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夜已二更,孔明犹自抱了膝盖,对着几案上一封帛书发楞。信是大哥诸葛瑾写来的,意思无非是再次催促二弟离开隆中,到东吴那边谋职。
这封信比前几次更严厉一些,甚至说孔明名为躬耕,实则游手好闲,与一班狂徒日夕高谈阔论,不务正业。又说孙将军是天下英才,最喜招揽年轻才俊,自己在府中已经做到了长史。如果二弟肯来,不出三年,官做得肯定要比长史大。
屋子外头,三弟诸葛均依旧在吭哧吭哧地舞剑。这个少年壮得像牛一样,最好的骑马射箭舞刀弄枪。孔明心烦,不由地喝道:“老三,你放下剑,进来说话。”
诸葛均磨蹭了半晌,放才舞完了最后几个招数,放下剑进来,满脸都是汗珠子。
“三弟,大哥又来信催我去江东。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去江东有什么意思?大哥混了那么久,才做了个长史,也不嫌丢人!”诸葛均一边擦脸一边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想也是。”孔明笑道,“不过大哥的性格就是如此,他这样一步一步做上去,当个大将军也有指望呢。”
“依我说,二哥应该到许都碰碰运气。”诸葛均终于擦完了汗,坐到孔明对面的席子上,端起孔明的茶猛喝一口,“我听说曹子桓兄弟都是大才子。等孟德老儿一玩完,掌权的不是子桓就是子建,二哥可以和他们盘桓盘桓,岂不比孙仲谋强。”
诸葛一家前几年奔波流离,大都是拜曹操等一批军阀所赐,所以一提起曹操就没有好话。但孔明一向喜欢读曹丕曹植的诗文,对这两个小曹倒没有什么恶感,所以诸葛均才这么说。
孔明摇了摇头,说:“曹丕是短命鬼,从文章就能看出来。曹植浮华,也不是干大事的料。要投只能投曹操,但这个操贼,现在也没有可用我之处。北方的事让他料理完了,难道让我助他来打咱们荆州不成?若要去打孙权,大哥的日子也不好过。”
诸葛均打了一个哈欠,有点不耐烦地说:“这倒是,投了曹,不是来打荆州,就是去打大哥那边,不好。咱们荆州现在也没什么官好做。什么事都让二嫂那位蔡舅老爷把着,刘荆州糊里糊涂。我看,还不如就在隆中这地方待着,图个清静。……二哥,我要去睡了,明日再聊。”说罢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站起来,胡乱施一礼,转身就走,到门边时,又回头向孔明说:“二哥,你说你学这么多杂碎玩意有什么用!还不是在隆中闲坐着。”
“三弟晚安!唉……”孔明看着三弟走出去,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就是,学这么多东西有什么用?要是早生几年就好了。”
二
一早起来,孔明也不读书,一个人跑到柴房里找竹枝编风筝玩,寻思着弄个新花样送给阿丑夫人。就在这时,远远听见外头有人喊:“孔明,孔明!”这是崔州平的声音。
孔明扔了竹枝,迎出大门:“什么风把州平兄吹过来了,有重要新闻吗?”崔州平一向就是孔明的传声筒,城里有了新鲜事,都是他第一个跑过来告诉孔明。
“奇事啊,奇事!”崔州平拉起孔明的手就往屋里走,“真是奇事一件。”
孔明从容地带州平进屋,备茶、叙礼,大胖子崔州平坐定了,喘完了气,方才慢慢说道:“真是大奇事一件!”孔明笑道:“你就直说吧。”
“刘豫州,你知道吧?玄德公,就是那个大耳朵长胳膊的刘备。”
“当然,他不是正做着刘荆州的座上客吗?”
“出事啦!--你以为刘备是什么好人啊!他到荆州,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州平故做奇语。
“不就是看中荆州这块肥肉吗?有什么好稀奇的。刘表是个自守之贼,荆州迟早是别人家的,刘备正愁没地方,他想要荆州,这是明摆的事情。”
“妙就妙在刘备这个图谋,被刘荆州发觉了!”崔州平说完,端起茶看孔明的反应,希望孔明接着问。孔明知道他的脾气,没有照着意思问“然后呢?”而是直直地说:“你就往下说吧!”
“开始刘荆州并未发觉,是蔡夫人先看出来的,教刘荆州严加防范。然后蔡夫人之兄蔡瑁,设了一个鸿门宴。”
孔明眉毛一竖:“怎么?他们要下手?”
“正是。但奇事就出在这里,蔡瑁的阴谋又被刘备发觉了。”
“那玄德公怎么办?”
“逃席啊!他在前面跑,蔡将军在后面追,追来追去,就到了檀溪!”
孔明倒吸了一口凉气,再一看崔州平的神色,知道后面还有故事,如此刘备便没有死,便淡淡地说:“檀溪可不好过。”
“你哪知刘玄德跨下坐骑名叫‘的卢’,是一匹千里神驹,眼看蔡瑁就要追上,那马怒吼一声,竟把刘玄德送过了檀溪。”
“哦!这不可能吧,檀溪水面有十几丈宽呢!”
“奇就奇在这里,便是千里神驹,也跃不过十几丈的水面。这说明,刘玄德此人--有!--天!--命!”
孔明听得“天命”二字,心中一惊,好似闪电掠过。过了一会,他问:“州平兄,你在襄阳见过玄德公,他这个人长什么样子?”
“个头不高,五官相貌还算好。不过有几件却与常人不同,大耳朵和长胳膊我给你讲过的,耳朵确实是大,胳膊也确实是长,这个一点不假,还有一点,就是他不长胡须。”
“不长胡须……”孔明沉吟道。
“怎么,这还有讲究?”崔州平一看孔明陷入沉思,就知道又有好新闻可以传播了。
“州平兄,你还记得以前有人说,益州分野有天子气这回事吗?”
崔州平一楞:“怎么不记得,刘璋他父亲刘焉,不就是因为这个跑到益州当官去吗?”
“嘿嘿,刘焉父子哪有这个福气!益州在西南方,卦位属坤,坤卦为阴为母,那天子气原本是应在一个不长胡须的人头上!”孔明神秘地一笑。
崔州平吃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竟有这个讲究!那么曹家呢?”
“代汉者当涂高,就是指曹家。曹家占北方,卦位为坎,色黑,主阴险毒辣。”
“江东的孙家呢?”崔州平知道孔明好为奇语,但这回是头一次听见孔明用易理谈天下。
“孙家要得天下,必借助于火,他的卦位是占着东南巽卦和正南离卦,主木主火,木火相生。”
“如此说,天下将三分?”
“正是,刘玄德如果占了坤位,须有孙家帮他,这是因为火能生土的缘故;而曹家对益州无可奈何,这是因为土克水的缘故。孙刘两家若能联盟,天下三分便定。只是目下刘玄德尚未得势,寸土无有,这需要有人给他点破。”
崔州平充满敬仰地说:“除了孔明兄,天下哪里还有第二个人能干这事?”
“这个--州平兄注意保密,不可说与外人知道。”孔明叮嘱道。
三
崔州平走后,孔明忽然表现出异常的激动。他在家里待不住,接连几天都去拜客,先访过岳父黄承彦,又看望庞德公与庞士元,后又在司马徽的水镜庄住了几日,招来徐庶密谈良久。最后,水镜先生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孔明啊,我们这些人已经老了,以后的事就看你一人了,日后得意,不要忘了提携荆州的士大夫们!”
“这个自然,孔明何敢忘恩。眼下的事,尚望老前辈善为操持,拜托拜托。”
孔明说罢,深深一揖,向着隆中飘然而去。
四
在水镜先生的安排下,徐元直率先去投效刘玄德。这主意是孔明出的,徐庶此行,责任重大,主要是摸一摸刘玄德的底,看看这个人究竟有多少水平,品性又怎么样。如果发现苗头不对,徐庶会撤出来;如果刘玄德真是明主,那就把孔明推荐出去。
徐庶到了新野,来到简陋的左将军府门,递上名帖,当兵的进去通报。过不了一会,就听院里头脚步声乱,其中一个人声急促促地喊着:“元直兄在哪里?元直兄在哪里?……”另一个声音沉稳一些:“大哥别急,元直先生就在大门口呢。”
徐庶听得清楚,不由心中一热,暗道:“玄德公竟亲自迎出来了。”急忙整一整衣冠,准备和刘备见礼。
从府门里冲出一人,穿一身旧的短褐衣,脚下是一双沾泥的草鞋。徐庶一看那大耳朵和长手,就知道是刘备本人。后面跟了几个人,想必是关张赵云等几位。
“啊呀元直兄,想死刘备了!”刘备到了徐庶跟前,忙不迭地下大礼就拜了下去。徐庶本来想效法祢正平的傲然一揖的,见此情景,知道礼数不能缺,索性也跪了下去:“久仰左将军大名,投效来迟,望乞恕罪。”话没说完,后面那红脸的早扶起刘备,那黑脸的过来一把提起徐庶。红脸的关公平静地说:“大哥还和元直先生到正厅叙礼吧。”就这么一下子,徐庶心里就下了决定,要把孔明推荐出来了。
大家进了屋,关张二人先陪着徐庶,刘备叫了声告便就跑进内室去了。过了一会,刘备衣冠整洁地走出来,和徐庶重新见礼:“我这几天又开始在后园种菜,弄了一身的泥,元直先生不要见怪。”
赵云出去准备酒菜,张飞说要帮忙杀猪,也跟出去了。关公陪着刘备,和徐庶慢慢叙话。徐庶一边聊着,一边偷眼观察刘备的长相。那一双大耳朵忽闪忽闪的,真的是目能自顾其耳,而且那耳朵洁白如玉,比脸皮还白,正是相书上所谓“耳白于面,富贵无边”。五官长相称得上是英俊,尤其是那个鼻梁,又高又直,从刘邦那里遗传了一个“龙准”。下巴是光的,不生胡须,唇上略有些髭须,却发白透明,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坐在旁边的关公,除了脸红以外,倒长了一部特长特黑特亮的好胡须。
赵云带着几个僮仆上来摆好酒果,并说张飞做的烤乳猪过一会才能好,大家不用等他。刘备便招呼徐庶入席,一边吃酒,一边细问徐庶的家世亲人,听说徐庶的老母还在,刘备不由红了眼圈,道:“家母已经去世多年,元直兄把老伯母接过来住,让刘备也好有个老辈亲人可以服侍。”
“左将军就打算在荆州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吗?”
“寄人篱下,苟且偷生而已。”刘备红着脸说。
徐庶用筷子敲着几案,拿眼看着刘备,说:“左将军,天下大势如今却还没有全定呢!”
刘备眼睛一亮,又看了看左右,方才说:“曹操这家伙太厉害,我打不过他。不过他要想抓住我也难。”
“我大哥品性和名声要比曹丞相好,现在只是没有实力而已。”关公因为受过曹操厚恩,不肯称曹操为操贼,总是丞相丞相地叫。
“一是兵将少,二是谋臣少,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我打不过曹操,也是情理中的事。唉!谁教我刘备是个卖草鞋的出身呢。”
“徐庶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助将军成就大业。”徐庶冲着刘备一抱拳,“将军仁德,布于天下,徐庶仰慕已久。卖草鞋出身,未必就不能落个帝王的结局。”
“元直禁声!”刘备故意地吓了一跳,但心里无疑像灌了一杯蜜水,“元直兄你看我应该怎么干?”
徐庶一笑,说道:“离此二十里,有一水镜庄,那里住着一位当世高人,将军可以去那里请教。”
“莫非是水镜先生司马徽?知道知道,是个前辈的高人的啊,他如今还在?”
关公忽然眉头一皱,看了徐庶一眼,忍住了没说话。刘备却已想着如何拜望司马徽了。
五
且不提刘备去拜访水镜先生。单说孔明,自那日回到隆中之后,信心百倍,翻出竹简,将以前读熟的种种兵书和《商君书》《管子》等著作重新温习。当日为搜求这些书颇费了许多心力,从司马徽庞德公黄承彦等几家将书借来,认真抄写,然后又将书还回去。连读带抄,自然记了个滚瓜烂熟。然而一旦出山,读书的工夫就没有了,所以必须重温一遍。几天下来,寝食俱废,人竟然清减了许多。
这一天,他正要重温《奇门遁甲》,诸葛均却报庞士元来访。士元和孔明算是亲戚,孔明的二姐嫁与士元的堂兄山民,两人年岁相若,意气也十分投合,所以来往竟比姐夫山民还要多。此时的士元,已做了襄阳郡的功曹,说来好笑,庞士元被提拔,不是刘表因材施用,而是走了孔明岳家黄承彦的门路,由黄承彦给大舅蔡瑁关说,方才给了这么一个小官。
士元坐定了,拿起孔明正读的《奇门遁甲》,不由冷笑道:“这种歪理邪说,何足介意!还是多读兵书为好。”
孔明嘿嘿一笑,并不搭话,反而问道:“士元兄公务烦忙,今日为什么有空到隆中来?”
“小小功曹,能有什么公务。我听说孔明兄看中了刘玄德,有意投效?”庞统小心地问道。
“啊?呵呵呵,我是不准备出山的,总要等到天下太平了,弄个孝廉当当也就满意了。”孔明假意笑道。
“放屁!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诸葛老二是什么人,当我庞士元不知道吗?”庞统生气地说。
“刘玄德无兵无地,寄人篱下,朝夕难保,我投他有什么好处?”孔明依旧不肯说实话,“士元职为功曹,有机会向刘荆州荐一荐我。”
“真正朝不保夕的不是刘备,而是刘表刘荆州!我看他也活不了几日了。长子刘琦,为人虽然不错,但是个废物,就知道酒色二字;次子刘琮,聪明过人,但年纪太小。只怕刘表身后,荆州要乱!”
“士元兄请讲--”孔明身子向前一伸,极为关注。
“曹阿瞒完全平定北方,现在只是时间问题,已经没有什么棘手的事情了。北方一定,阿瞒必定取荆州。”庞统严肃地说,“现在荆州的兵权,都在蔡家,蔡家门户太盛,家财又多,你那位内舅老爷,如何肯认真地和曹操打仗?到了还是一个降字!”
孔明笑道:“这倒是的,蔡瑁不是打仗的料。”虽然蔡瑁是黄阿丑的亲舅舅,但孔明一向看不起此人,所以不肯称他为舅老爷。“而且,蔡瑁年轻时在洛阳谋官,和曹操相交甚厚,只要能保住家财,他是不会和曹操打仗的。”
庞统道:“如此以来,这荆州可就姓了曹了,刘备必无容身之所,你投效他有什么好处?”
孔明眉毛一扬:“士元兄不要忘了,这东边还卧着一只虎呢!他怎么肯让曹操白得了荆州?”
“你是说孙权?孙权黄口孺子,江东兵马又少,不习陆战,恐怕也不是曹操的对手。如何伯符将军还在,说不定还有一争,我料孙权没这个胆子。”
“士元兄错看江东了。我大哥来信说,孙权是个英才,比他孙策不次。而且这些年,中原大乱,士大夫逃往江东的着实不少,现在可称是人才跻跻。文有张昭,武有周瑜,和曹操尚有一争。”
“如此说,荆州不姓曹便姓孙,与刘玄德有何关系?”庞统暗含笑意,表面上不动声色。
“士元兄是考我呢,还是问我?”孔明一向和庞统谈论,都是各含机锋,互不相让,表面上的提问往往有考较的意思。
“我想听听你的高论。”庞统也不否认自己胸有成竹。
“若换了别人,荆州再也插不进脚去。”好见解谁先说出来就算谁的,所以孔明此时也不藏私,径直说,“这就要研究刘备的为人,刘玄德此人是一条神龙,能屈能伸能变化,最善于干虎口夺食的事情。”
庞统一听来了神:“请继续讲--”
“刘玄德出道以来,先后投过公孙瓒、田楷、陶谦、吕布、曹操、袁绍,最后才到荆州来。走到哪里都能应付自如,占尽便宜,而出危险时,他又能一次次顺利逃脱,这个人不简单啊!
“他来荆州,一来是投靠,找个容身之所,二来也是看中了荆州这块肥肉,想夺了刘表的地盘。可他为什么不动手呢?刘表手下能人甚多,在荆州日子也长了。他若贸然动手,必遭刘表之害。所以他就等着机会,什么时候刘表的实力完会垮了,他就会向荆州伸手。而他这个人,平时善收人心,广积恩德,大家都说他好,刘表势力一垮,人心自然都向着他。所以曹操来取荆州,实际上只是为刘备做‘驱除’耳!”
庞统道:“你是说,曹操打散刘表势力,刘备趁机来收拢。但如果曹操打得太猛,连刘备一块儿除了,他还有什么机会呢?”
“嘿嘿嘿,士元兄你说呢?”孔明含笑问道,他不能再给庞统往下说了。
“这是险棋!”庞统道,“必须有人从中善为周旋,给刘备留出一步路来。这个人是谁呢?”
孔明不语,只是低头捋须。
“好你个诸葛老二!你的心思在这儿呢!”庞统恍然大悟,“如果刘备肯用你,你的作用就是替刘备谋个江夏太守当当,把兵力放在最南边,这样就不会受曹兵之害。”
孔明微笑摇头。
“哦!不行。江夏是荆州重地,经常要和孙权开战。刘表不可能把这个地方给刘备。”只迟了这么一会,善谋的庞统就悟到这一层。“得从别人身上下手,这个人又是谁呢?得让刘表信任,又能接受玄德,这……”
“刘琦。”“刘琦!”庞统几乎是和孔明一起说出来的。
庞统笑道:“刘琦不见容于蔡夫人,让他出守江夏,这事儿倒是最好办的,一点就破。”
“是的,一点就破!”孔明笑眯眯地说,“可惜很多人都还在梦里。”
“只有我二人明白!哈哈哈!”庞统与孔明相视大笑。
六
孔明留庞统吃了午饭,特意地炖了一条鱼,切了一小盘羊肉干,此外就是几样咸菜就着大米干饭。孔明一家的生活,在荆州要算相对清苦的,谁让孔明二十七岁尚无职业呢!
吃饱了,庞统忽然想起正事还没有干,便说:“你这次策划的动作不小,非要让刘备的八抬大轿把你抬回去。那么我庞士元呢?”
“攀龙附凤,人同此心。”孔明早料着庞统这句话了,“我也替你准备好了,但不是现在。喝茶喝茶!”
庞统大为奇怪:“茶倒不忙着喝,你还是给我有清楚为妙。要不然我可要破坏你的计划了。要发达大家一起发达,你要只顾自己一个人,庞士元也不是好惹的!”
“士元兄说哪里话来!相交多年,你应该知道我诸葛亮的为人,我是那种不顾朋友的人吗?”孔明含笑道。
“我也知道你不是这种人,但利欲熏心,难免有自私的时候,你说说是怎么给我安排的我才放心。”
“士元兄这个功曹,是干什么用的?”孔明问道。
“查访、记录、表彰、举荐本郡的人物。”庞统答道,“这个你是很清楚的。我一向是有一分说两分,从不肯屈人才能的。”
“这就对了。目下刘玄德龙不得水,你就是到了他的帐下,也没有什么用处。你与荆州士大夫关系很好,不如在多给玄德公造势,有朝一日,鼓动大家弃暗投明,你说好不好呢?”
“这个……我相信能做到。荆州这些人都还肯定我的意见。”庞统自信地说,“但,‘有朝一日’是什么时候呢?”
“曹军南下之前,由我诸葛亮为刘玄德谋一退身之地;曹军南下之后,仍由我诸葛亮善为周旋,替刘玄德东和孙权,共拒曹公。而曹军北退之后,就是你士元兄的用武之时了。”
“嘿嘿,你把功劳都抢完了,我那时候去吃剩饭哪!”庞统不满。
“士元兄,你把眼睛往西看--”
庞统一回头,没看见什么东西:“西边,白粉墙啊!有什么好看的。”
“粉墙以西--”
“竹林。”
“竹林以西--”
“大山。”
“你再往西看--”
庞统大悟:“益州!你把绕糊涂了,士元明白,多谢孔明!”庞统翻身下拜,“到时你不得再抢我的功劳!”
“那个自然。”
“告辞!”
七
刘备带了许多的礼品,其中有一枝长白山千年老参,是当初在河北时袁绍赠送的。由徐庶引路,带着关张二弟,去水镜庄拜访司马徽。
“老朽年迈,不能出山辅佐将军了。”坐定以后,司马徽先抛出这么一句话,“而且,谈经论史,老朽尚有一日之长。若要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老朽实非其才。”
“啊?”刘备听了一楞,真后悔把千年人参轻易送人,下次再送可就没这么厚的礼了。
“老先生何必过谦,左将军是诚心诚意的。”徐庶插上一句话。
“是啊,刘备不才,对老先生实在是诚心诚意地邀请。”刘备再一次深深下拜,“请先生可怜天下苍生。”
司马徽一挥手,旁边的童儿过来搀起刘备,司马徽自己连身子也不曾动。关张二人在旁边,可就有点动气了。
“将军得了徐元直,胜似曹操帐下的郭嘉程昱。”司马徽笑着说。
“元直大才,刘备已然领教,确实是高明的,比郭嘉程昱并不为过。”
“徐庶岂敢,老先生过奖了。我能比上程昱一个,就心满意足了。而且荆州人才众多,我徐庶在这里,也不过是萤火之辉而已。”
张飞早听得不耐烦,大声说:“徐先生牛皮吹得太大了吧,荆州还有必先生更有才的?”
“张将军请安坐,你们几位是涿郡人,不了解荆州这里的情况。要说人才,不是老朽夸口,如今天下英才,荆州当属第一。”司马徽冷笑着说。
“关某冒昧。”关公也插了话,“我听说如今英才最多的,是徐先生的故乡颖川。”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颖川遭了几次兵,一部分人才被曹操用了,还有一部分跑到荆州来了,元直就是一位。而且荆州英才,不限于一地,因为刘荆州多年的滋养,各地的人才都聚到此处来了。”
刘备道:“这我倒知道,刘荆州善善恶恶,确实招揽了不少人才,光襄阳城里就有不少呢。”
“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有这么多人才不是浪费吗?”司马徽说道,“真正的人才,其实都还在江湖山泽中隐居呢!”
“比如说呢?”刘备急切地问道。
张飞又插一句:“未必、未必。”
“张将军不要不相信,当今有伏龙凤雏,得一便可得天下!”司马徽有点生气,说话声音也高了。
“这伏龙凤雏究竟是何人?”刘备眼睛一亮。
“老朽失言了,这个人志向太高,一心想做太平宰相,恐怕不会出山的,就算老朽没说。”
刘备还想再问,司马徽打了个哈欠:“老朽年迈,不能久陪将军。”说罢,站起来就要送客。
……
回去的路上,刘备垂头丧气,关张忿忿不平。徐庶在一旁宽心道:“其实老先生的话也不错,伏龙凤雏二人我知道,伏龙名叫诸葛亮,凤雏名叫庞统。只是这二人大才,确实有些儿难请。”
“他们总还活着吧?只要是活人,我刘备就不怕请不出来他!”
“这倒是,将军只要肯费工夫,总会感动他们的。”
(明心斋 2000年12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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