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秀轩 > 锦瑟楼 > 明心斋
玉泉山夜话
     
 
　　一轮明月照耀着冬日的玉泉山，天空还闪着几颗不太亮的星星。山里头只有些微风，吹打着树枝和地上的残叶，山泉水依旧淙淙地流着，水边还能看到一些残雪。茅庵里没有生火，打坐的小和尚冻得直发抖，他身上穿了一件旧夹袍，又披了一层薄被，但这顶什么事呢？小和尚偷偷睁开眼，看着在另一张竹床上打坐的老和尚普净，心想：“我要是有他那样的禅定功夫就好了。”
　　老和尚从黄昏开始入定，到现在还没有出来，小和尚只感觉到老和尚身上有微微的热气传过来，他不由地把身子向师父靠近了一些。
　　“你冷啊？”老和尚终于醒了，他顺手取过自己的薄被，丢给小徒弟，“再过几年，你就不怕冷了，咱们出家人就这样。明天你打些柴，晚上生个火盆吧。”小和尚答了声是，感激地接过薄被，披到了身上。
　　“不要睡着了，过一会儿有故人来访，唉！可惜啊！”老和尚叹了一口气。
　　“都半夜了，这荒山野岭的，有谁会来？”小和尚惊奇地问了一句。
　　“是我一位老乡，他最近被人砍了头，阴魂不散啊！”
　　“啊？！”小和尚吓得缩成了一团，“师父你还是别让他来吧，和鬼魂有什么好聊的？”
　　“他总是要来的，你听！”老和尚很坦然。
　　不知什么时候，外头起了大风，在空中在山里到处呼啸着，好像要把山摇动。风里头，隐隐约约能听见喊杀声，马蹄声，哭泣声和兵器的碰撞声。明亮的月光也被翻卷的乌云遮住，好像很快要下雪了。小和尚哆嗦着站起来，抱着被子挤到老和尚的床上，藏在了师父的身后，说道：“师父你可要护着我一点。”
　　风里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一个声音连续地喊道：“还我头来！”
　　老和尚普净微微一笑，大声喝道：“云长！故人在此，请过来一叙！”
　　大风陡地向茅庵卷来，风中那个声音问道：“什么人识破我的行藏？还我头来！”
　　“哈哈，我是你的老乡亲普净和尚啊，以前在镇国寺见过面的，请下来一见吧。”
　　大风霎时息了，月光重新明亮起来。一阵马嘶渐渐远去，庵外却响了两声铁甲震动的声音，随后那个人声说道：“普净师父，我死得好冤啊，我不服！”
　　“请进来说话。”普净道，小和尚越发地缩成一团。
　　一阵微风吹开了庵门，随后又关上了，小和尚没有看见什么人进来，只是感觉屋里更加冷了。
　　“云长请安坐，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人死如灯灭，你也不要有什么想不通的。”普净平静地说。
　　“败给徐公明，我是服气的，大家硬碰硬，胜了败了都是英雄好汉。我恨不过吕蒙孙权，背叛盟约，抄我的后路，让我输得不明不白。”
　　“哈哈，云长兄还是当年在解州时的气性。兵不厌诈这句话你总听过吧？人家孙权抄你的后路，是因为人家想要荆州这块地盘，你的后方空虚，当然会一击得手。有什么好恨的？你说人家背盟，当初你骂人家孙权，说虎又不嫁犬子时，又哪里考虑盟约了？你军粮吃完了，派兵抢人家孙权的湘关粮仓，这不也是背盟吗？现在事情都过去了，你也不要再恨人家了。”
　　“士仁和麋芳这两个小贼，开城降敌，辜负主公厚恩，这也是我一大恨啊！”
　　普净道：“这两人也是一方守将，你动不动就要骂人家，还扬言收兵回来要整人家，人家心里当然不安了。在你这里讨不了好，投降孙权当然就是上策了。”
　　“他们对我有怨气，大可以回益州找主公说理嘛，为什么要降敌？麋芳还是主公的小舅子呢！”
　　“云长啊，你也不想想，汉中王平常也惧你三分，麋芳找汉中王说理不是白说吗？”普净笑道。
　　小和尚藏在普净身后偷偷地看，发现普净对面隐隐约坐了一个影子，现在影子越来越清晰了，是一个高大的一身盔甲的将军，长胡子，红脸膛，身上满是血迹。这时，影子突然站起来了，大声说：“我和主公、益德恩同兄弟，谁说主公平常惧我三分了？”
　　“汉中王当日得了马超，你不服气，要闹事，汉中王不是让诸葛亮写信哄你吗？你做了前将军，黄忠做了后将军，你又不服气要闹事，不是费诗解劝你的吗？云长啊，你的气性骄傲是有了名的，谁不惧你三分啊！”
　　影子颓然坐下，叹了口气说：“怎么我的事你全知道？”
　　“哈哈，老和尚听说你被孙权打败，英勇就义，特地入定察看了你的来历。云长啊，你不是被吕蒙害死的，也不是被孙权害死的，害死你的，其实是你自己！现在不要再怨天尤人了！”
　　“我自己怎么会害死自己？难道我愿意丢了荆州，愿意死吗？”
　　“云长啊，你是哪年掌上荆州军政大权的？”
　　“建安十九年，军师带了益德子龙去四川的时候，把荆州的防务交给了我，到现在已经六年了。”
　　“这六年来，你都干了些什么？”
　　“操练水陆军马，给蜀中供应军需，管理各处民政，我一天也没有闲着啊，老百姓和当兵的都说我不错。”影子说着，有点得意起来。
　　“我也听说了你的政绩，你爱护士兵和百姓，大家都是知道的。可是你没有和东吴搞好关系，这总是事实吧？”
　　“我从心里就讨厌东吴的人，看不起他们，对他们其实是够客气了。”
　　“诸葛亮让你东和孙权，北拒曹操，这是大计。你和孙权搞不好关系，就是失策了啊！”
　　“诸葛亮那一套，我也不喜欢。我从心里就看不起这些读书人，他们只会高谈阔论，一打仗全跑到后边去了。”
　　“可是你这次，就是被读书人打败的啊！你光知道服气能打仗的徐公明，也光知道恨耍诡计的吕子明，不知道他们背后藏了多少聪明的读书人啊！你手下有读书人帮你吗？”
　　“我真不知道，愿闻其详！”
　　“在你还没有出兵的时候，曹操方面早有读书人注意上你的动向了。最早是扬州剌史温恢，发现你有攻樊城的意图，这就让曹操有了准备。你水淹七军打了胜仗以后，曹操吓得想迁都，这时又有两个读书人司马懿、蒋济出主意让曹操联合孙权攻你的后路。曹操派徐晃救曹仁，军中还有一位赵俨在出主意。孙权和曹操联合，写信给曹操，曹操手下又有一位读书人董昭出主意，把孙权的信寄给曹仁和你，长曹仁的志气，乱你的军心。这事有没有？”
　　影子答道：“当时我确实看到孙权的信了，但我以为是假的，没有在意。不过当时两面受敌，就是信以为真，也没有好办法了。”
　　“人家一群聪明人在斗你一个莽汉子，你说人家能不胜利吗？曹操本来想亲自带兵和你决战，又有读书人桓阶劝住了，让曹操放手给曹仁和徐晃，你看徐晃曹仁打得多卖力气！”
　　“是啊，人家两方联合打我一个，可是我们这边是孤军作战，好几次请孟达刘封助战，都不肯来。主公在四川大战方息，也帮不上忙。”
　　“对了云长，我要问你。攻打樊城是汉中王下的令呢？还是你自作主张？”普净含笑问道。
　　“主公进位汉中王之后，封我为前将军，董督荆州军事，假节铖，我有权力调兵打仗。”影子有点不安了。
　　“那你知道不知道这时候出兵，大家都帮不上你？只有你孤军奋战？”普净又问。
　　“知道，可是我的荆州兵多年没有打仗了，再不打军士们都不会打了。而且我当时估计攻樊城襄阳问题不太大，曹操在汉中新败，士气正低。”
　　“云长啊云长，你不肯说实话。你出兵，主要是因为益德、子龙、孟起、汉升等人立了大功，都和你平起平坐了，连名不见经传的魏文长也立功被提拔，你心里不服气，想争一个头功是不是？”
　　“可是这有错吗？大丈夫纵横一世，不就是想立点功名吗？”
　　“立功没有错，但你的时机不对。如果你肯缓一两年，坚守江陵不动。等汉中房陵等地稳定，汉中王的大军休整过来。由诸葛亮镇守成都，魏延镇守汉中，汉中王出兵东下，坐镇江陵公安。张飞赵去率兵出关中，你出兵樊城襄阳直指南阳洛阳，那时候是什么效果？”
　　“你这套说辞，不是和诸葛亮一样吗？不新鲜！”
　　“这次你丢了荆州，汉中王势必得和孙权翻脸，免不了打一大仗。双方失和，汉中王就失去了东援，以后困守四川，再想进一步就难了。你说你的过失大不大？”
　　“啊？”
　　“现在你被孙权杀了，觉得冤。可你丢了荆州，还不该死吗？如果孙权不杀你，你有何面目回成都见汉中王？”
　　“啊？”
　　“你一生英勇，诛杀了颜良文丑等一大批名将，别人死得就不冤吗？”
　　“啊？……”
　　小和尚偷眼看时，发现那个影子越来越淡，最后竟看不见了。一阵清风吹过，屋门开了又关上，老和尚长长叹了一口气：“云长，好自为之！生死虽异途，可来日方长啊！”

　　（明心斋 2001年6月28日）
 
       
 
© 2002-2004 含秀轩 All rights resve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