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德温先生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生得文质彬彬,仪表堂堂。如果不是身上的青布袍子格外敝旧一些,他的气质相貌,倒确实像一位微服私访的达官老爷。
此刻,太阳已经照在书桌上,研好的一池墨,被折出了亮光,反射在德温先生的脸上。他正襟危坐,双目略合,看样子好像老和尚打坐一般。脸上的表情,是似笑非笑,有一点点愉快,但主要还是沉静。--他是在思考!
架子上的数百种书早就装牢在肚子里,似乎用不着再翻阅。心念一起,便有几行书会冒出来,在脑子里流过。用完了就会自动消失,再起一念,别的书也会冒出来。这实在是极高的功夫,少年时的苦功没有白费。
让德温先生费心思考的,是宋朝朱熹夫子的几句话。朱夫子说先有理,后有气,多少年来人们一直认为朱夫子正确,可是德温先生最近却疑惑起来,觉得朱夫子差了那么一点。这阵子,他早上喝完了小米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参禅似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关于理和气,我们可以稍做解释,这是个哲学问题,“理”,相当于现在哲学家们说的意识或者规律,“气”,相当于说物质,别的就不细讲了。
德温先生的定力是惊人的,屋里有几只苍蝇嗡来嗡去,时不时地还想趴到德温脸上去。屋外,德温的女人在忽赤忽赤地洗衣服,旁边还有小孩子在哭。他的娘,则在厨房里咚咚咚地用力剁萝卜,准备中午蒸包子吃。左邻发情的大黄狗和右邻指桑骂槐欺侮婆婆的刁妇,也时常会有恶声清楚地越过墙来。但这些都不能干扰德温,读书、写文章、思考,该干什么干什么,一切噪杂声音和美妙的鸟语花香似乎并无区别。
他冥想了有一个时辰,方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狼毫,仔细地蘸上墨,调弄好了,铺开一张淡黄的毛边,刷刷刷地写了几行钟王小楷。接着,文思顺畅起来,运笔越来越快,由小楷而行楷,后来就带点行草了。嘴边露出几丝快活的微笑,一边写还一边点头赞叹……终于写完了一张,把笔一放,身子往后一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过了片刻,等纸上的墨干了,就小心地叠起,放在书架上。
他的娘,剁完了菜,抬头看了看日影,忽然心疼起儿子来,怕德温读书久了累坏身体。就走到院子里,操着一口晋南话喊道:“德温,德温!”
德温听见了,知道在屋里答应是失礼,就急忙开了门走出来,站在离娘六尺远的地方,含笑低头,温和地答应道:“娘有什么吩咐?”
“到学堂问问你爹,中午的包子馅里要不要放一点豆腐。”
“可是……”德温本来想说,爹吃的包子每次都要放豆腐的,家贫无肉吃嘛!但他娘打断了话头,催他道:“快去,快去!”德温只好答应了一声是,却见做娘的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微笑。
“噢!娘是想让我出去走一走,别读书累坏了身子。”德温一下子明白了,回屋里扎上旧头巾,掸了掸衣服,就走出去了。
(二)
德温全家今年刚搬到河南省鄢陵县,以前是住在玉田县的。他的爹是一位县学教谕官,过几年就要调动一次,就得搬一次家。德温长这么大,还没有回过晋南老家呢。不过他很适应各地的气候风土,觉得住到哪里都不错,只要附近有学者高贤可以请教,就不会感到寂寞了。以前在玉田的时候,他的名气着实不小,一班老儒都很看重他,认为他前程不可限量,早晚能达到朱熹夫子的境界。
现在,他轻快地走在鄢陵县的田间小路上,看见田里林里的景物和虫鸟,心情十分地畅快,如果早几年,他还会即兴作几首诗呢。以前,诗才极其敏捷,有位长者在船上吟诗,出了个上句“绿水无忧风绉面”,半天对不上下句,德温当时才十几岁,脱口就说:“青山不老雪白头!”把那位长者吓了一大跳。但后来,德温迷恋上了程朱几位夫子的理学,觉得奥妙无穷,而吟诗作赋简直就是荒废心力,便不多写了。现在,他看见这些美妙的景物,只是愉快地感叹了一声:“这都是自然造化之美啊!”
正走着,却忽然听见左近的柳树林里传来读书吟哦之声。所谓方以类聚,德温听见读书声就喜欢,不暇思索,便拐了过去。
“啊,啊,原来是薛……公子!”
林中是三个戴着时髦新式方巾的秀才,正在互相提示着背诵《大学》的句子。其中一个年长的约模三十五六岁,看见德温,迟疑了一下,方才打了一个哈欠一般的招呼。德温也急忙和那三人见了礼。
另一个年轻的秀才看样子是个调皮的,笑嘻嘻地说:“薛公子就是薛公子,仁兄为什么要称他是薛……公子?”
年长的秀才不好意思,用书本拍了拍方巾,道:“我听说薛公子也是读过书的,本来想叫一声薛相公,可是他又没有上过学,身上没有功名,叫相公不太合适,一迟疑就叫成了薛……公子。”另外两个人听了,便一起怪笑起来。第三个秀才说:“其实叫公子也不合礼数,知县以上官员的儿子才应该叫公子。这位薛兄,我们应该叫他世兄,他是我们老师的儿子嘛!教谕官比知县还低着一品呢。”
看这三个秀才的轻薄劲儿,德温心里有点不以为然。他忍住气,笑着回敬道:“三位相公都这把年纪了,还没有把《大学》背诵完啊?不过我记得现在还是上课的时候,你们三位怎么逃学溜出来了?”
这两个问题提出来,三秀才都是一愣。随后,那调皮的秀才忿忿地说:“现在科举做官,凭的全是四书五经八股文,这才是正业!谁知道你爹教谕先生,脑筋不开化,还在逼着我们学洪武爷时候的六艺课。今天请了个马车夫来,指手划脚地教我们‘御’,真是有失斯文。你说我们不逃学,难道还真的去学赶马车不成?”
“六艺不是洪武爷的首创,而是孔圣人留下的。孔门弟子都是多才多艺,注重实用之道的。”德温平静地辨解了一句。
那年长的秀才抖了抖书本,面色不快地说:“薛世兄说我们这把年纪了,还在背诵《大学》,莫非薛世兄的《大学》早背熟了?我可得考考你,怎么样?敢不敢让我考?”
听了这话,德温忽然觉得匪夷所思,他冷笑道“不瞒列位相公说,在下七岁的时候,四书就背完了。”
三个秀才吃了一惊,好像看见了人间怪物。愣了一下,那年长的秀才带着鄙薄的神情说道:“薛世兄真是让人大开眼界,肃然起敬,但不知世兄几岁开始学八股文的?先生给批过几个红圈圈?”
“八股文?……咳!我吃饱了撑的,学它做什么?”德温觉得,和这些秀才真是没有多少话可说了,略拱了拱手,转身就要离开。
那三个人终于找到了优越感,在背后哈哈大笑:“不学八股文,那你背诵四书有什么用,当窝头吃吗?哈哈哈,真是好笑得很!”
德温只得再回过头,厉声说:“莫非诸君以为除了八股文之外,天下就再没有学问和文章了吗?圣人作《四书五经》,莫非只是为了让后世学者练习八股文吗?诸君真是--浅陋啊!”
“不学八股文,谁给你官做啊?亏你还是教谕官的儿子,连这点道理也不懂。孔圣人还周游列国找官做呢!”那调皮的秀才扬起眉毛说。
“在下不和你们斗嘴,就此别过了,三位……茂才公!”德温见秀才们说话越来越过份,知道吵开了会大失身份,急急忙忙逃离了柳树林。
“茂才?什么茂才?我们明明是秀才吗?这小子骂我们。”
“算了,看在他爹面子上。”
“他说我们帽才,大约是戴着学士帽子的秀才吧?”
“焉知不是骂我们,说我们是戴着帽子的蠢材?”
“得向他爹告一状,真是教子无方,何以教人!”
“这年头,没帽子的倒敢骂有帽子的!他要戴上了秀才帽子,还不把我踩死!”
(注:东汉避光武帝刘秀讳,改称秀才为茂才。后世不再避讳,但有时称秀才为茂才以示典雅。三位秀才不学无术,以为薛瑄是骂他们。)
(三)
在柳树林里和三个秀才生了一回闲气,德温的脑子全冲乱了,思考了一早上的“理、气”,此时也丢了头绪。德温从小在学校里生活,对大明朝教育制度的变迁是十分熟悉的。洪武爷立国以后,非常重视教育和选拔人才,最初是四法并用,学校、科目、荐举、铨选,每个途径都能出人才,受重用。但是近年来,荐举和铨选的办法滋生了不少流弊,不大使用了,学校的人才,也必须经过科目才能进用。渐渐的,天下士子做官,只剩下科举(科目)一条途径,只有学习八股文,才能中举人中进士,最后做官。这和德温的脾气是不合的,所以几年来,尽管他爹劝说过多次,德温总不愿意入学参加考试,虽然名头很大,但一直还是个白丁。
走进了县学的大门,德温看见他爹教谕公薛贞,果然如三秀才所言,正在一块空地上监督秀才们学习套车赶车。负责教授的,是县衙门里为知县大人赶车的老刘。老刘一身的奴气,在衣冠楚楚的秀才们中间,缩手缩脚,话都说不利索,要不是薛贞在一旁管着,秀才们可能早把老刘轰走了。德温清楚地看见,十几个秀才脸上都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县学的定额是二十名,可学赶车的最多有十一二位,其它的人胆大,都逃学了。六艺课原本是孔子传下来的,包括礼、乐、射、御、书、数。现在的秀才,最多肯学其中的二艺,就是礼仪和书法,因为这是科举考试和做官以后用得着的。
薛贞的神情看上去不很愉快,好像是和秀才们淘了不少气。他看见德温进来,就换了笑脸,走过来问道:“你怎么来了?家里有事吗?朱夫子的理气之辩想通了?”
德温把包子馅的问题向爹说了,薛贞听了便笑,说:“你娘是特意消遣你出来走一走,活动身子骨的。且等一等,下了课咱们一起回家。”
德温苦笑道:“爹你不知道,路上还和你们这里逃学的秀才生了一回闲气呢。”他爹摆了摆手,不让他往下说,自己却仍旧过去监督秀才们套马车了。
套车本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一学就会的,可是秀才们觉得丢人,不肯认真学,所以洋相百出。不是怕被马尾巴扫着了,就是怕身上沾了马粪,骄气得跟一群大姑娘似的。好容易套好了,却不愿意吆喝,有的促狭秀才甚至编出文言来吆喝马,比如“行矣!”“止!”等等,那畜牲如何能懂?
过了半个时辰,薛贞方才吩咐下课。秀才们像囚徒遇赦一般急忙逃散了,薛贞打发走了老刘,和德温两个迈着方步回家。薛贞这些年致力于教育,事务烦杂,自己的学业荒废已久,论学问,他着实不如儿子高,所以父子两个在一起时,当爹的时常还要请教儿子,倒也显得其乐融融。
薛贞一边走,一边扳着指头向德温发牢骚说:“这帮年轻秀才,射箭不肯学,驾车不肯学,算术不肯学,音乐不肯学,只有磕头作揖和真草隶篆学得还认真。你说,以后这些人不都是废物吗?能给国家办什么事情?”
“朝廷八股取士的政策,看来是定偏了。科举盛,则儒学从此废矣!”德温也发了一句牢骚。
“这话咱们父子之间说说无所谓,不能到外头去说。当今这位永乐天子,和太祖洪武爷的脾气是差不多的,很讨厌下面的人论政。”薛贞低声地劝止。
德温却并不在乎,接着说道:“假如孩儿以后做了朝廷的官,拚着死罪也要向圣上进谏一番,说一说八股取士的害处。忠言逆耳,总归还是忠嘛!”
薛贞忽然像抓住把柄一样地笑了:“现在你想做官了?不参加科举如何能够做官?啊?荐举的路子已经彻底断绝了!”
这是父子间的老话题,薛贞希望儿子参加科举并做官,德温反对八股死活不答应。现在德温提起以后做官的话,薛贞便趁热打铁,再劝一次儿子。德温确实被父亲将了一军,半晌找不到回话。过了一会,他说:“我便是平民百姓,也一样可以向圣上进谏啊。”
“但这样,恐怕人家会说你学不好八股文,没本事考中进士,所以才反对科举的。”薛贞又笑了,“要不,你先试着学一学,用不用以后再说。”
德温皱着眉头道:“爹爹你也清楚,学习八股文对孩儿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孩儿是怕一步走错,步步全错,八股文越精,离圣人之道越远。”
薛贞语塞,只好叹了一口气道:“我说不过你……你娘的包子这会儿该蒸熟了吧?”
(四)
薛贞的名心毕竟不能抑制,过了几天,他又想出一个引儿子上钩的办法,借口说县学里老师人手太缺,叫儿子承乏教几天《论语》。其用意,是既然讲授《论语》,那对于以《论语》为题的八股文,也要给学生们讲一讲的,以后再让他讲《大学》《中庸》《孟子》,借着讲课之际,等于就把八股文学了。而德温对讲课也是大有兴趣的,他认为《论语》是四书之一,算是科举考试的范围,秀才们也不会反对有人来讲授,自己则正好可以阐发一些新观点。他做了几天准备,把自己读《论语》的心得整理了一番,感觉是很精彩的,和朱熹夫子的原注相比,确实有不少新的发现。
但是,只上了一次课,秀才们就闹起事来。首先,他们指责德温没有教师资格,一个连秀才也没考过的白丁,如何能给县学里的秀才和童生讲课?其次,一些年长的秀才发现德温的讲课不全依朱熹原注,有的地方抛开朱注讲薛注,是故意的误人子弟。如果德温再敢来讲,他们就要到县里府里告状。薛贞看闹得不行,只好让德温鸣金收兵。好在薛贞这个教谕官手中还是有权力的,秀才们不敢十分地造次,一场小风波就过去了。
只有德温自己生了一肚子气,觉得秀才们有眼不识泰山,过份地崇拜朱熹,不知道认真地研究揣摩。其实,秀才们也不是崇拜朱熹,朝廷规定,科举考试,皆以朱熹的《四书集注》为准,多讲多学只会出错。所以大家宁可板上钉钉似的背诵朱注,也不愿意多思考一个字,这是近几年的新学风。
没有等薛贞再想出劝诱儿子的办法,当朝天子永乐爷忽然下了一道厉害的诏书,对薛贞来说,无疑是个喜讯。诏书说,天下各省州府县,凡有博学君子而拒绝参加科举考试的,一律充军发配。各级官员和士农工商百姓人等,皆有权力向朝廷举报。
薛贞见到邸报,觉得德温这下子没有后路了,就赶紧拿给儿子看。德温拿着邸报看了半天,忽然滴下两颗泪珠来:“难道我博学还博出罪过来了!”。薛贞高兴过一阵之后,竟也感到有些心痛,儿子的选择其实没有错,自己不也一样反对八股文吗?他只是希望儿子能做官给朝廷出力而已,并不是希望儿子去学什么倒霉的八股文。
过了有好半天,德温方才说出话来:“充军发配我是不想去的,倒不是怕吃苦,而是不想让父母大人替儿子受累,该考就去考罢。八股文也不是什么难学的物事,只要书法精美,音节好听,语言不出圣人范围,就是天大的好文章。只是,我还得从童生、秀才考起吗?”
薛贞松了一口气,说:“这倒不必,我做了多年的教谕官,按规定,朝廷可以照顾我一个名额,你以弟子员的身份直接参加河南乡试就可以。”
“好吧!”德温还是苦笑了半天,“禅宗的和尚们常说,上座如磨刀,下座如试刀。现在,是我试刀的时候了,我倒要看看,我薛德温经由科举进入仕途之后,会不会迷失了方向,离开圣人的真学问。”
“你能想透这一点,我就放心了。做了官,照样可以做学问。”薛贞也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皇上的脾气是违拗不得的。他下这道诏书,说明天下反对八股文的博学君子有一大批,不肯入科举的牢笼,所以他才要用这个更厉害的牢笼来套你。但这批博学君子,如果能够因此而进入官场,对朝廷也是大有好处的。你就当逢场作戏,糊里糊涂地考它几回吧。”
“嘿嘿,考试不难,中进士也不难。只怕后世的君子们骂我们理学家是科举的奴才,朱熹夫子也要跟着受这份累了。”德温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五)
德温,姓薛名瑄,号敬轩,原籍山西省河津县平原村。明永乐十七年补弟子员,十八年中河南乡试第一名解元,十九年中进士。一生为官清廉刚直,政绩斐然,并倾心学术研究和教育事业,多次兴办学校,培养人才。死后谥为文清,以名儒身份,从祀于曲阜孔庙,后世人称河东薛夫子,是中国历史上一位著名的理学家和教育家。
(明心斋 2001年4月18日作19日修改23日改,6月9日定稿 注:以上有关史料引自《薛文清公年谱》和《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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