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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狱·第一部 烟雨楼上燕宇楼
第十八章 情断义绝
 

  “这是什么?”
  “刀。”
  “刀?这也算是刀?”
  “怎么不算?”
  “当然不算,当然不算……”
  说话的是两位老者。一个白衣黑须,手中持着一柄长长的缅刀;另一个黑衣白须,空着两手。
  不远处的石缝里,叶凌霄和林秀正在打赌,赌这突然冒出来的两个老头究竟是什么角色。
  林秀认为,他们一定是江湖上闻名遐迩的“黑白双鹤”,但是叶凌霄偏偏不同意,他认为:
  “这两个老家伙不是疯子就是鬼怪,否则……谁会半夜三更跑到这深山里来聊天?”
  林秀驳斥他:“咱们不是也在这里聊天吗?”
  叶凌霄很得意地笑了笑:“我正是以己度人,才知道他们不是失心疯,就是才越了鄷都狱的。”
  林秀鼻子都快气歪了。
  只听那白衣老者问道:“那怎样的才算是刀?”
  黑衣老者捋着白须:“天下只有三种刀。”
  “哪三种?”
  “天上神刀,地上人刀,鬼门鄷都刀……”
  话音未落,忽听远远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情刀’难道不算刀?”
  “当然算,”黑衣老者笑道,“不过比起‘神、人、鄷都’三刀来,却差了老大一截。”
  “差什么?神刀只有一柄,人刀和鄷都刀也不过各两柄,情刀却有三柄,更何况……
  “情刀属下,还有一十三柄‘断刀’!”
  她说第一句话时,从声音来分辨,还在百余丈外,说第二句话时已在三十丈开外,等“断刀”两字说完,已经站在了两个老者面前。
  这原来是个六十多岁的绛衣老妇。
  白衣老者拱手道:“恕老朽眼浊,请问婆婆贵姓?”
  “不敢,老身宋袁氏。”
  “原来是袁婆婆,失敬,失敬。”
  黑衣老者笑道:“袁婆婆既然到了,方婆婆想必就在附近,请现身吧。”
  只听一声长笑道:“蒯庄主好听力。”随着笑声,一个紫衣老妇从不远处的草丛里站起身来。
  叶凌霄在石头缝里一撇嘴:“好听力?未必吧。怎么就听不出本少爷……”下半截话没能说出口,就被林秀捂住了他的嘴巴。
  “袁婆婆刚才说到断刀,”黑衣老者缓缓地道,“然而断刀不是刀。”
  “怎么不是?”方婆婆道,“死人也是人,断刀为什么不是刀?”
  白衣老者笑道:“二位婆婆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吗?那么就请出示断刀一观。”
  两位婆婆伸手入怀,同时摸出两柄寸许宽,尺多长的断刀来,在黑夜中泛着丝丝冷光。
  “很好,”黑衣老者笑道,“我说它们不是刀,是有原因的,因为……”
  “它们接不下我的一刀!”白衣老者大喝一声,蓦然出手,缅刀一挥——
  头断,血流。
  方、袁两位婆婆猝不及防,倒在血泊里。
  白衣老者冷笑道:“她们看见咱们黑白分明,就以为是蒯大鹏和郝双鹤,嘿嘿,真是可笑。”
  “可笑极了。”黑衣老者也在冷笑。
  林秀望着叶凌霄,轻声道:“你说对了,他们确实不是黑白双鹤……”
  “我知道,”叶凌霄笑道,“他们是鬼!”

  天上神刀,地上人刀,鬼门鄷都刀。
  普天之下,刀器何其多矣,然而君临天下的,就只有这三种刀。
  除此以外,只有情刀。
  除了情刀以外,还有什么刀?
  断刀吗?然而——
  断刀不是刀!
  什么才是刀?
  绝刀才是刀!

  “绝刀才是刀!”
  四个青衣刀客,各执一柄四尺多长的缅刀,围住了一黑一白两个老者。
  “义轩七绝?”黑衣老者问。
  “不错。”
  白衣老者勉强笑道:“情庐、义轩,势同水火。老夫帮你们料理了两柄断刀,你们应该感谢老夫才对,却为何执刀相向?”
  “情庐、义轩,势同水火,‘情断义绝’,天下知名……”一个青衣刀客道。
  “你们除去两柄断刀,本来咱们是友非敌……”第二个青衣刀客道。
  第三个青衣刀客接道:“可惜,你们杀人用错了兵器……”
  第四个刀客道:“你们错用了绝刀!”
  两个老者面色变得极为阴冷。
  第一个刀客道:“断刀不是刀……”
  第二个刀客道:“刀已断,肠亦断,出刀如断肠——其实断不了敌人的肠,断的只是自己的情……”
  第三个刀客道:“绝刀才是刀……”
  第四个刀客道:“人绝义,刀绝招,天地双绝,万古无匹!”
  两个老者握紧了拳头。
  第一个刀客又道:“你们对付得了两柄断刀,却对付不了四柄绝刀……”
  老规矩,他的三名同伴也接下去说道:
  “更何况你们借刀杀人之计已经危害到了义轩的利益……”
  “义都可以绝,何况本无义,因此……”
  “两位判官大人,看刀吧!”
  话音才落,那两个老者蓦然扑出,向四名刀客冲去。
  绝刀出手,月色徒暗!
  刀过,头断。
  两具苍老的头颅,随着四道刀光的连闪,冲天而起。
  刀客抽身,撤刀,鲜红滚了满地……

  叶凌霄用手帕捂着鼻子,象是怕闻血腥气。
  林秀叉手站在他的旁边,默默望着地上的两具无头尸体。
  “这两个老家伙究竟是谁?”叶凌霄问,“我觉得地府里不该有那么多的判官呀。”
  “他们不是森罗殿的,”林秀道,“他们是鄷都教‘黑白二判’。若是四殿五官王属下缓生、急死、照奸、助正四位判官,任何一个都不会丧命在绝刀手里。”
  “宁波城隍庙的?”叶凌霄皱皱鼻子,“果然还是鬼……”
  “你一定想问我,他们为什么会跑到杭州来?”
  “不是,我不想问——因为我知道你也一定不明白。”
  “不明白,”林秀问,“还有一点不明白的,你怎么知道他们是鬼?”
  叶凌霄笑了:“你真的想知道?”
  “当然。”
  “说了你可别生气。”
  “我不生气,你说吧。”
  “因为——”叶凌霄挤挤右眼,“因为他们和你一样,身上都有一股从地底下冒出来森森鬼气。”
  “呸!”林秀啐了一口。
  叶凌霄突然猛吸两下鼻子,奇道:“咦,我又闻到了。”
  “什么?”
  “鬼气——一定又有鬼来了。”

  是有鬼来了。
  一个绸衫云履的富贵鬼,手里还摇着柄折扇。
  林秀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因为这个鬼她认得——不,应该说当这个鬼还是人的时候,她认得。
  那是半月前一个似乎很平常的下午,两个不平常的人来到她的清风酒店里,一个是叫人哭笑不得的叶凌霄叶疯子,另一个就是这个鬼——
  冯公子!
  林秀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个家伙的大名,早就被急死判官审核清楚,从《生死簿》里勾掉了。
  然而,这个本该早就完蛋大吉的冯公子,竟然又出现了,出现在这个明月山庄变成一片火海的恐怖的夜晚。
  见鬼了,真的是见鬼了。
  鬼见了鬼?还是人见了鬼?要么是鬼见了人?或者干脆大家都不折不扣还是个人?
  林秀这才意识到,这位冯公子也是个人物。

  “叶公子?”冯公子的鬼开口说话了,声音有点干涩阴冷。
  叶凌霄笑了:“你怎么这种味道?”
  “没办法,”冯公子苦笑着清清喉咙,“在阴间住得久了,多少染上些鬼气……”
  “不见得吧,”叶凌霄狡黠地笑着,拍了拍林秀的肩膀,“这儿也有个鬼,不折不扣的鬼,她的声音就很动听呀。”
  冯公子笑道:“原来你被女鬼迷上了,小心被她勾走了魂。”
  “没关系,”叶凌霄笑道,“这个女鬼在阴司的权力不小,将来哪天本少爷驾鹤西归的时候……”
  “原来你想走阴司的后门,好的很——人都说叶公子精明干练,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真的吗,我怎么没听说过?”叶凌霄抱抱拳,“兄台这是往哪里去?赏秋乎?踏青乎?”
  “非也,非也,”冯公子笑道,“在下准备前往浙北去瞧瞧热闹。”
  林秀问:“浙北有什么热闹好看?”
  冯公子轻摇折扇:“浙北湖州义轩。”
  “义轩有什么热闹?”
  冯公子轻轻把张开的折扇递到月光下:“请看。”
  扇子是乌骨白面,上面绘着一只青面獠牙的猛兽,正撕吃一个女子,血肉横飞,煞是恐怖。
  林秀打一个寒噤,奇道:“这不是闽北‘玉面狻猊’的扇子吗?”
  “不错,”冯公子道,“下月初四,义轩的老大‘义不容辞’徐韬,将和‘玉面狻猊’有一场恶斗。”

  “咱们现在去哪里?”林秀问叶凌霄。
  “去嘉兴。”叶凌霄回答。
  “嘉兴情庐?”
  “正是。”
  “去做什么?”
  “去走亲戚。”
  “什么亲戚?”
  叶凌霄望着林秀,微微笑了笑:“去拜望我丈母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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