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说那日,潜龙先生于书斋之中,挥笔写了《三气周瑜外传》,到周瑜咽气便立即停笔,却好似平原纵马,猛失前蹄,把自己给扔在地上一般。当下潜龙叹了一声:“人不可无学,似俺这米粒珠华,焉能应付如此扑朔之史事!”
第二日一早,潜龙先生往旧信封里装了一点好茶叶,便去单位上班。他本供职于清静府无为县虚度衙门中的烟茶司,司中只二人,潜龙之外,便是本司堂官明先生。这两人慕孔明士元卧龙凤雏之名,也起了两个字号。明先生自号“演于义”,潜先生自号“证于史”,日长无事,常以品评三国为乐,虽然争吵不已,倒也快乐。
潜龙九点钟进的衙门,扫了地,烧了水,布置停当,已是九点半了,方见明堂官眯了睡眼,懒懒地进来。这明堂官身高八尽五寸,慈眉善目,奇胖无比,仿佛弥勒佛一般,生性好吃好睡,不怕王法,所以这时候才到衙门。
潜龙拜见了,从信封里拈出茶叶,沏了两杯,两人落了座。明先生笑道:“今日的茶倒不错。”潜龙道:“这是晚生特意地孝敬,有一件古事还要请教。
明先生白了他一眼:“此风不可长,茶叶虽是小事,但恐怕会开循私之门。难道我明日要请教你一件事,也得拿些好茶叶来吗?”
潜龙知道堂官这是戏言,便也笑道:“岂敢岂敢,您随意饮些!”
“你请教的古事,我也料着几分。前几日读了尊作《三气周瑜外传》,写到周瑜咽气就完了,莫不是吊孝这一节子不好下笔?”明先生吹着茶叶,扬眼看着潜龙。
“老先生高明,晚生遍查史书,未见孔明吊孝之事,所以后来这段子事不好写了。”潜龙实话实说。
“你们这些进过国子监的人,只知读死书、死读书,难道史书上没有写的,就一定没有其事?”
“如此说来,吊孝的事竟是有的?”潜龙瞪大了双眼,“却不知见于何书?”
明先生莞尔一笑:“罗贯中《三国演义》,不是写得极明白吗?”
潜龙长出了一口气,怫然说:“小说家言,何足为凭!老先生以后不要拿《三国演义》和晚生说话。”
“你只知《三国演义》是小说家言,不知道贯中先生原是读熟了史书的,他岂肯平空造此一事!但贯中先生见事也有不到之处,所以《三国演义》中的吊孝,仍有未尽史实处。今日闲暇,且与贤弟细说此事。”
“晚生倒是愿乐欲闻,只是老先生句句要扣着史实,不可杜撰,须知晚生是见不得半点假设的。”潜龙将杯中茶一吸而尽,又冲上一杯,这二遍茶方是最有味的。明先生也饮尽了,由潜龙给满上。明先生从袋中掏出半盒劣质香烟,递给潜龙一根,潜龙摇首谢了,明先生自己点着,深吸了一口,喷了出来,方才慢慢开言:“我先和你说一说周瑜的后事,这都是史书上有的。”
潜龙插嘴道:“周瑜死后,孙权十分悲伤,说了句孤何赖哉,又有记载说庞统专门从荆州送丧至吴,这丧事应当是大大操办了一场。”
“是啊,丧事大办,必然要发讣告,开吊,请客,大事铺张。依你之见,孙权该不该向公安城的刘玄德报丧啊?”
“玄德是孙权妹婿,自然应当报丧;而且两方是联盟,周瑜在世时,曾与玄德合兵共事,那油江口之地也是周瑜分给玄德的。于公于私,孙权都应该向玄德报丧,玄德也应该去吊孝。不但该吊,还应该备一份厚厚的祭礼。”
“是啊,那你说,玄德该不该自己去东吴吊孝呢?”明先生眯了眼,笑着看潜龙。
“依晚生愚见,却是不该。前番玄德诣京见权,求借荆州。周瑜献计软禁玄德,孙权不听,但玄德是万万不敢再去第二次了。”
“那么我再问,玄德既然不去,派谁替他去合适呢?”明先生又问。
潜龙却感到自己被明先生牵着鼻子走了,缓了缓气,定了定神说:“晚生原是要听老先生高见的,先生不直说,非要从晚生口里说出,实在是太奸滑了。不过依晚生之见,简雍、伊藉、麋竺、孙乾诸人,派其中任何一位去都合适。”
明先生终于找着了潜龙见识不到的地方,精神一振,道:“不然!这四人固然是吊孝的佳才,但官卑职小,代表玄德去,显得不够隆重。而且,吊孝不过是表面文章,背后还有大事要做,这四人能胜任吗?”
“这个……晚生不太明白。吊孝就是吊孝,背后还能有什么大文章?”
“请贤弟细想,当初鲁子敬赴荆州吊刘表之丧,他做的是什么文章?”
潜龙恍然大悟:“鲁肃明为吊孝,实为观荆州动静。那么玄德派去吊孝的人,也是要观东吴动静的!”
明先生哈哈大笑:“越说越近乎史实了。你想,玄德本要向孙权借荆州,中间有个周瑜做梗,如今周瑜不在了,障碍已除,玄德此时应当大做文章,把荆州从孙权手上借过来。派去吊孝的人,便要担当这个重任。”
“那自然应该派孔明去了。不过孔明此时不在公安,他在江南四郡料理财赋民政,恐怕一时脱不开身吧。”潜龙此时已断定是孔明去吊孝了,不过还是设了一问。
“事有轻重缓急,江南财赋固然是玄德命脉,但得江陵足当数年财赋,孔明抽身几天,怕误不了什么事吧?”明先生说到此事,有些得意,将杯中茶一口饮尽,自己又倒了一杯,也不怕烫,又饮了一大口,“今日说得高兴,且做牛饮也无妨。”
潜龙也饮了一小口,说:“孔明曾去东吴吊孝,当是无疑。但吊孝之事,史无记载,老先生不至于会杜撰一篇吧。”
“天下事逃不出个理字,孔明有吊孝之理,东吴自然也有接待之礼。周瑜实为病故,并非罗先生演义所言被孔明气死。所以孔明吊孝,东吴人对他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他乃是诸葛瑾的弟弟,鲁肃的朋友,孙权的座上宾,先前曾在东吴盘桓过几日。此番故地重游,当不会有人设伏兵于帐中,摔杯为号为杀他。而他到了东吴,当然不会平白放过游说的机会,自然会有说鲁肃、说孙权两篇锦绣文字,阐述借荆州于玄德的道理。为了防闲,他与兄长退无私面,倒是不会说什么的,但哥哥哪有不帮兄弟的道理。所以孔明到东吴,必然是大使外交手腕,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然后尽兴而返。这些事,虽然史无记载,难道就不能发挥合理想象?”
潜龙连声称是。
明先生又说:“且看周瑜死后,孙权的种种举动。周瑜临死上书,推荐鲁肃以自代,本来是想让鲁肃做南郡太守以防其借地于玄德的,但孙权玩了个花样,将周瑜的部属给了鲁肃,算是听从了周瑜,便宜了鲁肃。但将南郡给了老将程普,明摆着是准备出让荆州,耍弄老将一番。然后又和周瑜结了亲家,安抚了周氏一门,让他们不要有意见。”
潜龙打断明先生,说道:“后面的事不用说了,史书写得明白。鲁肃出面建议,借荆州给刘备。孙权将行政区域和人事做了一番调整,这事就算完了。”
“也不能算完了,借荆州的事情过了不久。孙权想起周瑜取蜀的建议,便派孙瑜出兵。这下倒好,反而要向刘备借道,刘备翻了脸,派诸将摆开阵势,挡住孙瑜不让过,孙权生了一肚子气只好收兵。你说这事情闹的!”明先生叹了一口气。
“刘玄德号称枭雄,的确不假,大耳儿最无信义!不过,孔明为人应该是知道感恩戴德的,他为什么不劝刘备借道给孙瑜呢?难道他也忘了孙权借地之德?”潜龙又想出一招,质问明先生。
“孔明也不是笨蛋,益州明明自己要取的嘛!怎么肯让道给别人?后来孔明当政以后,对孙权极为友善,这就是孔明和孙权的感情问题了。”
潜龙此时,已经明明白白,无话可说,但毕竟不能认输于明先生。想了想,他又问道:“陈承祚号称良史,他对于孔明一生的事迹,尤其留意,为什么会偏偏漏了吊孝这一段没有写进《诸葛亮传》?”
明先生一愣,随即嘿嘿而笑:“善哉此问!依贤弟之见,陈承祚为什么不写这段呢?”
潜龙这次却不再上当,他把茶杯一举:“正要请教老先生!”
明先生被他问住,无话可答,须臾,想了个滑头的招数:“请问贤弟,东吴鲁肃病故,西蜀派何人前去吊孝啊?孔明病逝于五丈原,归葬于定军山,东吴又派何人前来吊孝啊?”
“这个……”潜龙想了想,道:“史书中并无记载。”
“所以啊!陈承祚本不爱记人吊孝之类的闲事,他不写孔明吊周瑜之丧,又有什么可奇怪的?”明先生虽然如此说,但知道潜龙不会心服,脑子中便急急地思索答案。
潜龙果然不满:“老先生这句话说得没有水平!”
“据我猜想,是这样的!”明先生终于找着了说辞,“孔明吊周瑜之丧,本来是小事,不足以记入史册。而求借荆州之事,西蜀一方虽然占了便宜,但毕竟不光彩,所以讳莫如深,一句也不提,根本不承认荆州是借来的。《先主传》中只说刘备‘至京见权,绸缪恩纪’,并没有一句话提到借荆州,为的就是要销毁证据。而东吴一方,虽然借了荆州于刘备,但追悔莫及,认为是最错误的一件事,也是讳莫如深,所以《吴主传》中也不提一句。只有《鲁肃传》中透露了一点消息,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鲁肃身上。陈寿是蜀人,要替刘备孔明销赃,自然不肯明白地写这件事了。”潜龙听了,摇头不已,但也没法再说什么。
两人说了半天,钟表已指到十一点半。明先生腹中饿了,急急忙忙地要走。潜龙拉住他说:“我的《三气周瑜外传》,本来是小说的笔法,用的第三人称。今天这段《孔明吊周郎》,主要是老先生你的高见,我不忍夺爱,就用谈话记录的方式写吧,让人知道这是你明先生的贡献。”
明先生急着要走,就说:“随便你吧。”
潜龙望着明先生的背影,暗暗冷笑:“这番高论放到网上,只怕要挨骂,要骂就让他们骂姓明的吧,与我潜龙何干!”
——2001年2月10日明心斋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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