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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花荡中。
箬笠人突然将剑势一收,拧身,后退,下蹲,没入芦苇丛中。
燕宇楼长剑一挺,剑尖上有鲜血滴下。
他也立刻没入芦苇中,横着剑,慢慢向前搜索。
已是黑夜,月色依旧明亮,泉水依旧清澈。芦花荡中的每一步,都似乎隐含着无穷的杀机。
突然,燕宇楼停住了脚步——一只小老鼠惊惶地从芦苇丛中蹿了出来。
燕宇楼毫不犹豫地把剑一挥。一个灰色的人影拔地而起,他的箬笠穿在燕宇楼的剑尖上。
燕宇楼踏前一步,又一剑刺去。
灰衣人倒栽出去,就地一滚,显得非常狼狈。
燕宇楼踏上第二步,脚边却突然出现了一截剑尖。他急忙向左跳开,脚底已被划伤。
灰衣人挺剑就地刺来,燕宇楼竖剑下指,“当”的一声,两剑交撞在一起。
他稳稳地站着,灰衣人却俯伏在地上,又恢复了对峙的局面。
灰衣人已是大汗淋漓。
明月山庄围墙边。
一个黑影轻声道:“点火。”
一丛亮光闪起,接着,象有生命似地,“嗤嗤”响着,向墙边蜿蜒爬了过去。
两个黑影连滚带爬地向山下逃去。
逃晚了,就没命了!
明月山庄花厅中。
平凡一剑刺向沐悲。
沐悲横刀一挡,突然弃刀,双掌挟着风雷,当心拍出。
他明白,自己比平凡老着二十岁,继续拼斗下去,迟早会体力不支而败。
要不就胜,要不就同归于尽!
平凡吃了一惊,既来不及躲避,也不敢托大,以单掌硬接沐悲来势凶猛的这一招。他只好同样弃剑,双掌交叠着迎了上去。
两股排山倒海的劲力对撞在一起。
“嘭”的巨响,花厅门碎,两人一起冲了出来。
花园中惨烈的搏杀,因这一声巨响而突然停止,如同被官差抄过的原本喧腾的非法夜市,刹那间变得鸦雀无声。
还活着的两家弟子都匆忙后退,逃脱敌人的攻击。
“怎么了?胜负已分了吗?谁胜了?谁败了?”
地上躺满了尸体,他们为了什么而死?
仇恨吗?
上一代的仇恨,和这些年轻人又有什么关系?
究竟是怎样的命运,才使他们成为两个家族无谓仇恨的牺牲品?
他们并不知道,转眼间,仇恨宿怨都将化为尘土,明月山庄也将化为瓦砾。
他们期待着胜利,迎来的却是死亡。
燕宇楼的脚上流着血,灰衣人的肋下也流着血。
燕宇楼不想和敌人再纠缠下去了,他决定凝聚全身功力,做雷霆万钧的最后一击。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如同山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一道火光从塔山山顶上冲天而起,震得对峙的两个人全都摇晃倒地。
天地间一片血红!
这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远在杭州城内都能听见。人们纷纷冲出屋门,来到街上,以为是雷神显灵了。当看到莫干山上腾起的熊熊火光时,衙役捕快们倾巢而出——好机会,立功领赏,勒索钱财的好机会来啦!
只有秦玉玦皱着眉头对李太虚说:“不会和明月山庄有关吧……那咱们可惹不起……”
然而,明月山庄在这个时候,已经不复存在了。
趁着这一声爆炸,灰衣人猛然向后一跃,跳入泉水中。
“嗤”的一声,燕宇楼剑尖上再度染上殷红的血迹。
燕宇楼颓然止步。
他已不能再追。他垮掉的不是气力,而是精神。
为了向平凡陪罪,自己来到莫干山上,结果看到了一个又一个朋友倒了下去,而现在,更看到明月山庄被笼罩在熊熊大火中。
为什么?为什么我给朋友们带来了那么多的不幸?难道我是一颗灾星吗?
燕宇楼欲哭无泪,他黯然地伏倒在地上,然后,就看到了一双脚。
一双穿着白袜麻鞋的脚。
抬起头,芦苇摇曳中,他看到了一位老人。
明月山庄的大火仍在熊熊燃烧,火光映红了半个天宇。
道道火光,仿佛黄昏的霞光一般,映照在那老人的脸上,幻彩流动,几不啻于神仙中人。
燕宇楼呆住了。
什么凶杀恶斗,什么明月山庄,什么暗夜,什么火光,似乎都逐渐从他心上淡漠了,消隐了。他眼中所见,心中所想,似乎就只有这位老人。
老人缓缓地摇头:“不对,不对……”
“什、什么不对?”燕宇楼慢慢站起身,梦噫般地问道。
“出剑时的心法不对,”老人缓缓地说道,“心既乱,剑更乱,怎么还能伤人?”
燕宇楼悚然一惊:“你、你、你……你说什么?”
老人微笑,这似乎是一种能令千万人匍匐在他脚下的微笑:“剑本不能伤人,能伤人的,只有心。”
“心?”
“心是万物之源,能出乎恶,能出乎善。伤人伤己,莫不由心。”
燕宇楼的脑海中,就如同蓦然响起个惊雷霹雳一般,双膝一软,不由再次跪倒在芦苇丛中,恭敬地稽首问道:“请、请教前辈高姓?”
老人微笑道:“老朽的俗名嘛,五十年前就已经忘记了——唔,你这孩子倒象是个有心人,不错,不错……”
他突然背起双手,仰天长叹一声:“可惜无生这孩子……”
燕宇楼惊问:“您、您是说华、华、华无生?”
“不错,你也知道他?”老人低下头来,望着燕宇楼,“是啊,此刻想必他已经名满天下,不过……”
还用“想必”?“十年剑梦”化无生是当今公认的第一大剑客呀!
“不过,”老人摇摇头,“三十年前,他向老朽求教剑义的时候,才不过一个藉藉无名的后生小子呢。老朽传授他剑义,他却……算了,往事还提他作什么。哼,他只知剑义,却不知武学之义,终究还是落了下乘。”
老人对燕宇楼微笑着,问道:“小娃子很乖,你叫什么名字?”
燕宇楼急忙恭恭敬敬地回答说:“晚、晚辈名叫燕宇楼。”
“燕宇楼?好名字。你跟谁学的剑法?”
“先、先师崆峒‘剑眉道人’,姓、姓阳,名讳是上洛下城。”
老人皱皱眉头:“佯落城?那是谁啊——你师祖呢?你师祖叫什么?”
“敝师祖‘抱虚子’,姓吕,单讳一个春、春、春字……”
“‘抱虚子’吕春?”老人点点头,“嗯,许多年以前,似乎是有过这样一个人——小娃子果然挺乖,你想不想听听武学的精义?”
燕宇楼受宠若惊,急忙磕头道:“晚、晚、晚……多谢老前辈肯指、指、指……”
那老人再次微笑,背着手,轻轻侧过脸去,遥望着被火光映红的天宇,缓缓地说道:
“世人只知武,而不知武学,执着于力,而弃乎道,悲夫!知武者是为侠客,譬如郭家、朱解,侠客以武犯禁;知武学者是为达人,譬如甘蝇、伯昏无人,达人以学通乎天地之造化。”
这一段不文不白的话,听得燕宇楼一头雾水。他知道朱家、郭解是汉代的侠客,其事迹记载在太史公《游侠列传》中,而甘蝇、伯昏无人则是《庄子》里出现过的虚构人物。
老人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武以力,不以意,不过一头蛮牛或者豹子,人而学乎禽兽,殊不足道。而武学者,返乎本心,以意御力,意游乎四海,举手投足,莫不合于天道。是心既不动,身外物岂能伤我……”
燕宇楼仔细咀嚼老人的话,只觉得置身于一个神秘莫测的崭新的世界中,只觉得眼前有一扇逐渐敞开的大门,而门内是一片令人目眩神摇的灿烂!
老人的声音突然高昂起来:“武学二字,世人知之者多矣,然而知其然者,知其所以然者,则寥寥不可见矣。至于能身探其秘奥者,则舍老夫其谁欤?!”
他仿佛正置身千万人的膜拜中,神采逐渐飞扬起来,大声说道:“世人或以禅、道入于武中,而不知武学之道,较之禅、道,包容更为广大……”
正说着的时候,突然老人身后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燕宇楼正听得如醉如痴,那个声音究竟说了些什么,他是充耳不闻。只听老者的话被打断,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你没见老夫正在课徒吗?”
“算了吧,课什么徒?老实回家睡觉去吧!”
有谁敢用这种语气向这位深通武学奥秘的老前辈说话?燕宇楼匆忙抬起头来。
只见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他见燕宇楼望过来,急忙拱手笑道:“这是家父,因为年轻时候剑侠传奇看多了,总以为自己是什么武林高手——先生请莫见怪。”
说着转向那位老人:“回去吧,你该吃药了。”
老人黯然垂首,好象顷刻间苍老了十岁,哪里还有一丁点武林大豪、武学达人的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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