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道,从杭州前往南京的大道。
被塞得满满的大道。
塞住道路的一共有三个人、一群牛。
这三个人,两个人正在悠然对弈,下着围棋,另一个人则在观棋。
“观棋不语真君子”,虽然这七个字向来写在象棋盘上,不过也可以用来照应围棋。这观棋的,确实是个真君子。
可是他虽然不说话,那一大群牛却闭不上嘴,“哞~哞~”地吵个不停,搅得人心烦意乱。
“哎呀,你把牛赶开好不好?烦人不烦人哪!”手执白子的老者不耐烦地叫道。
穿儒衫的老者,银须银发,一派仙风道骨。
“嗨,有什么烦的?不是风动,不是旗动,是你心动。心静自然就静了嘛——快下呀!”坐在他对面,手执黑子的汉子催促道。
麻衣汉子,敞胸露怀,面色青灰,一副地痞无赖相,左手着子,右手还抓根草棍掏着耳朵。
这两人真成鲜明的对比。
那赶牛的观棋者,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依旧低头看着棋局,一声也不吭。
村童打扮的赶牛人,头上还梳着双抓髻,只是看年龄怎么也该四十岁了。
——这就是燕宇楼和“唐诗”们所看到的奇特景象。
芦花荡一战,燕宇楼逼退了灰衣箬笠人,却遭到“唐诗”的拦击,被点了全身十二处大穴。
可怜的燕大老板只好任人宰割,被“唐诗”们担上马背,一路向北方奔驰。
天色渐明,燕宇楼认出了这条道路是往南京去的。
约摸辰时才过,四名“唐诗”加一个燕宇楼,五匹马突然停了下来。
原来是被三个怪人和十多头大黄牛堵住了去路。
“唐诗”们立刻明白:这三个人路道不正!
关山拱一拱手:“请三位借个光,让个道,我们好赶路。”
麻衣汉子正执了一枚黑子准备落下,闻言扭头问道:“什么?”就这么一疏忽,手里的黑子偏了一点,点死了自己的一大块棋。
儒衫老者当仁不让,疾若流星,立应一子,就要杀死对方一大片好势。
麻衣汉子大叫一声:“不对!”双腿一曲,蹲在了凳子上,伸右手就想去抓起那枚点错了的黑子。
儒衫老者左腕一翻,闪电般擒住了对方的右手。
麻衣汉子急忙又伸出左手去,却又被老者的右手扣住了他的脉门。
麻衣汉子双手不能再往前伸出一分一毫,老者也不敢松手——这是僵持的局面。
儒衫老者微微一笑,撅唇吸气,只见一枚围死了的黑子象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似的直飞了起来,才沾到老者的唇边,突然又斜飞出去,不偏不倚正掉落在黑棋棋盒里。
麻衣汉子瞪大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老者的嘴唇,就象在看一只吃猪肉的兔子。
一枚,又一枚……不过半袋烟的功夫,十四枚被围死的黑子全都退出了棋局,进了棋盒。
儒衫老者又是微微一笑,松开了对方的手腕。
麻衣汉子大叫一声,抱头痛哭:“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唐诗”们心下都是一凛,暗赞那老者好精纯的内力。高长城咽了口唾沫,喝问道:“装神弄鬼的,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三个怪人却充耳不闻,没有丝毫反应。
只见那赶牛人拍拍麻衣汉子的肩膀:“我来帮你下吧。”
“你来,”麻衣汉子从凳子上蹦下来,“输了算你的。”
赶牛人胸有成竹地一笑,在棋局旁坐了下来,出手惊人——向前挪动了一枚黑子!
“咦咦?”儒衫老者叫道,“这、这算什么?”
“拱卒。”赶牛人不慌不忙地回答。
“拱卒?”儒衫老者大怒,“你拱卒,我飞相!”果真言出必行,提起一枚白子,立刻玩了招斜飞。
赶牛人依旧稳如泰山,伸出拇、食两指一弹,恰好把一枚黑子打出三寸多远,击中第二枚黑子,这第二枚黑子又飞出四线,“啪”的一声,打碎了一枚白子。
“这又是做什么?!”
“打炮。”
“好,你打炮,我跳马!”
这下棋盘上可热闹喽,当真是硝烟四起,打得对局者满头大汗,看得观局者目瞪口呆。不上半盏茶的功夫,棋盘上所有黑白子统统报销,一枚不剩,碎成无数石屑。
接下来,该对付棋盒里的棋子了——
儒衫老者刚拈起一枚白子,准备添到棋盘上,只听“啪”的一响,已经成了一撮石粉。赶牛人才自得意,却见自己的棋盒被对方一把抓起,照地上就摔。
赶牛人岂甘后人?飞起一脚,白棋立刻四散纷飞。
儒衫老者下脚狠狠地一顿乱踩,踩完又蹍,散落地上的黑子“咔咔”连响,俱化飞灰。
赶牛人立刻仿效,麻衣汉子也过来帮忙,一时间烟雾纷飞,人喊牛叫,好一番“大屠杀”景象。
那赶牛人和麻衣汉子还则罢了,一位如此仙风道骨、道貌岸然的老者,双脚连跳,配合嘴里“咿呀”怪叫——这是幅怎样的情景呀!
“唐诗”们却越看越是心惊。赶牛人飞石击子,拿捏之准,指劲之强,几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再看那麻衣汉子踩得兴起,并拢五指,挥出一掌,正击在棋盘中央,只听“喀”的一声,棋盘裂为两半,裂口处晶光夺目,竟然是精钢所铸!
“唐诗”们互相使了一个眼色,驳马要走。
儒衫老者突然停止跳脚,戟指喝道:“嘟,休走!老夫明白了,原来是尔等在此大呼小叫,扰我心神,才使老夫反胜为败的!”
“唐诗”们心道:“来了,终于来了,要动手了!”心忖己方四人绝非他们对手,当下放眼四下观瞧,寻找脱逃的道路。
那赶牛人道声:“不错,正是你们几个在此捣乱,且吃我一子!”拾起地上几枚还算完整的棋子,以满天花雨的手法向“唐诗”们当头打来。
“唐诗”们骑在马上,因为看见对方以子击子的手劲,不敢格挡,急忙跳下马来。但那些棋子来的刁钻,却也不易躲避,只听“噗”的一声,关山小腹中了一子。
关山心道:“完喽,这下还不一个血窟窿!”却觉得伤处并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低头一看,那枚棋子早碎裂成四五片,被他肚皮反弹,落到了地上。
关山不由出了一头冷汗:“若非对方手下留情,我此刻哪里还有命在?只这一招,能让石制棋子在碰触到目标后自行碎裂,手法之强就当世罕见!”
崔新声急忙拱手道:“不敢动问几位前辈尊姓大名?”
三个怪人冷笑道:“本前辈的尊姓,是不能告诉你们的,大名嘛,也不方便说——休要啰嗦,赔我棋子棋盘,就放尔等离去。”
崔新声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急忙把手伸到怀里去摸钱。
摸之下,面色大变,原来怀中的碎银、铜钱,全都不翼而飞了。
另三人见了崔新声的脸色,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也都伸手入怀——这一伸进去,摸呀摸的,就再也伸不出来了。
儒衫老者笑道:“啊哈,原来是三个穷鬼。也罢,既然没有银子,就把这个家伙留下抵押,放你们走路。”说着话,一指伏在马背上动弹不得的燕宇楼。
沐不尽听到此言,灵机一动,忙伸手到燕宇楼怀里,摸出三枚银锭来,足有四五两重,就要递过去。
三个怪人面色徒变。
衫老者和麻衣汉子一齐转向那赶牛人:“你会不会偷东西?叫你把他们的银子全偷光嘛,你怎么……”
赶牛人分辩道:“老子三代祖传,偷盗世家,怎么叫‘会不会偷东西’?只是谁料想……”说到这里,猛然醒悟,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转头望向“唐诗”。
“唐诗”们早气得脸都绿了。
听那麻衣汉子忽然冷笑道:“小辈,可知道爷爷们究竟是谁?说出来吓破你胆!”
“唐诗”们都是一愣,心说刚才还神秘兮兮地不肯报名,现在怎么又想说了?
又见那汉子迈上一大步,用力拍拍胸膛:“小辈们听真!”一指那赶牛人:“这位乃是暗器天下第一、轻功天下第一的‘弹指惊雷,无影神君’!”再一指那儒衫老者:“这位是内功天下第一、器械天下第一的‘天罡地煞,白面魔帝’!”
“唐诗”们面面相觑,都没听过这“无影神君”和“白面魔帝”究竟是何许人也。
那汉子再迈前一步,大声道:“老爷的名字,你们也许有所耳闻。嘿嘿,老爷就是拳脚天下第一,智计天下第一的‘神拳无敌,隔山打牛,力搏猛虎,大力天王’!”
这名字越发的古怪了。“唐诗”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只是摇头。
“怎么?”那汉子有些发怒了,“老爷的名字尔等竟然没有听说过?真是孤陋寡闻,朽木难雕——嗯,江湖上曾盛赞老爷的一句话,你们总该听过吧?”
“什么?”
“力推八马走,倒掖九牛还!”
——李、李存孝?!
“唐诗”们茫然之际,只听那儒衫老者在旁冷笑道:“小辈们,尔等既然不识老爷的威名,这柄刀想必见过?”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柄刀来。
此刀一出,竟连天地也为之变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