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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随鲁肃到江东联盟抗曹,孙权传令召见。但是,孙权有个老毛病,有客人来时,总要摆一摆江东的威风,这次也不例外。他微微一笑,对张昭说:“子布先生,老规矩,摆开西皮二黄大阵,叫那诸葛孔明穿阵而过,见识见识我江东的票友威风。”
“得嘞,您就瞧好吧!”张昭伸了一个懒腰,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显得非常高兴,这“西皮二黄大阵”可是有日子没摆了,大家伙的喉咙里旱得快长毛了。
孙权躲进了后殿,张昭把前殿收拾开来,召集江东一班老少票友到这里聚集,著名的琴票鼓票乐队班子一个不拉全来了。他们这个票房,有个雅致的名字,叫做“吴侬清韵”,不仅水平高,而且坏招也多,坑死过不少外地票友。
张昭和几个老牌票友脑袋挤在一起商量了半天,决定给孔明一个下马威,让他上场时就出丑。商量定了,到后殿向孙权汇报,孙权许可,大家归座。殿前校尉一声高呼:“吴侯有命,诸葛孔明报门而进!”
2、
到底是鲁肃够朋友,一直陪着孔明等候在殿外。这时听见里头传,鲁肃捏了一把汗,说:“孔明兄弟啊,我和你大哥是朋友,不得不给你交待一句。我们吴侯这个殿门可不好进,你要小心为上哪!”
孔明一乐:“难道堂堂东吴大殿,还有什么猫溺不成?”
“出于立场关系,我不能给你直说。反正一句话,你得处处按京戏的规矩来,就不会有大错。小心为妙啊!”鲁肃欲言又止,止又不能,还是说了半句话。
“哦,明白了。论京戏我可是在科班里待过的,虽然为了一串冰糖葫芦逃出来了,没有出师,但大致规矩还是知道的。骗不了我,你放心罢。”
这时,里面的校尉又是一声高呼:“吴侯有命,诸葛孔明报门而进!”
孔明深吸一口气,高声答道:“报!荆州刘皇叔特使,天下第一票友诸葛亮,告呃进……”说完,一提衣襟,迈步就要进殿,鲁肃从后边一拉,说:“等会,还有音乐呢!”
这时,殿中传来一阵锣鼓,随后是音乐曲牌。孔明没出科,不知道这牌子叫啥名,但听得出这是小花旦上场跑圆场的曲子,不由地一皱眉,抬起的那条腿又落回了原处。
“音乐已经起来了,你踩着点儿进啊!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进吧!”鲁肃这下往里头推孔明了。
“不成啊,我这一进去,不就成了红娘了吗?这多难看!他们要越拉越快,再随便给我敲一家伙,我还不得摔地上么?得想想再进。……这这这这,这便怎么处?”
里头见孔明不进去,这曲子越拉越欢势,拉完一遍,又接着来,看来孔明不当这小花旦,不跑这圆场,是进不了东吴的大殿门了。
“想俺孔明,受皇叔重托,来东吴借兵。若是不能进殿,叫我如何回复主公?哎呀呀!这这这,……哦,子敬兄,周都督现在何处啊?”孔明急中生智,问了鲁肃一句。
“周都督现在柴桑操练水军,吴侯已经命人去请,想必也该回来了。”
“哦,是是是,子敬兄,且听我学一句你们东吴的普通话啊--啊报!水军都督周瑜还朝,殿外候召!”
里头的张昭果然上当,以为真是周瑜回来了,连忙吩咐乐队换曲牌,用最雄壮威武的牌子欢迎周瑜进殿。
诸葛亮听得音乐起来,哈哈一笑,迈着大方步,缓缓而入。
3、
却说孔明踩着鼓点儿大摇大摆地进了殿门,走到殿中,亮了一相,锣鼓停住。殿中诸位东吴票友都吃了一惊:啊?这不是我家都督啊!只见此人年纪约模二十七八岁,身高八尺,面如冠玉,羽扇纶巾,飘飘若仙。真是好一位美貌的小子耶!比周都督可是精神多了。
上座票友头子张昭发了一呆,不知该如何应付。殿角站着的青年票友怀桔陆绩怒不可遏,率先跳跃而出,拦住孔明的去路:“我说诸葛亮啊,你怎么耍赖啊?太没有外交风度了吧?”
孔明羽扇一挥,微微一笑:“怎见得我是耍赖啊?”
“你进就是你进,为什么要假借我家周都督的大名啊?”陆绩气呼呼地说。
“这位先生,请注意我的道白,我是正宗的湖广音啊,与你们东吴的苏白是大不相同的。你听听:‘报!荆州刘皇叔特使,天下第一票友诸葛亮,告呃进……’,我就是这样报的啊!”
陆绩忽然疑惑了:“那我家都督到哪里去了?”
“适才周都督到得殿门,是我言道,吴侯有命,召我诸葛亮进见。少不得要端茶敬酒,说长道短。故而么,请周都督先行回府,稍待片刻。哈哈!”
“那我家都督呢?”
“听了我的言语,拨转马头,回府拥抱他那桥氏夫人去了。”
“哦,如此……咳,咳……”陆绩无言答对。
“如此你就让路吧!”孔明哈哈一笑,越过了陆绩。
4、
陆绩上前这一拦,倒给了张昭一杯茶工夫的思考时间,他和琴师咬了咬耳朵,商量已定。此时闷哼一声,身形一动,就站了起来。大家一看,不由地拍手叫好,原来张昭举动间,已经是衰派老生麒麟童的架式。孔明一见,不敢小觑,凝神静气,观察张昭的一动一静。
只见张昭晃悠悠走了过来,沉着气,哑着嗓子,唱道:“张子布,我站殿中,我的耳又聋,我的眼又花,我的耳聋眼花看不见,殿下儿郎哪一位,站在面前。我问你,家住哪府哪州并哪县,哪一座山寨有你家门,你的爹姓甚,你的母姓甚,你们弟兄排行有几人……”
孔明心想,张昭这是倚老卖老,把我当儿子孙子看了。虽说他年纪确实和我爸差不多,但外交场合,我来者是宾,不能被他欺负了。得想个法子,水来土掩。待得张昭唱完,孔明的词儿已经有了,他首先仰头大笑,笑声最后拖长了,是准备叫板起唱的架式。
东吴的琴师心想,不能便宜他,我得给他拉一段费劲的,就西皮慢板吧。音乐一起,孔明吸了一口气,找着地方,开口唱道:“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张昭一听孔明这第一句堂堂正正,神完气足,后边还有拖腔,就知道孔明是会家子,不能容他唱下去,得打断他。便喝道:“诸葛孔明,你既是卧龙岗散淡的人,为何又自比管乐?”
孔明胸有成竹,接着唱道:“评阴阳如翻掌保定乾坤。”
“你既然有管乐之才,评阴阳如同翻掌,却为何保不定乾坤,让刘皇叔杀一阵败一阵,一直败到了江夏郡?”张昭也是胸有成竹,逼问一句。
孔明一见来势厉害,心想不改词是混不过去了,便接着唱道:“我主爷败当阳因缘铸定……”
张昭忽然觉得抓住了把柄,哈哈笑道:“你家主公打了败仗倒是因缘铸定,那要你这管乐这才又有何用?”
“他不忍舍弃了十万黎民。”
“噢,你家主公打败仗是因为带着十万黎民,这倒是情有可原啊。那么你到我们江东做什么来了?”
“同荣辱共存亡救兵搬请,”孔明心想,你既然承认情有可原,那我就说两句实话。
张昭一听不愿意了,这几天他正劝孙权与曹操议和呢,便道:“这可不行,你们打你们的,我们江东可是不能掺和。”
孔明叹了一口气,觉得多说也是无益,就转了原板收住:“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张昭闹了半天,被孔明说了一句不是知音,自觉没趣,就红着脸退到一旁。
5、
虽然是斗口斗智,但毕竟是外交场合,礼貌还是要讲的。孔明战败了张昭,便和大家见礼,各自道了姓名,落座,孔明转头向刚才拦住他去路的陆绩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位怀桔的陆郎啊,真是久仰久仰。”陆绩也闹了个大红脸,退到后边不吭气了。
江东诸票友刚才听了孔明的唱段,感觉孔明得自北方京朝派的正宗传授,有板有眼,功夫很纯,是谭余一系,便不敢再造次比唱。以京戏理论见称的辩士虞翻便开言道:“要说这京戏呀,正根在我们江东。当年四大徽班进京,方才创下这门辉煌的艺术。孔明先生以为如何啊?”
孔明刚才唱累了,这时候摇着羽扇,喝着江东的狮峰龙井,慢慢地道:“不对不对,京戏的正根,应该在我们荆州啊!”
虞翻吃了一惊:“这话从何说起?天下哪个不知道我们徽班啊?”
“请问虞先生,京戏的唱腔分哪几种啊?”孔明还是微微笑着。
“这谁不知道啊,西皮,二黄啊!”虞翻有一点摸不着孔明的思路。
“这二黄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恕我无知,孔明先生请讲!”虞翻毕竟还是爱好学问的,有不懂的就想听。
“我们荆州有个黄陂县,有个黄梅县,这两个县发明了京戏,所以叫做二黄。我再来问你,京剧的音韵,以何为准啊?”
“湖广音。”
“这湖广又在什么地方呢?”
“哦,荆州!”
孔明把扇子一拍,大笑道:“这不就完了嘛,这就足以说明京戏的正根在我们荆州。”
虞翻脸一红,也不吭气了。
6、
“孔明先生此言差矣!”又有一个人站出来,大声说。孔明抬头一看,原来是刚才介绍过的潜山才子程德枢。
“程先生请讲!”孔明刚才本来就是和虞翻胡缠,另有深意,此时乐得再辩论几句。
“京戏的正根在哪里,不应该以起源为主,而应该论代表人物。请问孔明先生,京戏行里号称大老板的是哪一位啊?他是什么地方人?”
孔明心中大乐,觉得此人的思路也挺新鲜,便直言道:“大老板,不就是你们家的程大老板程长庚吗?”
“是啊,程大老板是我的同乡,他是我们东吴地盘上的人,所以,京戏的正根还在东吴。”
“哈哈哈,有一位名角,与程大老板齐名,先生可知?”
“莫非是余三胜余老板?”
“然也,他就是我们荆州人。”
“可是余老板的名气毕竟不如程大老板啊。”程德枢觉得自己抓住了孔明的短处,占了上风。
“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十年。余三胜老板虽然不如程大老板名气大,但也算当时一大家。而且,前三鼎甲之后,有后三鼎甲之说,最著名的是谭鑫培谭老板,他便是我们荆州人。后三鼎甲之后,又有老生三杰之说,最著名的是余叔岩余老板,他也是我们荆州人。你倒是说说看,京戏的正根在不在我们荆州啊?”
程德枢也哑了。
7、
“孔明先生所言,全是强辞夺理,一派胡言。诸位且听我道来!”孔明一看,乃是江东才子严峻,此人逻辑严密,也是一把理论好手。
只听严峻继续说道:“京戏分徽汉两派,江东荆州各占一边,平分秋色,不应该谁轻谁重。但要说到京戏的正根,我以为不是荆州,也不是江东,乃是北京城也!京戏的发展形成乃至壮大,都是在北京,这一点有目共睹,所以,京戏的正根在北京,我们荆州江东两派,争执下去,实是无益。不如互相尊重,加强合作,对京戏的发展再做点贡献。”
“啊呀,严先生,你才是我诸葛孔明的知音啊。我这次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讨论荆州和江东的合作问题的。”孔明这次才是真心地哈哈大笑,“你们各位不知道啊,徽剧汉剧进了北京之后,被戏贼曹操据为己有,发展成京剧。我们两个发源地倒失去了对它的控制权。这还不算,戏贼曹操为了抢夺戏曲人才,发兵83万,南下荆州,把我们的戏班子抢了,戏校砸了,眼看着汉剧一派就要衰落。他的下一步目标,就是挥师东下,掠夺江东的戏曲人才,彻底摧毁徽剧的势力。到时候,像各位这样宝贵的戏曲人才,都要成为阶下囚了,你们说,可怕不可怕?”
这几句话激起了“吴侬清韵”票房所有人的公愤,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可怕,可怕极了!请问孔明先生有何良策?”
“为今之计,只有孙刘联盟,同心抗曹,方能保住我们两地的戏曲文化遗产。然后挥师北进,灭曹操于许昌,直取北京,方能夺回属于我们的京戏。大家以为如何?”
只见殿中像森林一般高高举起了一大片手,大家高声喊道:“同意!支持孔明先生!预祝孔明先结盟成功!孙刘联盟,同心破曹!”
孔明笑吟吟地道:“为了让吴侯能够听到大家的呼声,请各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声音亮一点,再亮一点,至少要乙字调!”
“同意!支持孔明先生!预祝孔明先结盟成功!孙刘联盟,同心破曹!”江东票友的水平就是高,有百分之八十的人喊出了乙字调。
“好,再来一遍。刚才有少数先生没有搭调,乐队,给起个过门垫一垫。”
“孙刘联盟,同心破曹!”“孙刘联盟,同心破曹!”……
“好了,接下来就看我的了。诸君请散罢,我还要智激吴侯,智激周都督呢!辛苦得很,今天的舌战群儒大会到此结束,祝各位晚安。”
(明心斋 2001年8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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