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箬笠人走了,燕宇楼没能拦住他。
因为燕宇楼要先查看蓝衣人的伤势。
他认识蓝衣人,那是明月山庄“大漠风生看雁高”中的“独行雁”平原。
“大漠风生看雁高”,是平凡同族年轻一辈中的矫矫者,年纪虽都不到三十,却已名满江南。
“大漠”是指“大漠孤烟”平心。
平心还有一个绰号叫“白头人”,因为他年纪虽轻,却已满头华发。
“风生”是指“杨柳风”平然。
平然的剑名为杨柳剑,象“吹面不寒杨柳风”一般拂过你的身体,不会有伤痛,不会有恐惧,只有安祥和舒适,就这样很舒适地死去,死而无怨。
“大漠风生看雁高”最后是两雁,一个就是倒在地上的白衣人——“千里雁”平川,一个就是躺在燕宇楼怀里的蓝衣人——“独行雁”平原。
燕宇楼终于明白了。
想必是有大敌来袭,因此平川和平原才精心布置了这一局棋,在此狙击敌人。
但阴差阳错,他们却误将矛头指向了燕宇楼。
正因为燕宇楼的来到,两雁被杀,被真正的敌人偷袭所杀。
而这个真正的敌人,却对燕宇楼说了声:“多谢。”
这一句话是奇耻大辱,燕宇楼全身的神经都崩紧了,象一座随时都会爆发的火山。
平原笑了,他知道燕宇楼一定会为自己报仇的。于是他坦然地闭上了眼睛,死在了燕宇楼的怀里。
燕宇楼也闭上了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明月山庄平氏一族,平凡以下,高手如云。
与平凡同辈的高手,有大管家“风云杵”平安、二管家“劈浪剑”平定,以及平凡的亲兄弟“明月如钩”平靖。
年轻一辈中凡是使刀的,大多出于平靖门下,据说是平靖怂恿平凡夺取明月山庄的,这样他才可以实至名归。
年轻一辈高手除去“大漠风生看雁高”外,还有“花丛蝶恋”。
“花丛”是指“花非花”平垠。
“蝶恋”是指“红蝶”平岚、“青蝶”平衍和“彩蝶”平衡。
平衍还有一个绰号,叫“时候公子”,他是一个行为极其古怪的人。别人午餐时,他却在晨练,别人安睡时,他却进午餐;冬天赏梅饮酒,他却摇头晃脑地背诵“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的诗句。
老一辈人懒得理睬平衍,同辈则敬而远之,偶尔也附和一下。然而“时候公子”的时间是找不到规律的,他想何时用饭就何时用饭,想何时弹琴就何时弹琴。于是平凡只得把他安排在离开明月山庄约两里外的一处小院落中。
即便如此,大家还是经常能听到夜半歌声……
燕宇楼来不及掩埋两雁的尸体,只好把他们搬进小亭,并放在棋桌旁。
他的心情异常沉重。因为他,又有两个朋友死去了。
但他不能退缩,他必须前进,追上那个说“多谢”的敌人。
他发誓,一定要让此人付出代价!
于是他离开小亭,直向山顶爬去。
在剑池以北约一里处,有一块很大很光滑的石头,相传干将、莫邪曾在此处磨剑。
此刻,也有人在磨剑。
一个粗布衣服,打扮得好象普通山民的中年人,手持一柄又宽又厚的龙纹古剑,正在用力地磨着。
燕宇楼认识这柄剑——
劈浪剑!
这个人当然就是明月山庄的二管家——“劈浪剑”平定。
平定的身边还站着一位身材窈窕的少妇,少妇手中捧着一柄龙纹古刀。
燕宇楼也认识,这少妇正是平定续弦的妻子——“玉海棠”玉秋霞。
燕宇楼感觉到,有事情要发生了。
非同一般的事情。
明月山庄的二管家不会吃饱饭没事干,带着妻子跑来这里磨剑。
他停住脚步,并没有和平定打招呼,却转头向来处望去。
在他身后,并肩走来了三个人。
一个绿衣少女,手持一根青竹竿。
一个黑衣大汉,背着个宽两尺、长四尺的大包袱,包袱里似乎装了块铁板。
还有一个是相貌普通的中年人,灰色的衣裤,腰佩一柄形质也很普通的龙泉剑。
平定停止了磨剑,慢慢直起身来,右手握着剑柄,左手轻抚剑脊,似乎在自言自语:“好剑,好剑,可惜多年未饮人血。”
玉秋霞笑道:“今日便可开荤。”
三个人慢慢走近,听了平定夫妇的话,绿衣少女也笑道:“无偏,你的盾今天也可开荤了。”
黑衣大汉冷笑道:“嘿嘿,‘香肉滚三滚,神仙坐不稳’,老子的混天盾今天要尝尝这一对公狗、母狗的肉了!”
燕宇楼退开几步,静观其变。
他听出绿衣少女、黑衣大汉和平定夫妇一样,都是云南口音。
平氏本就是四年前才从西南边陲迁来杭州的。
只听玉秋霞冷笑道:“拾人牙慧,好不要脸!”
黑衣大汉从背上解下那个大包袱,“刷”地打开来,露出里面一块黑油油的硕大的盾牌——盾牌的边缘竟然被磨得极为锋利,发出吓人的淡蓝色的光芒。
“嘿嘿,老子才不和你逞口舌之利,咱们兵刃上见真章吧!”
话音才落,人已出手。
玉秋霞后退一步,猛然出刀,却削向那绿衣少女的右肩。
绿衣少女轻笑着挥动竹竿。
竹竿断。
一截、两截、三截……
玉秋霞的刀微微一转,已经递近了敌人的咽喉!
绿衣少女仍在笑,因为她从竹竿中抽出的细剑,已经碰触到了玉秋霞的肋下……
平定突然跳了起来,挥动厚重的龙纹古剑,大叫一声:“沐无偏!”
双手握剑,当头劈下。
黑衣大汉冷笑一声,一招“举火烧天”,高举盾牌遮在头顶。
他相信自己的“混天盾”,万刃不入。
平定也相信自己的古剑,无坚不摧。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究竟是剑崩,还是盾裂?
两个人的心里都在笑,笑对方的幼稚。
绿衣少女没料到两人一上来就硬拼,心神一分,下手慢了半拍。
这一慢,救了玉秋霞的性命。她匆忙抽刀后退,左臂却已被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平定这一剑好厉害,挟着风声,呼啸而至,果然不愧“劈浪剑”之名。
黑衣大汉高举混天盾,等着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等着手腕上必然会感受到的雷霆万钧的压力。
但他并没有听到那么骇人的声音。
只是一声轻响,然后他就看到一柄剑破盾而出,压到了自己的额前……
他身边那个相貌普通的中年人急忙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柄判官笔,直刺平定胸前膻中要穴。
这是围魏救赵之计。
平定大喝一声,血光飞溅中,已将黑衣大汉额头劈开!
中年人没料到平定如此悍勇,竟然不挡自己的出招。
“我这招必定中了!”
他心里这样想,但是很可惜,却差了一点没能刺中平定。
差了半尺。
他手中的判官笔,就在将要点中平定穴道的时候,铁手抓的笔头突然掉了下来,只剩下一个木杆的握柄……
高手较技,一招失策,生死立判。
于是那三个人就都死了,死得莫名其妙,口眼不闭。
玉秋霞长舒了一口气,捂着左臂的伤口,慢慢望向燕宇楼:“燕老板来了。”
燕宇楼点点头,走近两步。
玉秋霞指指地上那绿衣少女的尸体:“她是沐无誉。”
燕宇楼又点一点头。
玉秋霞再指指另外两具尸体:“这是沐无偏和沐无党。”
燕宇楼叹了口气:“我早料到了,是云南黔、黔、黔国公府的人。可是……”
“可是沐无偏的混天盾被人替换了,沐无党的判官笔也被折断了。”平定皱着眉头,哑声说道。
想必刚才的大喝,已经损伤了他的气管和肺部。
“究、究竟是谁干的?”
玉秋霞摇了摇头:“不是明月山庄下的手,平家从来不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平定轻叹一声:“他们能直接走来这里,想必川儿和原儿……”
燕宇楼低下了头:“他们已经死了……死、死在一个神秘人手里……”
“你怎么来了?”平定把剑一横,紧盯着燕宇楼,“庄主并没有邀你前来助拳。”
“偶然碰上——我、我、我来找平凡。”
“今天不是对弈之日,你来找庄主做什么?”平定紧了紧手握的古剑,玉秋霞走上一步,和丈夫并肩而立。
燕宇楼笑了:“我们是朋友。”
这一句话就足够了,足够让平定夫妇放下了心。
因为他们知道燕宇楼嘴里的“朋友”二字,并不是经常挂在嘴边,随便说说就算了的。
燕宇楼望着他们的眼神,明白了他们心中所想。但他却苦笑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了岳棠、胡熊他们……
“我真的值得信任吗?我对得起朋友吗?”
七年前的一宗劫镖大案,使平氏和云南沐家结下了深仇大恨。
沐家的始祖,是开国功臣沐英,受封黔国公,子孙世镇云南。
但作为江湖门派的沐氏,首脑却并不是现任的黔国公沐昆,而是他族叔沐悲。
江湖和朝廷,有时候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存在,但表面文章总要做足,要装出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来。
世间许多事情,就是如此这般的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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