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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狱·第一部 烟雨楼上燕宇楼
第十三章 芦花荡,锣鼓堂
 

  “我们去哪里?”
  “锣鼓堂。”
  “锣鼓堂在哪里?”
  “芦花荡。”
  “去做什么?”
  “悲断肠。”

  金家山下有一片泉水,多生芦苇,故名“芦花荡”。
  芦花荡里并没有锣鼓堂,锣鼓堂只是芦花荡转音的俗称。
  为什么看到芦苇,看到芦花,总会使人泛起悲凉的情怀?这里真能使人肝肠欲断吗?
  平定围着一个白发的中年人转了两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玉秋霞咬住下唇,竭力不使自己笑出声来。
  白发人沉着脸,盘膝端坐在芦苇丛中的一块大石头上面,腿上平放着一柄长剑,嘴里却在不住念叨:“太、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玉秋霞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燕大老板这样一装扮,可真神气呦。”
  被平定夫妇化妆成“白头人”平心的燕宇楼,唇边微微露出一丝苦笑。
  平定哑着嗓子说道:“沐家此次几乎是倾巢而出,分道上山,要报那七年前的大仇。我们在剑池干掉了沐无偏、沐无誉和沐无党,在天池也干掉了沐无拳和沐无勇……”
  燕宇楼笑道:“无拳无勇,干嘛强、强、强自出头。”
  平定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我们的‘两雁’平原、平川,还有‘小龙王’平水、‘游身刀’平恒也……”
  玉秋霞有些担心地问道:“不知道庄主现在怎样了?”
  “平凡在做什么?”燕宇楼问。
  “在等沐悲。”

  两个青衣大汉走近了芦花荡。
  他们手里各提着一个人头。
  玉秋霞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晕倒在地。
  那两颗人头,一个是“金槊”平江,一个是“铁笔”平阳,他们都是平定前妻所生的儿子,与“红蝶”、“彩蝶”共守金家山的天桥。
  平定心中掠过一片阴影。
  他知道,沐家一定少算了一个大人物——“昏晓剑”燕宇楼。即便燕宇楼的功夫已经搁下了整整十年,他剑法的犀利和老道,也不是平、沐两家少年一辈可以望其项背的。
  但庄主和大管家平安又会不会算错呢?燕宇楼所描述的那个头戴箬笠的神秘人,究竟是沐家的人呢?还是他们请来的帮手呢?此人能够三剑狙杀平川、平原两个高手,沐家除了首脑沐悲外,没有人能比得上!
  想到这里,他突然打了一个寒战。
  就在打这个寒战的时候,他心底突然产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是一种即将打碎自己心爱的花瓶般的感觉。
  有时候,人确实会产生一种难以言表的预感。
  平定恍惚感觉大敌在后,应该回头。
  他一回头,就看到妻子玉秋霞的尸体。
  芦花荡是明月山庄防备强敌的一个坚固堡垒,是一个平家人随时准备埋葬敌人的好地方。
  可是现在,这里却埋葬了平定的妻子。
  芦花荡。悲断肠!

  平定大吼一声,拔地而起,挥剑。
  龙纹古剑映着下午的阳光,发出绚丽夺目的色彩。
  燕宇楼蓦然回首。
  平定的这一声怒吼,将毁掉整个伏击计划,将使更多平家的人流血倒下——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然而,当燕宇楼回过头后,他便不再埋怨平定了。
  玉秋霞倒在地上,平定象一只受伤的豹子似的,挥舞厚重的古剑,着着抢攻。
  对手是一个头戴箬笠,手使细剑的人。
  燕宇楼一看到这个箬笠人,眼中立刻喷出了怒火。
  就是这个家伙,利用自己杀死了平原和平川,最后还说了声“多谢”的家伙!
  燕大老板绝对不允许被他人利用!尤其是利用了来伤害自己的朋友!
  只见平定的每一剑都凝聚着绝大的气力,每一剑都激起狂风般的气流漩涡。
  箬笠人慢慢后退。
  他并不在意后退,后退有时反倒是进攻。他相信平定的力气很快就会用完了,这种无谋的猛攻,是奈何不了自己的。
  燕宇楼看出了隐藏在平定剑中的危机,他站起身来,正待冲上前去,突然脑后响起了风声。
  刀风。
  出手的是那两个青衣大汉,这两人都是沐家无字辈的高手——沐无言、沐无行。
  燕宇楼只好暂时停住脚步,回头,出剑。
  他根本没把这两个人放在眼里,因为他是燕宇楼,天下剑客排名第六的“昏晓剑”燕宇楼!
  若在十年前,连沐悲也不敢轻易和自己动手,何况这些小辈。
  但他并不想耽搁,他想尽快结束战斗,好去相助平定,因此他出了杀招——
  断雪残阳。
  沐无言、沐无行根本没把面前这个白头人放在眼里,因为他们认定那是“白头人”平心。
  平心又如何?此人虽号称平氏有数的高手,难道咱们两个还拾掇不下他吗?
  于是,血光贲现,沐无言无言地倒下。
  他死不瞑目。
  沐无行看到同伴倒地,不禁肝肠寸断,一股血气涌上咽喉。
  高手较量,岂容半点疏忽?
  当他想起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踉跄一下,缓缓倒在沐无言的身边。
  沐无行确实没怎么行动,就永远再不能动了。

  这个时候,平定的身上已经深深浅浅中了二十余剑。
  他仍在拼,他的意志告诉自己必须要拼下去,哪怕最终油尽灯枯。
  为了玉秋霞,为了平江、平阳,为了死去的妻儿,他必须要拼下去。
  燕宇楼解决了沐氏兄弟,轻叱一声,挺剑冲了过去。
  一招“雪泥鸿爪”,架住了箬笠人的细剑。
  平定的龙纹古剑挟着骇人的呼啸,砍向箬笠人的面门。
  箬笠人不能闪。一闪,燕宇楼就将趁虚而入。
  他的鼻尖上不由渗出了细小的汗珠:
  “我命休矣!”
  然而,平定的剑突然在空中刹止。
  然后慢慢地垂下,人也倒下。
  他终于拼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上长长短短的伤口,虽然都非致命,不断流出的血,却最终要了他的命。
  燕宇楼脸上的肌肉不住颤抖着,他的心在滴血。
  钱塘江一战后,他的心滴过血。
  现在,在这肃杀的芦花荡里,他的心再度滴血。
  他的目光在平定缓缓倒下去的身影上一转,再度望向那箬笠人。
  箬笠人在笑,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带着无底的阴狠和恶毒,仿佛那是一双来自地狱的眼睛一般。
  地狱?燕宇楼突然想起了在钱塘江畔遇见的那位城隍老爷。
  红日逐渐西坠,无边晚霞映照在芦花荡中,也照在这两个一动不动的人身上。
  不能动,一动则必给对方以可乘之机。
  不能进,也不能退。
  进一步,那不可能。
  退一步,将全线崩溃。
  两柄剑格在一处,两个人对面而视,却谁都不敢动一动。

  黄昏。
  这是明暗的交界,黑白的交界,也是生死的交界。
  红霞万丈,照在塔山顶上,辉映得整座明月山庄更为雄伟而神秘。
  十二个黑衣人全都看到了这绚丽的一幕。
  他们一个接一个,排成长长一列,就正走到接近山顶的山道上,走到明月山庄门前。
  山庄的门敞开着,门边挂着一块木牌,上书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恭候多时,请进。”
  打头的黑衣人踌躇了一下,迈步走进庄中。
  后面的人一个跟一个,也走了进去。
  晚霞并不昏暗,山庄中虽没有点灯,却依旧一片敞亮。
  花草,树木、假山、甬道……
  却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黑衣人每走一步,都很警惕,都很稳重。
  来到大厅前,又看到一块牌子:
  “过厅后一直往前,毋须害怕。”
  十二个黑衣人稳步穿过大厅,沿着通道走了不远,果然这里也有一块木牌:
  “请左转直行,见木牌行事。”
  打头的黑衣人仔细看了看木牌,然后深深吸了口气,似乎颇为恼火。
  突然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走。”
  这个字听在这黑衣人耳中,仿佛听到圣旨一样。纵然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要走,必须前进。
  再次迈开脚步,在山庄中穿行,沿路又看到四五块木牌,指点前进的方向。
  黑衣人似乎都很有耐心。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一扇月门前,月门内应该就是花园。
  来到花园门口,黑衣人突然停住了。
  这里有人!
  虽然看不见,但却可以听见,可以听见有粗有细,有轻有重,许多人的呼吸声。
  足有十多个人。
  打头的黑衣人高声道:“云南沐家前来拜访!”
  这声音用内力送出,仿佛洪钟一般,震得花园中树木的枝叶“沙沙”摇摆。黑衣人正自得意,忽觉胸口气血翻涌,心道:“糟糕,用力过度了……”
  他报名的声音才落,突然花园中大放光明,四周同时亮起无数灯笼火把。
  十二个黑衣人慢慢走进花园,走到这亮光中。
  只见西面是一座颇大的花厅,正中是一片空场,四周摆着几架兵器和大大小小的石锁。空场正中有张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中年人。
  身穿雪白长袍的中年人,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在他身后,还高高矮矮站着十多个白衣人,都昂着头,垂手而立。
  黑衣人立刻改纵列为横列,一字排开,从中缓缓地步出一位老者来。
  这老者原本低垂着头,走到白衣中年人面前,却把头抬了起来,映着火光,只见一道长长的伤疤从他额头一直延伸到嘴角,显得十分狰狞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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