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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气周瑜外传
     
 
  且说刘备一生,最好占人便宜。他被曹操逼到绝处,却被孙权派周瑜程普等人前来相助,在赤壁破了曹兵。刘备趁势收取了江南四郡,意犹未足,把个油江口改为公安城,率大军住在那里,与江陵的周瑜隔江相望,天天派间谍过江去招揽荆州人,又天天向孙权周瑜叫苦说地盘不够,无法安置人口。

  两家既是联盟,周瑜虽不耐烦,却也没有办法,只得向孙权求援。孙权想来想去,出了一个臭招,把自己妹子嫁给刘备,结一个亲,好安抚住刘备。周瑜出主意说把刘备留在江东软禁,孙权却不敢,生生让刘备乘着大船,娶走了自己妹子。周瑜在江陵城,气得吐出血来。闲话休提,言归正传。

  一

  话说刘备带着孙夫人回到公安,关张孔明等人设宴给主公接风。刘备多喝了几杯,头有点晕,看孙夫人不在眼前,就放肆地说道:“这江东的女人,味道就是不一样。”

  孔明听了,脸一红,知道自己老婆丑,没有发言权,只得低头喝酒。关公却皱眉说:“大哥,你喝多了。天下女人还不都一样!”

  “都一样?”刘备斜了关公一眼,带着酒气说:“那你为何喜欢人家秦宜禄的夫人呢?”这话触动了关公的伤心事,他脸本来就是红的,这下竟有点发紫了。

  只有张飞不在乎,还认真地问道:“大哥,你给我详细说说,这江东女人和咱们涿郡的女人有什么不同呢?”

  刘备正要说,却看见一旁的赵子龙脸色发青,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知道自己失了言,便低头喝鱼汤,装做没听见张飞的话。偏偏张飞对这个有兴趣,摇着刘备的肩膀说:“大哥你快讲啊!”

  “不说了!”刘备挥一挥手道,“赶明儿,大哥给你们一人娶一房好媳妇!军师作证,大哥我绝不食言。”

  孔明眼色最快,立即道:“是是是,主公做媒,诸葛亮愿做证婚人,三将军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散席!”刘备确实喝多了,一挥手让大家散去,关张孔明等识相,站起来就要退出。刘备又叫道:“军师等一等,你给对岸的周瑜写封信,问他为什么我结婚他不来道贺,程普将军比他年纪大,都送了贺礼了。”

  孔明暗笑,嘴上却道:“是是是,亮这便去修书责问。”回到自己屋里,孔明心想主公这次真是得便宜卖乖,这不成心气周郎吗!又一转念:该气还得气,听间谍来报说,周瑜曾上书孙权,要软禁主公,这次不气他一气,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孔明便取来笔墨,给周瑜写责问的信。大概说道:赤壁击退曹兵,周都督当然是大功一件,但是没有刘将军的配合作战,要取胜怕也不容易。取南郡时刘将军也曾发兵助战,得胜后周都督给刘将军分配的土地甚少,可见用心不纯。如今两方既是联盟,又结新亲,东吴诸将都有贺礼,只周都督一人无片纸到来,实在是太过份了。上一次周都督的孩子过满月,刘将军送的贺礼最厚,难道周都督忘了“礼尚往来”的古训了吗?

  孔明写完,又认真看了一遍,心里笑道:“都说周公瑾雅量高致,我看他这次如何高得起来?”正要装入信封,忽然又想到一事,不由大乐,在后边继续写道:孙夫人离开江东时,陪嫁财物甚多而船只有限,老夫人所赠的二十只金漆马桶未能启运,到公安后,孙夫人很不习惯这里的马桶,请周都督另外打造二十只江东式样的送来,不一定要金漆,但必须合式。另外,最好五日内能送到,孙夫人的脾气很大,周都督想必是知道的。

  写完了封好,差一个人送过江去。孔明又怕周瑜一怒之下乱了方寸,发兵来攻,特意传令,教沿江驻军严加防范。

  二

  却说周瑜,自那日听说刘备携孙夫人启程回公安后,便生了一场大病,幸得乔夫人善加调护,此刻已快痊愈。他对孙权的放虎归山很不满意,常常暗自对乔夫人说:“如果伯符将军在,十个刘备也杀了。”乔夫人只有多加安慰,她说:“话也不能这么说,如果伯符将军还活着,赤壁一战,他必定亲征,怎么会让老爷您当了都督?老爷能有今天的名声,全是因为伯符将军不在了的缘故!”

  “呸!”周瑜气不打一处来,小乔这句话可以说是马屁拍到马蹄上去了,周瑜最烦的就是这个。

  “对不起我说错了,应该打嘴,老爷当心身子骨要紧,不要和妾身生这些闲气。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不懂你们这些军政大事。如果伯符将军还在,你在赤壁打,他从合肥打,现在说不定已经占领许都和洛阳了。以前的孙郎周郎,现在只剩了你一个,不知何日能打到中原去?”小乔赶紧转变话头,替周瑜消气。

  其实她这话还是说到周瑜心病里头去了,周瑜看着这个娇美而愚执的爱妻,一时竟可怜起她来:“妇道人家,不要议论军国大事。”

  “听说孔明先生的黄夫人,是荆州的大才女。”小乔知道说军国大事讨不了周瑜的好,就改口说家常话,“我要能有她一半本事,也能帮上老爷的忙了。”

  “黄阿丑黄头黑腹,奇丑无比,有什么好?”周瑜不耐烦地说。自从生病以来,他的脾气越来越急,动不动就想生气,这祸根还是那年打南郡时中毒箭留下的。

  “相貌好的人不一定有真才实学,我有时候真恨父母给我生了这个好相貌,要是丑一点,我说不定会下功夫多学点本事。”小乔又说。

  周瑜终于忍无可忍,喝道:“你出去,让我安静一会儿。”

  小乔果真不声不响走出去了,但没一盏茶工夫,又走了进来,说道:“江那边有书信到来,是刘将军派人送来的。”说着将孔明那封信递了过来。

  周瑜拆信一读,猛地从床上跳起来,脸色涨得通红,把小乔也吓了一跳。

  “诸葛亮欺人太甚--传令起兵!”周瑜怒道,“他以为娶了孙夫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老爷你要干什么?”

  “发兵,打公安。”周瑜气呼呼地说,“刘备那几个残兵败将,还不够我水师一顿早饭吃呢。传中军官!”

  三

  周瑜在江陵城内擂鼓聚将。不一刻,大家都到齐了。

  “主公把妹子嫁给刘备,”周瑜想来想去,觉得不能对诸将说刘备要马桶的实话,就这样说道:“原来是一时的缓兵之计。刘备这人是一代枭雄,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主公是知道的。所以孙夫人出嫁时,带了一千精兵过去做为内应。如今夫人已经布置好了,只等今晚把刘备灌醉,我们里应外合,一举消灭刘备。”

  诸将一听,都是惊奇不已。老将程普站起来说:“都督此言差矣!孙夫人沿江而上时,末将也曾前去拜望,陪嫁的除了财物丰厚之外,只有二十名贴身侍女和五个老妈子五个老仆,一共只有三十个人,并没有携带一千精兵,都督只怕听错了吧?”

  “嘟!军机大事,岂能让人轻易看见!刚才孙夫人有书信过来,借口向本都督索要马桶,暗定偷袭日期,难道有假不成!此事已决,不许再议。诸将下去各自准备,今晚二更起锚,三更交战,四更天要占领油江口,五更在油江吃早饭。有敢延误者,军法从事!”说罢,袍袖一拂,竟自转回内帐,留下诸将面面相觑。

  甘宁说:“都督自从得病以后,脾气越发地古怪。这次纯属是乱命,我等须小心计议才是。”

  凌统说:“我等受周都督节制,只要服从命令,就不会担什么责任,管他是胜是败,反正我最近也闲得发慌,想打一仗玩玩。”

  程普说:“我不受周瑜节制,这次行动我可以不参加,还要上奏主公定夺。”

  吕蒙说:“我看周都督是病得重了,得赶紧通知主公,派太医来诊治,或者把都督调回江东静养。”

  黄盖说:“我记得当日主公说,我们的任务是认真把守江陵,南制刘备,北拒曹仁,不可轻举妄动。我的部下将坚守阵地,不会随便出兵的。”

  说罢大家各自散去。凌统要拍周瑜的马屁,急忙跑进周瑜的帅府报告情况。周瑜听了,半晌不语,气得脸都白了。

  凌统说:“都督不如杀一儆百,把甘宁斩了,以安军心。”周瑜翻了凌统一眼,知道他是想公报私仇,便说:“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二更时分,周瑜到帐中一看,只有凌统一人带本部两千人水军来听令,其余诸将都没有到。周瑜脑子里空荡荡的,都想不起生气了,看凌统满腔热诚,也不由感动,说:“既如此,你带着两千人巡江,看看对岸有什么动静,如果人家有准备,就不要轻易交战,如果没有准备,你就借口抓逃民,狠狠打他一下子,我在后边给你掠阵。”

  凌统带着水军刚到江心,就见对面关羽水军纷纷起锚,凌统估计了一下,大概有一万多人,三百多只船。不一刻,关羽的旗舰已靠了过来,对面传话:“江陵是哪一位将军巡江,关将军这里拜见了。”

  凌统吓出一身汗来,急忙让人回话:“是凌统将军奉命巡江,关将军晚安!”

  对面又说:“我方水军久不操练,凌将军可有意联合演习吗?”

  凌统大惊,回道:“未奉都督将令,不敢造次。关将军请回。”

  凌统急忙收兵,向周瑜汇报情况。周瑜听了,长叹一声,挥手让凌统下去。

  四

  这周瑜本是一代英才,他如何会被孔明一封信气成这样呢?所谓人在事中迷,周瑜本来反对孙权嫁妹给刘备,又想软禁刘备于江东,两策皆不成,已经带了几分气,觉得孙权羽翼渐丰,不再对他言听计从了。孔明的这封信,正是向他的气眼刺来,你说他能不生气吗?但周瑜这人也不愧是英才,睡了一夜,便已释然。

  “诸葛亮写信气我,本来就是忌我怕我,他们怕我对江南不利,所以想把我气病,我哪能上这个当呢?想我周瑜,因赤壁一战,名满天下,现在镇守江陵,一手扼着刘备咽喉,一手扼着曹仁咽喉,让他们两边动弹不得,试问如今的天下,还有谁能这么重要呢?”

  周瑜越想越高兴,心情一舒畅,病也立即全好了。早晨起来,他弹了一会琴,舞了一会剑,逗了一会画眉鸟,一副英姿勃发的样子,小乔夫人看在眼里,也是说不出的高兴。

  “老爷病好了,真是妾身之福。”她走到周瑜跟前,盈盈下拜,看得周瑜眼都醉了,急忙扶起:“夫人少礼,癣疥之疾,何足道哉!”

  “刘备要马桶,给他送过去得了,咱们江陵,有的是马桶。”小乔满面春风地说,“人家故意气你,你就生气,真是的!”

  “夫人说的对,马桶给他如期送到,全部都送金漆的,不要让刘备说咱江陵小气。”周瑜哈哈地笑道,忽然又计上心来,“不过也不能白送,得让刘备答应咱们一件事。”

  “是什么事?”小乔问道。

  “妇道人家,不要参与军国大事,叫人传吕蒙过来。”周瑜道。诸将中周瑜最看重吕蒙,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足智多谋。

  不一会,吕蒙进来,小乔回避。吕蒙满面堆笑说:“都督病体痊愈了,可喜可贺。”

  “昨日病中乱语,不足挂齿,你向诸将说明一下,不要怪我糊涂。”周瑜认真地说,“今日召你,另有要事商议。”

  “都督可是要取益州?”吕蒙翻着怪眼问。

  “怎么讲?”周瑜眼光一亮,很佩服吕蒙的敏感。

  “都督在江陵,虽然说是制约曹刘两方,但处在夹板之中,稍一失当,就会为曹刘两方所乘,可以说受的是夹板气。末将话粗理端,都督莫怪。”吕蒙慢慢说道,“所以上策,莫过于打破这个闷葫芦,向西边发展。”

  “没错,请继续讲!”周瑜虽然不满意“夹板气”的说法,但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就请吕蒙讲下去。

  “取益州,不能咱们一家出兵,得把刘备带着。让他在前边替咱们卖命,后边空虚,然后--”吕蒙毫不客气地做了一个捏死的手势。

  周瑜不由地抓住了吕蒙的手:“我正是此意!”

  五

  却说公安这边,关公将巡江之事向刘备做了汇报,大家哈哈一笑。刘备说:“咱们就等着周瑜送马桶来吧!”

  孔明上前道:“主公,公安这边大事已了,我要回临烝去了。”孔明本来一直住在临烝掌管四郡财赋,接济军需,这次是因为刘备新婚,特意赶来贺喜的。

  “军师不忙,”刘备挥手止住孔明,“请先安坐,还有几件事没有办呢。”孔明只得回到座位。

  “把军师从隆中请出来,已经好几年了,一直没有机会给军师正式的官职,刘备心里不安。”刘备不慌不忙地说,“现在,应该把这件事办了。”

  “主公待亮,恩同父子,旷古罕有,官职实在不敢奢望。”诸葛亮也是不慌不忙地说,“然而,治军必须严明,有法可依,爵禄不可以无功取,主公可以根据亮的功劳,酌情而定吧。”

  “好一个军师!刘备明白你的意思。我查过功劳簿,隆中对的功劳太大,如今我还赏不起你。另外,献计招兵、安置刘琦、东和孙权,这三件功劳是人人都看得见的,按律条应当封你一个中郎将,就叫军师中郎将吧。”

  “谢主公。”孔明拜伏在地,领了印绶。

  “恭贺军师升迁!”关羽、张飞、赵云等一干人也过来向孔明道贺。

  “哪里哪里,亮只有尽心报效主公厚恩而已。”

  “上次从江东回来,带了一些丝绸,都是苏州的上品,你去挑几样,带回去送给黄夫人吧。”刘备又说,“走的时候我送你一程。”

  刘备这个人的好处就在这里,待人十分尽心。孔明打点停当,带了自己属下的一小队人马上路,刘备骑了“的卢”马送了出来。赵云不放心,也带了一队骑兵,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让车仗先行,我和军师聊几句。”刘备说道,“要不是你重任在肩,我真舍不得让你离我左右。”

  “孔明一有空,就回来看望主公。”孔明笑道,然后一挥手,让自己的车队先行,自己和刘备的两匹马并着,徐徐而行。

  “江陵我是要定了,但周瑜不肯让,这怎么办呢?”刘备问道。

  “周瑜非但不想让出江陵,他还想要咱们的江南四郡呢?主公不用担心,江东那边,鲁子敬立主借地与主公,孙权迟早会答应的。现在只要除掉周瑜,什么事都好办了。”

  “周瑜虽然有病,但总还年轻,一时半会死不了的。”刘备皱着眉说。

  “我看过周瑜的面相,除了英俊好看之外,其实没一点好的,他是个短命夭折之相,活不了多久。我走之后,江陵那边有事,主公只和孙夫人商量便可。”

  刘备奇怪地看了孔明一眼:“一个妇道人家,她能有什么主意?而且她总归是姓孙。”

  “孙家的儿女,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孙夫人的志向大着呢!”孔明道,“江陵对于江东来说,是个掎角之地,孙权看得很重。周瑜不管怎么说,是个外姓人,孙权对他也不是太放心的。要不是周瑜实在忠心可嘉,孙权早把他换回去了。”

  刘备哈哈大笑:“上次我见了孙权,猛说了一通周瑜的坏话。孙权听了眼珠子乱转,将信将疑。他上次肯放我回来,就是因为不太信任周瑜的缘故。”

  “我们手里现放着一位姓孙的,为什么不善加利用呢?”孔明说,“主公对孙夫人,要多多假以辞色,让孙夫人感觉主公是个惧内的,什么事她可以做主,那事情就好办了。”

  “你是说,咱们应该把借荆州之事,变成孙权把荆州交给亲妹子管理。这种事我最擅长,军师放心好了。保管把孙夫人哄得高高兴兴。”

  “如此,主公,我们就此分别了吧!有急事可以用飞鸽传书。”

  “好吧,你发明的那个飞鸽传书,真比八百里加急还快。军师一路保重!”

  孔明走了。刘备满面笑容,心里却在想着回去用什么新花样讨好孙夫人。

  六

  赵云顶盔贯甲,背着青釭剑,提着虎头大枪,领十几个人跟在后边。看诸葛亮走了,主公回马,赵云立即靠了上来,亲热地叫道:“主公!”

  “多谢子龙细心保护我。”刘备从马上伸过手,在子龙臂上抓了一下。

  “他这只胳膊可是够长的。”赵云暗想,“怪不得善于射箭。”原来,自从刘备占了四郡以后,归附的人越来越多,难免龙蛇混杂,子龙怕出现孙策之祸,就加强了保卫工作,这一点刘备是非常满意的。

  不想刘备的长胳膊也没有闲着,又一伸手,把子龙背上的宝剑摘了下来,拔出一截,当时就寒光自射,刘备感叹道:“曹操这老小子,铸剑确实有一套。”

  子龙心里着实舍不得,但出于礼貌,还是勉强说道:“主公如果喜欢,就拿去玩几天。”

  刘备哈哈一笑:“我怎么舍得压贤弟所爱,不过这把剑我确实有用处,我想把它送给夫人玩几天。你看行不行?”

  赵云的脸腾地红了,心里恼怒之极,他一向认为刘备是重兄弟情义而轻男女之情的,今日却为了讨女人一个笑脸而夺兄弟的宝剑。忍不住便忿忿地说:“主公不是说过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吗?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不可连,难道一个孙夫人,真的将主公改变了吗?”说罢,劈手将宝剑夺了回来。

  刘备嘻皮笑脸道:“贤弟,子龙,我的好兄弟!是这么这么这么回事。”他便将诸葛亮临行时说的计策细细地讲与赵云听,赵去不断地点头称是,不等刘备说完,赵云主动将宝剑又递回刘备手里。

  “是做兄弟的误会主公了,主公不要见怪。”但赵云又想了一个恶主意,“要不要把二哥的赤兔马也送给孙夫人玩玩?”

  “我要夺他的赤兔马,你二哥还不用青龙刀砍我!”两人都是哈哈大笑,一路说笑着,不觉已进了公安城。

  七

  孙夫人一早起来,不干别的,自己舞了一路剑,射了几弓,又带着二十名陪嫁侍女在院里玩阵法。孙坚生的这些儿女,都特别喜欢武功,孙夫人因为是女的,没有机会真正上阵厮杀,所以平日的演练,兴趣更大。她手持一面小红旗,把二十名侍女指挥的团团乱转。

  这个阵法,名叫“三花”,是到公安以后,诸葛亮献来的贺礼。本来孙夫人还想要孔明“八阵图”,但孔明说八阵图如今只是个雏型,还没有设计成功,等搞好了再送给孙夫人玩。其实孔明是撒谎,八阵图早完成了,只是不能随便给人看而已。便是这个小儿科的“三花阵”,已经够孙夫人折腾半年了。

  练到正午时分,夫人吩咐老妈子开饭,五个老妈五个老仆依令抬上几个大锅,分别是饭、菜、汤,孙夫人和侍女们真像兵营里的将士一样,就在院里草草吃了一次“战饭”。刚吃完,刘备就回来了。

  “啊呀夫人!”刘备很夸张地施了一个大礼,侍女们偷偷笑起来。孙夫人眼尖,早看见刘备腰间佩着的宝剑和平日不同,略回一礼,伸手就要摘刘备的剑。

  “这可是我千辛万苦替你求来的。”刘备柔声说道。

  孙夫人知道刘备想要什么,回头向侍女们喝道:“闭眼!”这句话跟军令似的,侍女们齐刷刷地转身闭眼,孙夫人走到刘备面前,在刘备两个腮帮子上从容地亲了两口,刘备道:“还差一个呢。”夫人调皮地一笑,把剑一摘,往后退一步,又喝道:“开眼!”侍女们又齐刷刷地睁眼转身。孙夫人又喝道:“解散!”

  孙夫人拔出宝剑,一刹时满院寒光,真是一柄宝剑,夫人舞了几个剑花,觉得十分趁手,就问道:“是子龙将军那把宝剑?”

  “我缠了子龙半天,他才肯借给你玩几天。”刘备笑道。这时他们已经进了屋子。

  “英雄爱宝剑,这是人之常情,我玩上一年半载的就还给他。”孙夫人通情达理地说,“我也不白玩他的,回头我送一百两金子给他。”

  “夫人到公安这么久了,还没有给家里写信吧。老夫人说不定已经挂念了。”刘备不失时机地说。

  “是应该写了,可是写什么好呢?”孙夫人武功不错,但文墨有限,最怕的就是这一套。

  “夫人口述,刘备来执笔。”刘备吩咐人侍女准备文房四宝。

  “好吧。第一句写什么呢?”孙夫人问道。

  刘备从容展开纸,拈起笔,说:“第一句应该向老夫人和兄长问安,第二句应该说离别家乡,十分想念母亲和兄长。”

  “对对对,然后呢?”孙夫人不是口述,而是提问,她连书也没有读过几本,实在是词汇有限。

  “然后就该说你在公安的状况了。”

  “那就写,我到公安以后,吃得饱、睡得香、玩得高兴。还有就是大家对我很好,很尊重,孔明送我一套阵法,子龙送我一把宝剑,关张二位将军左一个嫂子右一个嫂子,叫得很亲热。玄德对我尤其好,言听计从,不教我受一点委屈。”

  刘备心里好笑,但还是按孙夫人口述的写了,写得越粗越直,才越像真的。看孙夫人说完了,刘备提醒说:“还有江陵那边诸将,对你如何呢?”

  “对,就写江陵诸将,对我也十分关心,经常派人看望我,送了不少礼品,只有周瑜官做得太大,不肯理我。”

  “周都督其实是公务繁忙,并不一定是不理你。”刘备皮笑肉不笑地说,在刘备的精心调理下,孙夫人已经对周瑜充满了恶感。

  “周瑜仗着和我大哥好,对我们几个小的都不十分理会的,老把我们当小孩看,要不是母亲护着他,二哥早就把他收拾了。”

  书信写好,孙夫人从五个老仆中挑了一个会说话的,让他去送信。刘备又准备了一份厚礼,派了几名兵丁保护,拨了一只船,信差这才去了。

  八

  吴将吕蒙,开了一只大船,装了二十只金漆马桶,又带了周瑜的密令,从江陵开到了公安。刘备得知,派孙乾到码头迎接。吕蒙把马桶交割完毕,提出要见刘备,要密事要谈。

  “子明辛苦了,这么点小事,还累你专门跑一趟。”刘备请吕蒙坐下,堆着一脸假笑说。

  “刘将军一向可好?”吕蒙谦恭地问候道。

  刘备摆出一脸的苦相,说:“不好啊,我这里人口越来越多,周都督赏给我这么点地盘,实在安插不下。我正在向孙将军求借南郡呢。”

  吕蒙心里对刘备生出无限的厌恶,觉得刘备这个人太不识趣了,要不是孙权派周瑜程普帮忙,刘备这时候早死在曹操之手了。而且最近,刘备不断派人到江北活动,招纳荆州刘表的旧属,许多人惑于刘备的仁德之名,竟然不顾生命危险,越过吴军防线,偷渡过江,投奔刘备,已经成了南郡一患。

  不过吕蒙的脑瓜和脸皮都是十分出色的,心里想什么,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反而说:“周都督也十分清楚将军的难处,这次派我过江,就是要解决这件事。”

  刘备心里一喜,但又想这不可能,便沉住气问道:“周都督想怎么样解决呢?”

  “如今益州的刘璋,北边受到张鲁的威胁,内部又不稳定,周都督想趁此机会,举兵取蜀。攻占以后,可以再分给将军几个郡,以安置人口。不过将军可要出点力气才行。”吕蒙说出此行的底话。

  刘备心里一惊,周瑜果然要对益州动手,孔明先生不在跟前,这要找谁商量呢。犹豫一会,他说:“刘璋与我同宗,我刘备实在不忍看他的领地被有侵占。不过,周都督与我方交好,这个忙又不能不帮。我是着实地为难啊,要不请孙夫人出来一起商量如何?”

  吕蒙眉头一皱,心想刘备什么时候变成惧内的刘表了?但再一想,孙夫人是东吴的人,总会为他哥哥考虑的,出来商量也好。就说:“吕蒙也想拜见一下夫人。”

  孙夫人在内室听见吕蒙来了,也是非常的高兴。当初自己学骑马,还是吕蒙教的呢。立即整了衣冠出来,和吕蒙见礼,口里称:“吕大哥好!”吕蒙以前也把她当小妹妹看待,现在却不敢了,急忙跪倒行大礼,说:“给夫人请安。”

  孙夫人坐定,大家又重新开始刚才的话题,要听孙夫人的主意。孙夫人一听说要打仗,立即表现出十分的兴趣,说:“应该应该,曹操退走之后,就应该出兵打益州了。我支持!”

  刘备听了,愕然不语;吕蒙听了,暗暗高兴。

  “不过……”孙夫人接着又说,“征西大元帅之职,我看应该由玄德来做。”

  这下是吕蒙愕然,刘备窃喜。其实孙夫人的意思是,刘备做征西大元帅,不过是担个虚名,真元帅是她自己。孙夫人和刘备相处了这些日子,发现刘备是个柔弱无用,很听女人话的人,这是她最喜欢的性格。

  吕蒙道:“夫人,末将有个言语,夫人不要见怪。征蜀的大事,咱们东吴一方是主力,刘将军是个侧应,由刘将军挂帅,恐怕不太合适吧?刘将军你说是不是?”

  刘备一楞,含糊说:“是啊是啊。”

  孙夫人却说:“吕大哥此言差矣。玄德是东吴的女婿,为什么就不能带东吴的兵马?周公瑾虽然和我们孙家也是亲戚,但毕竟是连襟,远了一层。征西是大事,如果我二哥不亲自挂帅,那么玄德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周公瑾最多当个副元帅,或者先锋。”

  听了这番话,吕蒙真的是蒙了。孙夫人的话从表面听来是非常有理的,如果孙权自己不挂帅,那么派孙家的女婿却比派连襟更亲近可信一些。不过刘备这个女婿,委实是一个不贴心的女婿,绝对不能用的,不过这话却不能当着孙夫人的面说。楞了半晌,吕蒙方才说:“夫人的话很有道理,待末将回去和都督商议一下。”

  吕蒙告辞出来,孙夫人送到门口,刘备却要把吕蒙送到码头。上船的时候,刘备已经把主意想清楚了,就拉着吕蒙的手说:“子明啊,夫人是个巾帼英雄,他们孙家的儿女都是英雄了得,这你是知道的。”

  吕蒙点头说是是是。刘备又说:“她让我挂帅,其实是自己想挂帅。但一个女流之辈,如何知道打仗的事?但夫人的要求了不能不理,回去你和都督商议一个妥善的办法吧。只要都督出兵,我刘备是一定帮忙的。”

  “那么将军有什么高见呢?”吕蒙问道。

  “不如周都督回江东一趟,向孙将军当面请命,并且请孙家的一位男人出来挂帅,这样夫人就不好说什么了。”

  吕蒙恍然大悟,连忙说:“将军真是高见,吕蒙告辞了。”

  刘备看着吕蒙开船离去,心里暗笑:出兵不出兵,我自己说了算,夫人能干涉吗?

  九

  话说江东孙权,这一日接到了孙夫人的来信,真的是十分得意,看来把这个妹子嫁给刘备是嫁对了。刘备英雄半世,最后竟被一个女人收拾服贴了,他不由想起了越王勾践送西施给吴王夫差的故事。他把书信拿着,进内宅给老夫人看,吴老夫人见信也是十分高兴,不过老太太还是不放心,叫来送信的老仆,详细地询问了一番。

  “玄德还给您老人家送来一份厚礼呢!”孙权是孝子,为了讨老太太高兴,竟说了刘备一句好话。他让人把礼品抬上来,让老太太一件一件地过目。老太太喜得眼都眯起来了。

  “不过,公安也是个穷地方,没什么好东西,玄德真是不容易。仲谋你也不要亏待人家,回信时多送点好东西给他们小两口。”老夫人说道。

  “是是是,我刚得了一些大珠子,回头分一斛送给妹妹。”孙权占着江东,财宝是最多的,出手一贯大方,接着他又说道:“不过,从信上看,公瑾好像对这门亲事还是不满意。”

  “我们孙家嫁女儿,管他周家什么事呢?”老太太皱着眉说,“当初公瑾想把玄德留在吴,他也不想想,我们孙家把女儿嫁给一个囚犯有什么意思,我把女儿嫁给玄德,就是想让她到荆州威风威风去。”

  “母亲说的是。”孙权继续说,“不过,最近公瑾确实闹得有点过份,妹子到了公安,他居然想出兵打一仗去。那边好几位将军写信想我密报了。”

  老太太一楞,随即说:“公瑾就是有什么不对,你也要多包涵,不要猜忌他。当初没有公瑾,咱们一家几十口人真不知道该怎么活呢。”老太太是念旧的人,也知道孙权为人猜忌,所以特别地嘱咐了几句。孙权点头称是。

  “写信让你妹妹和玄德有空回来一趟吧,我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见她们几面。”老太太又说。

  “玄德恐怕不容易来,就让妹妹一个人回来吧。我这就去写回信。”孙权说。

  “写信让公瑾也回来一趟,他和我的亲儿子差不多。”

  孙权暗暗皱了一下眉,但还是答应了。

  十

  吕蒙回到江陵,把事情结果向周瑜做了详细汇报。周瑜顿足说:“让我猜着了吧,主公不该把妹妹嫁给刘备,现在事情麻烦多了。”

  吕蒙又把刘备在码头上说的话提了出来,说只要主公肯亲征,或者派孙家一位男人出来挂帅,孙夫人就没有想头了。

  周瑜一扬眉:“孙家的男人?谁?孙瑜还是孙韶?他们这些人一个个跟贼一样,肯听我的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有一位姓孙的挂帅,咱们主公也能放心一些。”吕蒙知道周瑜的脾气,他和孙策关系极好,不过现在是孙权当政,今昔毕竟不能相比,孙权的脾气和孙策是大不一样的。

  周瑜叹了一口气:“现在主公最信任的,是鲁肃诸葛瑾这班人,那是他自己用起来的,我周瑜虽然年纪不大,也是前朝遗老了!”

  “鲁子敬和都督关系倒是极好的,有他在后方,都督诸事大可以放心。不过子敬常给主公说,要把南郡借给刘备。”吕蒙说。

  “只要我活着,他们就别想!”周瑜说到这里,忽然心中一痛,暗想:“如果我死了,难道主公真的会把荆州让给刘备?主公不知道这是养虎遗患啊!”

  死的问题,最近常在周瑜脑中盘旋。自从攻南郡时受了箭伤,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中间又生了几次气,每每感到虚弱晕眩,吃饭睡觉都不如从前香甜。这一点,小乔夫人是深知的,常常忧形于色。荆州一位大夫,是华陀先生的弟子,给周瑜诊断说是“阳虚”,最好的调养办法是辞去一切职务,回家静养,不能劳心。可周瑜想,自己受孙伯符将军大恩,两人同桌读书同榻睡觉,比亲兄弟还要亲,自己如何能够半途而废,不将伯符将军的事业进行到底。伯符将军的初衷,是想进军中原,统一天下,使百姓安享太平,如今这么主公孙仲谋,想的最多的却是如何保住江东,割据一方,对中原是没的兴趣的。鲁肃他们出主意把荆州借给刘备,就是讨孙权的好,让刘备去对付曹操,让孙权能在江东享清福。这些没志气的东西,周瑜心里暗骂。

  吕蒙看周瑜低头思索,表情痛苦之极,自己也感到有点难受。他是最佩服周瑜的,可是周瑜明显已经是过时的人物,死跟着他没什么前途。所以自己早就打算向孙权和鲁肃靠拢,关键时刻不能听周瑜的。但毕竟心里不忍,说道:“都督最好还是能够回江东一趟,向主公当面说清楚,讨个主意。现在最关键的,是弄清主公的想法。主公要怎么样做,咱们就怎么样做。”

  “好吧。”周瑜无奈地说:“我这就打点行装,回江东一趟。”他挥一挥手,让吕蒙下去了。周瑜最不想做的,就是回江东,伐蜀的事如果让孙权拿主意,他一定要派一个孙家的人挂帅,而自己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孙家的人他只服孙策一个,可是别的人,脾气几乎都和孙策一样大,自以为是,如果真的让孙瑜孙韶这些人挂帅伐蜀,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晚上周瑜愁思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小乔发现,英俊的周郎头上竟然出现了白发。

  十

  孙权动用了很大的排场,欢迎周瑜归来。江东父老已经多年没有见过周郎,也是倾城出动,站在路边欢迎周郎进城。许多年轻的女孩子,精心打扮,穿得花枝招展,挤在人群中,渴望周郎能看自己一眼。乐队里的那些女孩子更是想起了“曲有误周郎顾”的典故,准备在酒席宴上,故意出几个错,以引起周郎的注意。这个盛大的场面,只有前些日子刘备迎娶孙夫人时才有过一次。

  不过,让大家相当失望的是,他们看见的周郎,已经不是当年的英俊潇洒模样。他的脸色有些灰白,眼睛红肿,眉毛干燥,胡须乱糟糟的,最可气的是鬓脚居然露出许多白发。

  许多老人倒是能够理解:“周都督担当国家重任,哪有能不变老的?”

  孙权闹这个排场,一来是安慰功臣,二来也是做给母亲看的。老太太喜欢周瑜,又怕自己猜忌他,所以把场面闹大一点,大家都高兴。不过当孙权看见周瑜的模样时,立即从心底里涌出一股感激和悲哀,那一双碧眼里不由流出泪来:“公瑾大哥!你辛苦了!”

  周瑜是在码头下船乘马,这时看见孙权,立即从鞍上滚下来,拜伏在地:“主公安好!”周瑜为人最重礼貌,当初孙权刚继位,诸将不服,周瑜带头向小孩子孙权行重礼,这才稳住了人心,到现在,拜伏见礼已经成了习惯。

  孙权想起周瑜的诸多好处,泪流得更厉害,急忙搀起周瑜。当他抓住周瑜的手臂时,感觉周瑜瘦多了,简直像一把干柴。“公瑾大哥,这才几年哪?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为臣在南郡,北忧曹仁,南防刘备,食不甘味,夜不安席。……”周瑜说着,自己也流下泪来,“恐怕侍奉主公的时日不多了。”

  孙权也不顾体面,抱着周瑜的头,君臣二人放声大哭。江东百姓看了,无不下泪。

  半晌,孙权扬头大喝:“把我的车赶过来,扶公瑾上车。”

  见了吴老夫人,老太太看见周瑜的样子,又是一场大哭,这次倒是孙权冷静,急忙都劝止了,大家坐下叙话。

  老太太止住眼泪,停了半晌,方才说:“我的意思是,立即调程普任南郡太守,公瑾既然回来,就好好养病,不要再去荆州了,我们娘儿俩再不能分开了。”

  周瑜听了这话,十万分的不愿意,可他知道老太太这是好话,又碍着孙权,所以低头不语。孙权也不愿意马上这么做,就说:“国家大事,待孩儿到外面与张昭他们计议,母亲不要操心了。”

  周瑜告辞出来,孙权让他回府养病半月,然后再来议事,又赏了许多的物事。周瑜和小乔去拜望过孙策遗孀,大姨子大乔夫人,然后便回府养病不题。

  没过几日,孙夫人也回江东省亲来了。孙权派家人迎了回来,并没有大张旗鼓,这让孙夫人很不满意。见了老夫人,哭哭啼啼诉说了半天,说住在公安多么不好,城小人多等等,想让老夫人做主,换到江陵去住。当然,这都是刘备事先教好的。妇道人家耳朵软,听了女儿的诉说,吴老夫人又不太喜欢周瑜了,觉得因为周瑜占着南郡,反而让自己女儿受了委屈。孙夫人找着机会,又把刘备这边的人向老夫人着实地夸奖了一通。住了几日,孙夫人带着大批的赏赐,乘着船高高兴兴回公安去了。孙权心细,借着给妹妹添加侍从,秘密地把两个心腹人塞进去做间谍,他毕竟不能信任刘备。

  十一

  周瑜在府中养了十日,就实在坐不住了,找孙权来说取益州的事,把事情的原原本本,向孙权报告了一遍。

  孙权沉吟片刻,说:“要真是我妹妹捣乱,就派孙瑜挂帅吧,也该让他出去历练历练了。公瑾你身体不好,就挂个副帅。益州平定以后,你还回南郡,让孙瑜在那边镇守。”

  周瑜知道这就是事情的结果,真像吞了一块火炭一般难受。

  “先锋嘛,还是让刘备去做。”孙权阴阴地笑着,“我妹妹捞不到元帅,当个女先锋也不错,记着,刘备出征,必须把关张几个都带着,公安那边的防务,留诸葛亮一人就够了。诸葛孔明是个文人,比较好对付一些。”

  听见主公思路清晰,周瑜这才稍觉安慰。

  “不过,我妹妹既然嫁了刘备,你就不能随便弄死他。得了益州,把汉中分给刘备,还让他给咱们当先锋卖命,江南四郡,我派人给他要回来,诸葛亮这个人,我想用,你想办法招抚他。”

  周瑜连声说是,几年不见,周瑜觉得主公已经成熟了,真的是雄才大略,不再是小孩子了,心里更觉安慰。

  “事情办成以后,我封你为荆州牧,荆州这一大块,就都是你的了。”孙权说到这里,才想起应该给周瑜一个甜枣吃,不过这句话他说得不真诚,只是个权宜之计而已。

  周瑜心想自己的病体,不知能否坚持到那一天,但主公既然说了,就得谢恩。

  最后,孙权又想起一事,对周瑜说:“刘备既然跟你去益州,我妹妹在公安住不惯,就让她搬到江陵去住吧,反正刘备后方也留不了几个人,闹不起事来。”

  “这个……”周瑜十分不愿,“主公,容我回去策划一下。刘备如果肯跟我打益州,孙夫人就住到江陵,他如果不肯去,我可是万万不敢发兵向西的。”

  “这事儿,还是让孙瑜拿主意吧。记着,你是征西副都督,是帮孙瑜去打的,不要越位。”孙权嘿嘿地笑道,“你准备好,就和孙瑜出发吧。”

  周瑜一想,本来就是给人家孙家卖命打天下,君臣之分已定,何必想那么多烦恼事,就委委屈屈地答应了。

  十二

  孙瑜带着本部人马和周瑜同行。一路上这年轻人和周瑜聊这聊那,一刻也不闲着,搞得周瑜十分疲劳。孙瑜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孙家人的习气很重,喜欢当家做主,一路上不管什么事情,都是自己下令,也不问周瑜一句,这使周瑜顿生寞落之感。

  这一日到了巴丘,孙瑜发号施令已毕,进帐来和周瑜叙话。

  “我的武功,你也见识过了,不知比我大哥如何?”孙瑜前两日给周瑜耍了几套枪法,射了几箭。

  周瑜知道对小孩子,需要哄着,就说:“看见你,犹如看见伯符将军一般。不过,为将者,个人的武艺倒是其次,最重要还是兵法。”

  孙瑜不以为然地说:“公瑾大哥忘了我们孙家的祖先是谁了?兵法我们怎么不懂呢?”

  “我怎能不知,你们是孙武的后代,兵法是世传。”周瑜笑道。

  “不能叫孙武,必须尊称为孙子。”孙瑜不满地说。

  周瑜暗暗生气,没有理会这句话,接着说:“当今之世,对《孙子兵法》研究最深的,当属曹操。另外我知道,诸葛孔明对《孙子兵法》也有很多研究,他的书我却没有看过。”

  “错!对《孙子兵法》的研究,应该以我家为主。去世的人不用说,在活着的人当中,仲谋哥哥研究最深。我们家有秘传的心法,曹操和诸葛孔明他们有吗?”

  周瑜只有默然。

  “曹操的本事,只能对付袁绍这样的人,对我东吴,败多胜少,他的兵法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有,诸葛孔明根本没有指挥过战争,闭门造车能有什么成就?”孙瑜越说越有劲,周瑜越听越难受。

  “就以公瑾大哥你来说,要不是当初伯符哥哥教了你一些兵法的皮毛,你在赤壁怎么能大败八十三万曹军?”

  周瑜再也忍不住了,跳起来道:“谁说我的兵法是伯符教的?”

  “你们俩从小同学,他不教你你怎么会打仗?”孙瑜还是不明白。

  “两人互相研讨是有的,他教我是没有的。而且我和伯符相交那么久,从来没听说他有什么家传的心法。”

  “看来伯符哥哥真是没有教你,我们家的心法是不外传的。怪不得我研究赤壁之战,觉得你的用兵并无出奇之处。火攻计本来是黄盖献的,曹军的疾病是自己得的,公瑾大哥不过是因势利导,顺其自然而取其功矣!”

  “为将者,能明白什么叫因势利导,顺其自然,那就是名将了!”周瑜生气地说。

  “看来咱俩谈不到一块,算了,你睡觉吧,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孙瑜年轻气盛,并没有注意周瑜脸都气青了。

  “请便!”周瑜冷冷地说,心里却在暗叫:伯符!你看看你家的兄弟们是怎样欺负我!

  第二天一早醒来,周瑜发现自己在床上抬不起头来,浑身发烧。孙瑜进帐一看,也慌了:“公瑾哥哥,你这是怎么了?都是做兄弟的不好,我和你说着玩呢,你不要吓我!”

  “将军年轻,说几句过头的话周瑜怎敢在意,我是自己得的病。快请医生来。”周瑜嘶哑着嗓子道。

  医生看过了,出来悄悄对孙瑜说:“都督的病已深了,恐怕不救,赶紧准后事吧。”

  孙瑜不由流下泪来,捶头不已,直怪自己不好,急上心来,竟连一点主意也拿不出,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平时吹牛用的兵法全无用处。

  倒是旁边有人出主意说赶紧报告主公,并且让部队暂住巴丘待命。一连几天过去,周瑜躺在床上没有起色。坏消息却不断传来,刘备命令关羽用水军接引江北士民渡江,和凌统的水军发生了冲突,所幸伤亡不大。孙瑜不晓事,竟把这件事告诉了病中的周瑜,让周瑜拿主意。

  周瑜听了,立即从床上爬起,说:“我要给主公写信。”孙瑜拦他,周瑜一推,孙瑜竟站立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谁也不要拦我!”周瑜厉声说。

  孙瑜只得命人取来文房四宝,周瑜据着几案,费力地写完了书信,出了一身的大汗,又躺了下去,慢慢地说:“快把书信送去。为今之计,只有把兵权交给鲁子敬,方能保南郡无事。”

  孙瑜带着泪说:“我这就派人去送信。为什么要把兵权交给鲁子敬呢?我不行吗?”

  “傻孩子,你以为公瑾哥哥这次请你一块出兵,是因为你兵法好啊?你是孙家人,将来得了益州,可以做益州牧,让主公放心。真正要打仗,还是得依靠我们这些外姓人。我把兵权交给鲁子敬,也是因为主公非常信任他,他当了南郡太守,也就不会再主张把江陵让给刘备了,你明白了吗?”

  “是的我明白了,都是我不懂事,把哥哥害病了。”孙瑜哭着道。

  “曹操是一只老虎,刘备是一条狼,主公如果把荆州借给了刘备,那这条狼就变成虎了!你一定要告诉主公。”周瑜艰难地说,“家里的事,主公会给我办好的,我不用多说了。你记住,要好好扶保你哥哥做皇帝。”周瑜说完,笑了笑,头一歪,竟自去了。

  (明心斋2000年1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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