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如果这时候,您能像雄鹰一样在天空飞翔,并用您锐利的目光俯瞰地面。便可以发现,这块大地上的奇特景象。两座大军营,相隔不过十来里路,都是壁垒森严。两座军营之间,能看到几队人数不多的骑兵,安静地,无所事事地做着自己巡逻的工作。从军装盔甲上看,这些几队骑兵分别隶属于两个军营,但双方有时候碰了面,也是嘻嘻笑一下,打个招呼,仿佛是友军一般,并不冲突。如果您的眼睛真的像雄鹰一样有洞察力,就还能发现,军营之间有单独行动的,穿着便衣的密探,像野兔和狐狸一样在活动。
飞得再近一些,您也不用耽心营中有冷箭向您射出,大可以仔细观察一下。军营的内部并不平静,大队的人马在将官的指挥下,演习着变化奇特的军阵,井然有序,并不杂乱。如果您懂阵法的话,便可以看出,两座军营里演习的阵法并不相同,其中一座里头,阵法显得更复杂更精妙,简直是出神入化,而另一座里头,只是平常的方阵、圆阵、一字阵的基本变化。
然后,您顺着地面上那条闪亮的河流向西边飞上一阵子,又能看到另一个情景。秋日的阳光照耀着田野,金黄的谷穗也快要到成熟的时候。田边有许多当兵的,盔甲和弓箭长矛等兵器集中堆放在田头,当兵的身上只挂了一把短刀。他们有的在巡逻,有的在驱赶啄食谷穗的麻雀。在另一些菜地里,当兵的在浇水,锄草,还有的在采摘。许多穿着老百姓服装的人,也在附近的农田里干活,有的歇下来,竟走过去和当兵的闲聊。
因为您的飞来,谷田里的麻雀都吓得飞走了,一些野兔和田鼠也惊恐地隐蔽。如此,您的飞翔可以到此结束了,不如变成一只蚂蚱,到田边听一听军士和百姓的闲话。
(二)
“陈大哥,这柄镢头是新打造的。上次我借你的,刨地时碰着石头,给弄坏了,就把这个赔你吧。”一个三十多岁的老成持重的军士,向坐在他对面田梗上的老农说道。这位老农嘻嘻地笑着,手里摸着那柄新镢头的钢刃,赞叹不已:“那就谢谢了,你家丞相真是个大好人,用坏老百姓一把镢头,还要赔新的。说实话,益州的铁匠,就是比我们这里强,打出的镢头都好使,你看这钢口!”
这位军士姓赖,排行老七,平常人就称他赖七。赖七也笑嘻嘻地对老陈说:“也不是我们夸口,这是军中的铁匠打的,自然比民间打农具的铁匠手艺要好。他们平常打造刀剑,钢口不好是不能用的。今年的屯田,用坏老百姓不少农具,丞相专门下令,用坏多少赔多少,不能让老百姓吃亏。另外还有一条恩令,陈大哥可以回村里转告一下,谁家的农具坏了,都可以拿到营中找铁匠来修。
老陈眼睛一亮,问道:“修农具要钱吗?”
赖七道:“如果只是修理,有丞相的恩令,没人敢给你要钱。如果要换新的,可以折价用粮食来支付。
“那可就太好了!”老陈激动地说,“我家还有不少余粮,趁这机会,可以多打造一些耐用的农具了。不过,听你这话,军中是不是缺了粮了?”
赖七说:“今年倒不发愁缺粮,不但能吃上白米饭,每隔两天还有腊肉吃。丞相是有办法的人,终于解决了运粮的问题。不过这是军中机密,我可不能告诉你粮食是怎么运来的。”
“你不说我也知道,上回粮车来时,我看见了,是一种稀奇古怪的车子。”老陈神秘地问,“能不能告诉我,那车子叫什么名字?”
“这个实在不能说,你就是看见了我也不能告诉你,这是军令,乱说是要杀头的。”赖七很遗憾地摇了摇头,但能看出他脸上的表情很自豪。
“听说益州的腊肉很好吃,你能不能带出来一点给我们尝尝?”老陈又说。赖七不由地哈哈笑了:“这个也不能,腊肉是军粮,私带出营是要受罚的。不过我听说,丞相已经下了令,让杨仪大人把多余的腊肉和蜀锦集中起来出售,等告示出来,你们可以用粮食来兑换,你不知道,我们的蜀锦才好呢!”
老陈羡慕地说:“如果价钱公道的话,我倒可以买上一匹。不过你们要这么多粮食干什么?田里的谷子很快就熟了,足够大军吃一冬了。”
赖七嘿嘿笑道:“我们这次来了,就不准备走了。”
(三)
蜀军大营,严格的阵法训练已经结束。今天的指挥官是魏延,他下令各队归营休息,然后带着自己的十几个亲兵,骑着马赶往中军帅帐,向丞相孔明交令。
魏延拖着沉重的铠甲,走进孔明的大帐时,已经累得浑身是汗。他从弓箭袋里抽出早上领的那支金皮令箭,向孔明施了一礼,道:“禀丞相,今天的演习已经完毕,末将交令。”
枯瘦的孔明,此时正在阅读文件,都是各营里报上来的大小军务。孔明曾经下令,军中凡是打二十棍以上的处罚,各营都要报上来核准,方能执行,孔明成天压在这些文件堆里,着实是劳累。这时,他听见魏延进来汇报,就抬起头来,看见魏延满头大汗的样子,也不由心疼,一挥手道:“文长坐下说话。上茶!”
魏延坐了,孔明怜惜地说:“明天的演习,就该伯约指挥了,你可以休息一天。先说说今天的演习吧。”
“八阵图的变化,军士们比在汉中时更熟练了。攻城、埋伏、骑射、包抄也都比以前好。今天只有一个小兵犯了军令,走错了位置,后来我一查,这个小兵染了风寒,就没有责罚他。”魏延说罢,将令箭呈了上去,孔明命人接下,又说:“派军医去看了吗?军中现在有多少人生病?”
“生病的不多,都派军医看了。演习中有些兵器毁坏了,也命人去修了。”
“这就好。文长你也辛苦了,回营歇着去吧。我这里还有许多公文要看,就不陪你说话了。”
“丞相,末将还有一言,说完再走。”“请讲!”
“咱们驻扎在这五丈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战又不战,退又不退,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孔明微微一笑:“司马懿不敢和我们交战,缩在营里不出来,我有什么办法,和他们耗着吧!”
“大军在外,不知一日要耗费多少钱粮,这都是丞相辛辛苦苦积攒的,难道就无动于衷?”
孔明还是微笑着,似乎并不以魏延的话为然:“大军在汉中,不也一样耗费钱粮吗?在这里还能种魏国的地,何乐而不为?文长既然想战,那我就想个办法,激司马懿出兵。”
“好吧!”魏延脸上悻悻的,但也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他刚出帐,孔明说道:“中军,传杨仪进帐!”
不一刻,神气活现的杨仪进来了,他虽然是个文官,但在军中掌着实权,所以精神状态很好。孔明对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很不满意,觉得此人终究干不了大事,但因为杨仪有才,离了他还不行,所以一直假以辞色。
“丞相有什么吩咐?”杨仪打了一躬。
“威公啊!你去挑几匹上好的蜀锦,教军中的裁缝做一身女人穿戴的巾帼,一定要鲜艳光彩,限今晚做好,明日一早我要使用。”
杨仪一愣,问道:“俗话说量体裁衣,不知按什么样的身量做?”
孔明笑道:“你见过司马懿吗?”
“上一次在阵上见过。”
“就按他的身量做,宽大一些也无妨。”
(四)
魏军大营中的主帅司马懿,日子过得要比对面的孔明好多了。为了培养两个儿子,他将练兵、防守、侦察等军务全部交给司马师,而将钱粮等政务全部交给司马昭,自己每日无所事事,高兴了骑了马出去遛一遛,懒了就在帐中由两个和司马昭年纪相仿的漂亮小妾陪着下棋、喝酒、投壶,卿卿我我。本来军营中是不允许有女人的,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时候谁还管得了司马懿。而且,这其中一位小妾,是司马师兄弟的孝心,另一位却是魏明帝的恩赐,你说,谁还敢不让司马懿玩!
军中的将士,当然也有乐子。除了正常的训练和执勤外,营中也不乏文体娱乐活动,个别将军还偷偷地从外面招妓。不过,你也不要小看了司马懿,他的宽松,无非是因为两军相持,怕将士们忍无可忍闹出事来,玩归玩,犯了军令也是毫不客气的,营中板子声,哀嚎声从来没有断过,辕门外的旗竿上,过几天也会挂起一个血肉模糊的首级。
但年轻人总归是没有耐性,司马师有一次就坐不住了,进帐来向父亲请战,司马懿很随和,说你想打就去打一阵吧,只须带本部人马,打胜了不要追,打败了就赶紧回来。结果司马师带了两千人出去,碰上了蜀将魏延,糊里糊涂的扔下几百具尸体,就跑回来了,仲达先生也不客气,虽是儿子,也痛责了二十军棍,从此军中再也没有人敢说出战的话了。
这一日早上,司马懿起得很晚,因为睡眠充足,起来以后显得红光满面,骑着马出去跑了一程,权当是晨练。回帐以后吃了两碗龙须面窝鸡蛋,外加一个饼子夹肉。又把兵书找出来闲看,帐外却报蜀军派使者求见。
司马懿听了,好像一个无聊的人终于找着了事做,大惊小怪地,立即吩咐动鼓乐相迎,并让厨房准备中午的酒宴,要好好招待蜀使。
折腾了一通,司马师兄弟领着蜀使进来了。这位使者,一看就是个精明的南方人,个头不高,眉清目秀,表情活泛。他向司马懿施了礼,又张口问安,说的却是一口流利清晰的北方话,没有这水平,怎么能当了使者呢?
“诸葛丞相派你来,莫不是下战书?”司马懿眯着笑眼捋着胡须问道,一边拉着使者的手让他靠近自己就座。
使者恭恭敬敬取出一封书信,呈上去,说道:“丞相有封书信,还有一件礼品,奉送司马都督。”
司马懿接了信,也不忙着看,而是继续和使者拉家常:“你家诸葛丞相,算起来也是我们北方人啊!天下大乱,先流落到荆州,后来又到了蜀国,几十年了,也归不了故乡!没想到如今却带着兵回来。”
“我们丞相扶保的是汉家正统,带兵前来,主要就是收复汉家山河,保皇上还于旧都。司马都督一家深受汉室皇恩,难道忍心和我们做战吗?”使者明知道这些话对司马懿没用,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履行使者的职责。
老于世故的司马懿嘿嘿地笑了:“你看,我这不是不敢和诸葛丞相交战吗?只要你家丞相肯归顺我大魏,什么话都好说,我可以上表皇上,封丞相一个琅琊王,比现在的武乡侯要高贵多了。”
“我家丞相经常读一句书: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使者也嘿嘿笑了,大家心照不宣。这时候酒宴已经摆上,使者看见一道道菜端上来,不由吓了一跳。
原来,魏国是中原大国,物产丰饶,司马懿又特意地想在这个四川人面前炫耀,所以比平常的酒宴要阔气一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使者渐渐有些酒意上来。司马懿含笑说:“足下出身于天府之国,富贵之乡,这些粗茶淡饭想必不在眼中?诸葛丞相每日的酒宴,比这个如何?”
“哪里哪里!蜀中虽然也称富饶,但大军在外,还是比较清苦,丞相自己也是布衣蔬食,酒宴是不肯多摆的。”使者有些脸红。
司马懿故作惊奇:“丞相如此节俭啊!但不知他每餐几菜几汤?”
使者答道:“在汉中时候,还经常四菜一汤,饭量也好,每餐总吃个四五碗的。兵出祁山以后,丞相每餐只有一菜一汤,有时只有一汤,泡点饭就算一顿。”
司马懿又问:“丞相最近饭量如何?想必是渭水的粮米不中吃,饭量锐减吧?”
使者道:“非也非也,丞相一直吃的是蜀中产的白米饭,还没有吃过这地方的小米呢!不过饭量确实不如从前了,每餐一小碗也吃不完。大约丞相是学张留侯的辟谷方也未可知,反正我们丞相挺神的,虽然饭少,但精神健旺得很!”使者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急忙给自己圆场。
吃罢了饭,司马懿赏了使者一块银牌,打发他走了,说回信自有魏军使者送去。看使者走远以后,司马懿立即喜形于色,向司马师说道:“诸葛亮事烦食少,活不了太久了!”他打开孔明的书信,见上面写道:
“足下领十万雄兵,帐下猛将如虎,能与吾战,则战,不能战,可降可走。今龟缩于甲中,如闺阁妇人,不敢出营门一步,亮深耻之!今奉上巾帼一套,用上等蜀锦制成,足下可剃须画眉,衣妇人之衣,行妇人之道,休再称男儿也!”
司马懿看罢大怒,将书信掷于地上,打开箱笼,宛然是一套巾帼,另有铅粉诸物,便一脚蹬翻,气呼呼地说:“诸葛亮欺人太甚!”司马师捡起书信一看,也气红了脸,上前禀道:“愿父亲大人出兵,以雪此恨!”
司马懿恨恨地说:“待我思量一夜,明日点将出兵!你们下去准备吧!”
按说司马懿也是老奸巨滑之辈,如何看不出孔明的激将之法。却不知当时男尊女卑,孔明骂司马懿是妇人,着实让仲达生气了。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消息很快在营中传开,将士们也是群情激愤,污辱了自己主帅,就是污辱了自己。这一夜魏营中磨拳擦掌,准备第二日出兵,由于长时期的相持,魏军将士也早不耐烦了。
(五)
司马懿思量了一夜,终于忍下了心中的怒火,决定不出兵: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也!这个时候,正是国家生死攸关之际,吴蜀联盟,三路出兵,稍一不慎,全局皆输。皇帝的旨意,原本是要司马懿在渭滨与蜀军相持,只要熬过了这个最艰苦的时刻,等吴军一退,蜀国诸葛亮这些兵马便不足惧矣。
天亮升帐,诸将群情激愤,欲战之心溢于言表。司马懿是个聪明之人,他知道人心可用,不可逆之。顿了顿,他高声说道:“诸葛亮昨日下书,辱骂本都督是闺阁妇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诸将高声应和:“请都督下令,一举荡平蜀军!!!”
司马懿仍然装出一付委屈的样子:“老夫有此心久矣!小小几个蜀军,本是偏郡弱民,哪里知道上阵杀敌?诸葛亮无非是山野耕夫,哪里懂得什么兵法谋略?”
“大军一出,扫平吴蜀!”诸将像喊口号一样地叫道。
“然而,”司马懿话语一转,“我主仁慈,不忍生灵涂炭,故尔对诸葛亮忍让再三,等待他回心转意,归顺上国。现在看来,诸葛亮真是不知好歹!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都督言之有理!”
“故,本都督修下一道表章,星夜驰奏朝廷,要求圣上下令出兵。旨意到时,还须诸将用命。现在,各自加强训练,严阵以待!”
“遵命!”诸将觉得打大仗的时候终于要到了,不由振奋起来。虽然还要等几天旨意,但毕竟有了盼头。
退帐以后,司马懿果然修下一道本章,陈说发兵事宜,命人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长话短说,不一日奏章便到了朝廷,魏明帝拿着这份有意思的奏章,问朝臣道:“司马懿上表请战,各位以为如何啊?”
辛毗上奏道:“现在吴国两路兵马,已经被我军打退。诸葛亮孤军难支,用不了多久就会败退。所以现在还是不出兵为宜。”
魏明帝道:“那么,怎么回复司马懿呢?”
辛毗笑道:“司马懿千里请战,本来就是不想打,只是诸将意气用事,想借朝廷的威严来弹压罢了。”
“那你就走一趟吧。拿朕的上方宝剑,镇守营门,有敢言战者,杀无赦!”
(六)
辛毗拿着上方宝剑镇守营门的消息被密探报到蜀营,蜀军诸将都大惑不解,孔明笑道:“司马懿本来就不敢和我们打,只是借了上方宝剑来弹压诸将耳!”
话虽说得轻松明白,但孔明一想交战日期又要推后,不由地暗暗心焦。司马懿在本国本土,打不打仗无所谓,自己率大兵驻在敌境,眼看着秋色已深,战士的冬衣就要成为问题。想到这里,孔明不由地一阵猛烈咳嗽,好像有一口粘痰藏在气管深处,咳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最近不仅饭量小,睡眠不好,还添了这么一件毛病。
军中有医生,孔明自己也懂得医术,这几日悄悄开了几味药,煎了喝下,但咳嗽并没有减轻的意思。孔明知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如果开了战,不管是胜是败,这病准能好。但好了又如何呢?自己这多年劳心过度,心脉已伤,元气已竭,好了咳嗽说不定会添别的病。除非是立即退归林下,重新过以前隆中时那种躬耕陇亩抱膝啸傲的生活,方才可能真正地恢复健康。
“一旦伐魏事了,我就回隆中隐居去。”孔明低头自语,但旁边的人已经听见了。有一个多年的侍从大着胆子回了一句:“丞相,隆中却在襄阳呢!”
“那又如何?”孔明笑道,“如果伐魏能够成功,襄阳也是回得去的,隆中的山水好啊!”
“可是,吴国与我国联合伐魏,即使成功,襄阳也应该在吴国的占领区,难道丞相还会和吴国皇帝演一出借襄阳不成?”
“这叫什么话!”孔明又是一阵猛烈咳嗽,他心里知道,侍从的话是对的,如果成功了,襄阳也是吴国的地盘。以前与吴帝孙权联盟,将魏国的领土划成两半,虽然还没有到手,可地盘早有了主了。
“吴兵的情况怎么样了?有消息回来吗?”孔明向侍从问道。侍从查查了桌上的案卷,说:“没有最新情况报过来,探马派出去有一阵子了,我想也该回来了。”
就是在这时候,姜维领着一个密探,急匆匆地闯进帐来。姜维脸憋得通红:“丞相!”
“什么事,快说!”孔明一看就知道发生大事了。
那个密探往地下一跪,禀道:“小人这几日混进魏营,打探消息,听魏国兵将私下里议论说,吴国的几路兵马已经撤回去了。”
“啊?!”孔明跌坐在竹席上,半晌喘不过气来。
姜维沉住气说:“如此我们只有孤军作战,对付源源而来的强敌了。请丞相示下,现在该怎么办?”
孔明手抚胸口,痛苦地说:“伯约少安毋躁,且认真练兵防守。等成都的消息来,然后再议。”
三天之后,成都蒋琬派信使来,证实了东吴撤军的消息,还讲了一些细节。东吴孙权一路兵马,见魏军有防备,没怎么交战就撤了;陆逊诸葛瑾一路,因为送信的逻卒被魏军俘获,兵力部署被魏军得知,所以也撤了。
孔明听说,长叹了一声:“畏敌如虎啊!”就再不言语。
(七)
孔明病势加重,基本上不能起床,军中也渐渐有了流言,说丞相不行了。仗着魏延、姜维、杨仪等几位能干的将官,及时处斩了几个散布流言、整理行装的军士,孔明又硬撑着巡了一次营,流言这才平息,但深知内情的将官们内心却也开始惶惶。
中军大帐中,孔明躺在一张竹床上主持军事会议,实际的主持人是杨仪。大家讨论下一步的计划,是撤、是战、还是驻。孔明闭着眼睛不说话,静静地听着大家的发言,实际上大家说什么,他也听不太清楚,孔明发现自己的脑子也渐渐硬化了。
“撤!”魏延声音很大,“怎么能够在这个时候撤?丞相经营了多年,好容易才有这步田地,撤回去就是前功尽弃。而且,丞相一人生死安危,怎么能够随便改变国家大局?”
“文长此言差矣!”杨仪也毫不保留意见,“如果丞相有个好歹,这十几万军队谁能够统率?是你魏文长吗?”
“你以为我魏文长没有这个资格?还是没有这个能力?”魏延气红了脸,“想当初先帝在汉中,将我破格提拔,委以北方重任,我也曾发下豪言壮语,要报答先帝知遇之恩。可是这么多年来,丞相给我这个机会了吗?我魏延素来钦服丞相,有丞相在,我不说二话,但丞相不在了,北方之任,自有我来担待!”
“你说话不知羞耻!当初先献计出兵子午谷,丞相不从,因此你就怀恨在心,怨丞相不重用你,丞相今天不过生了一点小病,你就巴不得他老人家马上死!”
“伯约,”孔明虚弱地叫了一声,“你先扶我到后帐去,让他们吵!”姜维在蜀中资历浅,又是降将,很多时候是不好插话的,这时正好借机避开。遂叫了两个人抬起竹床,自己扶着孔明,来到后帐。把竹床放下,姜维亲自给孔明倒了一杯热茶。
“伯约,撤是要撤的,你看现在吵成这个样子,我一闭眼,他们就能打起来,不撤,难道让这十几万人死在魏国呀!”孔明喝了茶,缓过一点神来。
姜维认真地说:“不过以我的意见,魏杨二人不和,可以先将杨仪调回成都,留魏延一人在此交战。文长这个人,打仗是很有一套的,丞相尽可放心。”
孔明苦笑一声,说:“我岂不知文长善于带兵打仗,他的指挥水平,不在你我二人之下。但文长这个人冒失骄傲,他一直看不起我用兵的谨慎风格。我死之后,他会立即出兵强攻,以显示才能。伯约你说,这会有什么后果呀?”
“司马懿以逸待劳已久,此时强攻,必遭覆败。”姜维想了想,说:“所以,如果丞相有个闪失,还是先撤回汉中的好!”
“还有一点,你没有看出来。我还没死,有人现在已经做起丞相美梦了,你说他会甘心先回成都吗?肯定要闹出事来。”
“丞相是说杨……”
孔明示意他小声,自己也压低了声音:“此人在军中亲信耳目颇多,魏文长万不是他的对手。所以这次撤军,还要借重于他。一切,回成都之后再说。……你先出去听他们讲些什么,让我歇息一会,晚上你过来,我还有话。”孔明说了一阵子话,着实累了,摆手让姜维下去。
姜维回到中军帐,吓了一跳,帐中分成两边,剑拔弩张,魏延把佩刀已经举起,但杨仪这边的武将也不少,倒不用杨仪自己动手,内讧一触即发。
姜维大喝一声,撞过去,夺下魏延的刀,在桌案上一拍,怒声叫道:“这是怎么啦!不知道军法吗?”
(八)
姜维的一声怒喝,使中军帐里的气氛骤然凝固了片刻,但各方很快又恢复了争吵。魏延沉声对姜维说:“伯约,站到我这边来!”
杨仪也喊道:“伯约,别忘了你是丞相门生,站到我这边来!”
姜维有些犹豫,按道理他和魏延一向交好,可是魏延一贯爱批评丞相,是个反对派,杨仪则俨然是丞相的代言人。他归蜀以后,虽然得到孔明的垂青,但因为投降,也因为不能为母行孝,受到蜀中人士的不少非议,不服气他的人很多,就连孔明对他的垂青,也成了人们嫉妒他的理由,所以凡事只能退让,不与人争锋。此时,丞相命在旦夕,自己投靠哪一边,就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选择。
大家正在闹哄哄的,忽然听见帐门外有人嘿嘿地冷笑了一声,这声音不大,却极熟悉,有一种无形的威力。一时,大家停止了争吵,把目光投向帐门。
孔明头戴休闲的纶巾,身上披了一件宽大的用上等蜀锦裁成的白底黑边的鹤氅,手里摇着那柄指挥千军的白羽扇。目光炯炯,神色冷峻,身板笔直,刚才的病容一下子全不见了。
魏延悄悄将刀插回鞘中,刚才拔刀拔剑的将军们也跟着魏延的样子做了。杨仪呆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孔明用充满寒气的目光扫了一下众人,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往两边一让,孔明健步如飞地进了帐,坐在了自己的帅位上。众人又一聚拢,往下一跪:“丞相!”
“我平时三令五申,每一条军法都给你们细讲过,有谁现在还不明白军法,站出来!”孔明嗓音清亮,语调坚决,看上去中气十足。
细心的杨仪发现孔明两颊红润,印堂发亮,根本不像大病过一场的人。知道自己闯下祸了,急忙跪前一步:“属下愿意领责!”
孔明一挥扇子,叫道:“扯下去,重责四十!”,他又把眼光移向魏延,魏延把脖子一挺:“属下知罪,愿意领责!”
“也是四十,扯下去!”孔明吩咐完毕,进来几个牢子手把魏延杨仪架起来,拖到帐外,一五一十地打起来。杨仪是个文人,每挨一下都疼得惨叫一声,魏延挨一下却只是闷哼一声。
孔明看了看众将,说:“法不责众,是不是?”
众人一看免不了,只好自己请责,孔明判每人二十军棍,姜维调护不力,责十军棍。
这一番通堂打毕,众将扶着臀部进帐谢责。孔明厉声说:“大军在前方,与敌相持,稍有不慎,便致覆灭,诸将不可不记!令,自今日起,军中三人以上私语者,斩!”
众将答应一声,默默而退。孔明留住姜维,道:“伯约给我备马,咱们一道巡营去。”
孔明骑了马,遍巡诸营。每到一处,都下马仔细慰问军士。蜀军将士见孔明风采依然,精力充沛,心中的疑惧都一扫而空。
(九)
晚上,姜维一人悄悄进了孔明的后帐,见丞相伏在案上阅读文书。走进了细看,发现丞相脸色青白,满脸的大汗珠,神色痛苦已极。不由惊奇地问:“丞相的病不是好了吗?”
孔明抬起头来,见是姜维,两眼中立刻冒出泪来:“伯约,我真的是不行了,这一刻实在是硬撑着。”
姜维扶住孔明,让他半躺在榻上。他这一扶,发现孔明身子轻得厉害,几乎瘦成骨头架了。孔明手指上案上一个小青瓷瓶,让姜维取过来,倒出一丸药,服了下去,过了一会,精神便焕发起来。
“白天巡营,全靠这个撑着。”孔明苦笑着说。
“这个是什么神奇的药丸?”姜维见丞相又精神了,便好奇地拿起青瓷瓶子看。
“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你听说过方术之士炼的金丹吗?就是这个了。我年轻时候好务杂学,对练丹也做过研究,在隆中时炼出了这么十几颗,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姜维大喜:“丞相有仙丹在手,再也不用怕疾病了!”
“什么仙丹!”孔明依旧在苦笑,眼里却仍飘着泪花,“北伐大业没有完成,我实在不愿意死。可是这丹药,正是催命之物啊!它用铅汞炼成,是巨毒之物。人是血肉之身,哪里经得起它的煎熬啊。每服一丸,命尽一分,只是能暂时保持体力,让我处理后事耳!”
“丞相对姜维,有什么要吩咐的?”
“我死之后,不要发丧,按照平时训练的退军之法,把部队安全退回汉中,这是非常重要的,咱们蜀国只有这一点老本,你要记住。……退军之时,杨仪带领大军,魏延断后,你领本部兵马,将杨仪与魏延隔开,不要让他们火并。回蜀以后,一切听从朝廷的安排,不要斤斤计较。杨仪这个人不是善类,你不要与他走得太近,董休昭、蒋公琰和费文伟,可以多谈一谈。”
姜维含着泪,点头称是。
“我心里,一直把你当做我的弟子,我的平生所学,都是要传给你的。八阵图和木牛流马你已经会了,还有一个器械,叫连弩,有个图样在此,你好好看一看。我作的兵书也都留给你,其它的杂学,你不学也罢,太费精神了。以后天下太平了,你想学,就去找黄夫人传授你。今晚你就将这些书籍图谱带走,不要让人看见了。去吧!”
姜维含泪接了图书,往地下一跪,久久不起,孔明再三催促,方才去了。
(十)
却说成都城里的蜀后主刘禅,接到孔明的表章,不由地落下泪来,急忙召集董允、蒋琬等人商量。
蒋琬说:“丞相忧劳国事,身体一向就不好,这一次恐怕是到了最后时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大军平安地撤回来,以后在相机行事。”
董允说:“我看大军倒不一定非要撤回,先派人把丞相接回来,武功那边的军事,可以交付魏延、杨仪、姜维三人指挥。这几个人都是丞相培养出来的贤臣良将,应该能够对付司马懿。”
后主还是垂着泪,他插了一句说:“朕听人说,杨仪和魏延早就不和,这个情况连吴国也知道。丞相一旦不在了,他们二人能好好共事吗?”
蒋琬说:“绝对不可能共事。魏延以为杨仪是一介书生,不懂军事,杨仪以为魏延是一介武夫,只会打仗。平时全靠丞相在中间调护,丞相一旦不在了,军中没有人能够协调此二人,所以还是把大军撤回来的好。”
董允说:“我也明白魏杨二人不和,但撤回来,丞相多年的心血就算白费了。要不把魏延杨仪都调回来,留姜维一人主管军事。”
后主说:“不行,姜维本来就是魏国人,把大军留给他,他要不回来怎么办?还有,丞相不在了,朕以后听谁的啊?”
董允说:“圣上稍安毋躁,丞相现在只是病重,说不定精心调治能够好起来。我看现在最重要的,是派人去武功营中看一看丞相,当面听丞相的吩咐。丞相为人精细,身后之事,想必他有安排。”
后主说:“那就派尚书李福去吧。蒋琬你也不要闲着,赶快调一支兵马,由你自己率领,去接应大军。我给你一道诏命,可以便宜行事,魏延、杨仪、姜维,这些人有不听你调遣的,你就砍了他。成都城里,一切都交给董允处理,出了乱子我拿你是问。你们说,我这样调度对不对?”
董允和蒋琬称赞了后主一句,就各自领命去了。后主又把李福召来,秘密地吩咐了半天,差他到前线去了。
(十一)
小青瓷瓶里的丹药总有吃完的时候,这些剧毒之物虽然给了孔明一时的精神,但也缩短了他的寿命。晚上,孔明叫姜维带人扶着自己到帐外,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青年时期,他学过星相,但投奔先主以后,治国治兵,都采用商鞅韩非申不害的法家之术,星相再也没有用过。此时,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又迷恋起这门神秘的学问来。
他指着夜空里一颗特别明亮而又闪烁不定摇摇欲坠的大星说:“这一颗,就是将星。它到底应在我身上,还是应在陆逊或者司马懿身上?你们看,它有点要殒落的样子。”
姜维满怀伤感地说:“丞相继承的是大汉正统,将星当然是应在丞相的身上。”姜维这么说,无非是想让丞相高兴一点,但又一想,这颗星快要坠了,难道就能说丞相快要死了不成,可丞相确实快要死了啊,愣了一下,姜维又说:“末将看这颗星明亮得很,倒不一定就要坠落。”
“伯约不要说这些宽心话了。这颗星,不应在我身上,也不应在陆伯言司马仲达身上,它根本就不应在某个人身上,它代表的是战争。自董卓乱天下以来,征战不息,到现在几十年了。天心已经厌战,民心也已经厌战。所以这时候,谁发动战争都不会成功。这就是将星为什么摇摇欲坠的道理。”
姜维说:“现在天下三国鼎立,各国都有其优势,进不足以统一,退却足以自保。吴有大江,我有群山,魏则赖其强大,丞相几次用兵不胜,不是因为兵不精,将不良,指挥无方,实在是天下大局如此,非人力所能改变也!”
“我难道不知道!”孔明叹了一口气,“自从先主遭夷陵之败,益州已经疲弊,社稷危在旦夕。我如果不加强练兵,主动出击,恐怕此时蜀国已被魏吴二国吞了。蜀道天险不足为恃,只有自强才是生存之道。现在司马懿见我国发兵入侵,只能闭营自守而不敢出战。我虽然不能成功,但圣上和社稷却安然无忧,这也就算是成功了吧!”
此时夜风已凉,秋露遍地。孔明打了一个哆嗦,姜维急忙命人把丞相扶回帐中。往小青瓷瓶中寻丹药时,瓶子里已经空了。孔明只得喝了一杯热茶,在床上躺下,对姜维说:“伯约你不要走,我还有话要说。”
“是的,我不走。”姜维在床边坐下。
“我行政严酷,用兵过勤,蜀中的百姓这些年也没有享上太平之福。但我也问心无愧,不管是治军还是治民,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没有冤屈过一个好人,也没有让一个贤才沉沦于下僚。我对得起圣上,也对得起蜀中百姓和官吏将士。我家里现在只有一片养蚕的桑树林和几亩薄田,说真的,当丞相这么多年,我自己没有多用过蜀中一分钱粮,这也让我心安。”
姜维点了点头:“这些蜀中人士有目共睹,能有您这样一位圣贤做蜀国的丞相,实在是百姓的福气。”
“但后世怎么评价,却也难说。我年轻时候自比管乐,现在想来真有点荒唐可笑。管仲在世时,齐桓公还是一位明君,管仲死后,他就是昏君了!乐毅伐齐,连下七十余城,后来中途而废,还是被田单全收回去了。”
“丞相也不要担心身后的事,有蒋公琰费文伟董休昭这些人在,圣上仍然会是一位明君。伯约虽然不才,在北伐这件事上,我也会鞠躬尽瘁的。”
“这也是让我欣慰的,但天下没有不亡之国。北伐如果不能成功,我大汉仍免不了被人吞并的一天,我真是死不瞑目啊”
姜维无言以答。孔明觉得自己身上越来越冷,呼吸也越来越难,知道那时候要来了,急忙让中军传杨仪进帐。
杨仪进来时,发现姜维在帐中坐着,心里升起一股醋意,不过丞相传他,也说明了对他的重视。上前拜见了,孔明吩咐他坐在一旁。
孔明让人把自己的旗、剑、印、令等物事取来,都交给杨仪,由他全权负责大军事务,姜维协助,又详细交待了撤军之法。杨仪满心激动地接过了这些象征最高权力的东西,他盼的就是这一天啊!
孔明又让人传魏延,不一刻,魏延也从十里外的先锋营赶到了。孔明命令魏延率先锋营断后,听从杨仪负责,魏延的眼中都冒出火来了。但一看姜维仗剑立在一旁,面色不善,也就不敢多嘴,勉强答应了,心里却想着回营之后的动作。
孔明吩咐完了,长出一口气,人就昏迷过去了。这时,前几天来过的尚书李福急匆匆地闯进帐来:“我误了国家大事了,丞相怎么样?”
杨仪冷冷地道:“丞相昏过去了,这时候不能再说话。有什么事和我说吧。”
李福迟疑了一下,却听孔明出了一口气,含混不清地说:“大家先退下去,李福一个人留着。”杨仪浑身如冰,但没奈何,只得和姜维魏延一起退出帐外。
帐中一空,李福立即凑到孔明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孔明示意让李福把耳朵移过来,轻声说:“我知道你的来意,我死后,大事托付给公琰吧!”
“那蒋琬死了以后呢!”李福追问。
“公琰身后,费文伟可以担当大事。”声音越来越轻。
“那文伟以后呢?”李福还在问,这都是后主的原话,他想让孔明把身后一百年的事都安排好。
孔明长出了一口气,不再言语。李福探了探孔明的鼻息,发现孔明已经去世了。帐外军士们忽然一阵乱喊:“流星落进营里来了,快救火!”(终)
(明心斋2001年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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