叫，把老者举起来，扔上头顶，再接住，再扔，扔了十几次方才放下。老者目光闪亮，面色发红，笑容可鞠。
　　十几个少年把老师团团围定，深深地拜倒：
　　“老师真是神人啊！”
　　“老师天下无敌啊！”
　　“老师技压列国啊！”……
　　“哈哈哈……”老者畅快地大笑着，面色和煦，说，“孩子们，你们要还有兴趣，咱们再玩个花样。你们十几个人用乱箭射我，我用箭劈断你们的箭，敢不敢？”
　　“敢，敢，没问题，老师是神箭手嘛！”
　　“好，那就试试。不过为了老夫的安全，还是把箭头去掉的好。”……

　　（五）

　　……
　　“孩子们，咱们在一起学了几年啦？”老者一脸温暖的笑容，不再是冷冰冰的样子。
　　“三年半了，老师。”
　　“你们的功夫进步怎么样啊？
　　“进步快极了，老师，虽然不敢称百步穿杨，但箭不虚发是可以保证的。”
　　“你们的进步我都清楚，确实挺快的，现在你们十几个，都可以称作是天下一流的射手了，哈哈哈。”
　　“明师出高徒嘛，徒弟们多谢老师的精心栽培。”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咱们楚国马上就要和吴国开战了，你们有没有胆量陪老师一起出征啊？”
　　“当然有胆量了！咱们师生十几个人在一起，保管射得吴国溃不成军。”
　　“哈哈哈，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上了阵，只要射杀敌军的主帅和大将，他们的军心就垮了，大家要注意这个。”老者抚髯大笑。
　　“徒弟们明白了，我们一定不给老师丢人，一定为国争光。”
　　“好，大家准备去吧。自己用的弓和箭，都要选好，要趁手，上了阵出毛病是不行了。”
　　“徒弟们明白了！”
　　“我们是天下一流射手，老师是天下第一射手，师生齐出战，哗啦啦射倒一大片！”
　　“老师在列国中名气很大，只要一露面，吴国人就吓回去，不敢交战了。”
　　“吓回去当然最好了，倒省了我们的箭支。如果他们不识趣，那只有送死而已。”
　　老者的眼睛乐得眯成了一条缝，他的耳边，似乎已经响起了凯歌。

　　（六）

　　战鼓如雷，旌旗如画。
　　老者和徒弟们全身披挂整齐，长戈在手，弓箭齐备，分别站在十几辆战车上。
　　楚军吹起号角，擂起战鼓，战车排成方队，缓缓地吴军大阵推进。
　　老者扬了扬手，向徒弟们致意。徒弟们也向老师回礼。
　　两军开始激烈交战，一霎时血肉横飞，人命如草芥一般毁灭。
　　老者大喝一声，战车冲到最前方。他两手各执一弓，旁边有两位士兵负责给他递箭，只见他左一箭，右一箭，发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老者目光所及之处，利箭已然射到，吴军将士纷纷惨叫着倒下。
　　楚军大声欢呼：“养由基！养由基！”
　　后边有几辆战车专门冲上来给老者送箭。
　　吴军缓缓后退，楚军缓缓推进。
　　老者面不改色，射箭的频率仍然是那么快，那么急，命中率仍然是那么高。弓弦的响声和敌人的惨叫声几乎是同时发出，每射一箭，老者都像喝了美酒似的轻轻品味一下，在战场上射箭是他一生莫大的光荣和享受。
　　吴军终于抵当不住老者的连珠快箭，鸣起大锣，战车调了头，迅速地撤退下去。
　　老者一挥手，自己的战车迅速追了过去，徒弟们跟在老师身后，也迅速追了过去，楚军主力则跟在后边。
　　……战马忽然悲鸣，老者的战车掉进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陷坑。车子歪了，老者的身子摆了几摆，他迅速地站稳，然后检点车上的箭支，试图下车继续射杀敌军。
　　吴军猛的一声战鼓，大军忽然调头，不知从哪里涌出的数千名盾牌手排成了半圆形，用又大又厚又结实的青铜盾牌结成了盾城，包围了老者的战车。然后，盾城越收越紧，越逼越近。
　　老者忽然明白了，这是吴军的预先设计好的圈套。在盾牌手后边藏着的，一定是以逸待劳的弓弩手，恐怕也有好几千吧。老者浑身的汗毛都恐惧得立起来了，他握紧了手中的弓。
　　徒弟们冲到老师身边，想把老师从陷坑里救出，但为时已晚，已太晚了！
　　吴军阵中响起一阵清脆的梆子声，盾牌手忽然伏下，数千名弓弩手迅速发出一阵箭雨，然后一缩头，盾城又紧紧合上了。
　　老者左右开弓，用自己的箭劈断来箭。但箭雨实在太密太急，车上的几个士兵都倒下了，老者也中了几支箭。他一咬牙，刚刚挺身站住，第二阵箭雨已经来了，然后是第三阵，第四阵，第五阵……
　　老者和他的十几个徒弟，十几辆战车，以及几十个士兵，几十匹战马，都被扎成了刺猬。
　　吴军大声欢呼，散去盾城，挥师反攻，楚军大败……

　　（七）

　　唉！
　　神箭手只不过是神箭手，百步穿杨也只不过是百步穿杨。
　　当初老楚王就预言过，神箭手养由基会死于箭下。
　　养由基的名气实在太大，吴军在出征前，就定下了对付养由基的高招。
　　其实也不是什么高招，只是对症下药而已。
　　才，可用而不可恃；名，可抑而不可扬。

　　（明心斋 2002年2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