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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狱·第一部 烟雨楼上燕宇楼
第十一章 多谢
 

  八月十六日。
  兴隆大酒店撤出了杭州。
  碧绝峰让阿三和另一个跑堂陈五先押运资财前往扬州,他自己却缓两天再动身。
  今天,兴隆大酒店换了招牌,变成了烟雨楼的分号,燕大老板让药心棠的遗孀掌管该店,算是对已亡人的一种补偿,对未亡人的一种安抚。
  碧绝峰最后一次坐在这酒楼上。
  如今,这陪伴他整整十年的酒楼已经不再属于他了,但他并不因此而感到悲伤,他所万分悲伤的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轻轻放在桌面上,再轻轻地打开。
  里面是一柄金色的剪刀,和一柄普通的杀猪刀。
  “唉,你们真傻……”碧绝峰的浊泪滴入酒杯中。
  他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不远处的桌上也有一个人同时干了杯酒,并且在嘴里念叨着:“真傻,真傻……”
  那是燕宇楼。

  八月十八日。
  莫干山麓。
  莫干山是杭州西北面八十余里外的一座名山。
  相传春秋时代,干将、莫邪夫妇受吴王阖闾所聘,在此铸剑,剑成而人亡。后人遂用他们的名字称呼此山。
  莫干山。
  山多修竹、清泉,群峰并峙,云雾隐隐。
  有一峰名为金家山,山下有泉,多生芦苇,名为芦花荡。
  有一峰名为荫山,山谷中有一池,传说干将、莫邪就在此池边铸剑,故名剑池。
  有一峰名为天池峰,山巅也有一池,池水清澈甘冽,名为天池。
  但诸峰都不如塔山高,塔山是诸峰之顶。
  塔山之顶,近年来盖起了一座山庄——
  明月山庄。
  明月山庄的主人,就是天下十剑排名第八的平凡。
  “边城一剑”平凡。
  平凡的剑是普通的龙泉剑,很平凡。
  平凡的剑招是普通的家传剑法,也很平凡。
  所不平凡的,是几乎每一次战斗,他都用不同的一招取得胜利。
  华山比剑,用“平白无故”战胜秦语。
  用“平地风波”战胜郭鹰扬。
  七年前,在与云南黔国公府的较量中,用“平安是福”重创沐氏第一高手沐悲。
  四年前,来到江南,用“平地楼台”赢得明月山庄。
  好一个不平凡的平凡!

  “平凡会原谅我吗?”
  燕大老板满心的自卑和自责。
  钱塘江边一战,他内心深深地自责,他对不起朋友们。
  对不起“铁鞭”汪飞,对不起“银枪”胡熊,对不起“鬼面伽蓝”牛横,对不起“天当将”郑四雄,对不起“小目连”张好,对不起“土行孙”孙晓辉,更对不起“铁手心魔”岳棠。
  一想起岳棠,他就忍不住叹气。
  丁宁说岳棠临终前一定很安祥,因为他心甘情愿为自己而死。
  但是自己呢,自己是不是愿意他们去死?背负着多少年前的一段恩情去死?
  似乎是在十四年前,或者更早,自己救过他们几个一命。为了什么?自己也记不清了。
  那时候傲啸江湖,做过多少可歌可泣的事啊,但时至今日,留在记忆中的只有朋友。
  完全不记得自己为朋友做过一些什么。
  然而他们却为了一个可笑的理由,为了他燕大老板的酒楼可以独霸杭州,而欣然赴死……
  换来的,只有给丁宁的酒楼,和孤孤单单的自己……

  燕宇楼走在通往明月山庄的小径上,心中百感惆怅。
  他杀了平氏的四名弯刀客,他要去向平凡请罪。
  平凡也是他的朋友,并且是——
  不好对付的朋友。
  对于岳棠这些朋友,燕宇楼根本没想过“对付”两字。
  可是平凡却不一样。
  平凡曾是他厮杀出来的朋友,对决出来的朋友,有一段时间,两人每天所练所想的,就是如何战败对方。
  华山之比,燕宇楼打败了平凡,平凡对他笑笑,说了一句话:
  “三十年风水轮流转。”
  是的,轮流转了,就在他燕大老板缩在西湖边上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时候,平凡来到了江南。
  得到了明月山庄。
  这次,平凡没有和燕宇楼比剑,他只看了老朋友一眼,就说:
  “想不到三十年过得这样快。”
  燕宇楼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平凡的对手了。
  正如秦语所说,这些年来,就在别人刻苦修炼的时候,自己不过在算而已。
  算钱。

  要上塔山,就必须经过荫山。
  上荫山就必须经过剑池。
  传说中干将、莫邪铸剑的剑池。
  燕宇楼走近剑池。
  池水清澈。
  水中却有人!
  一个青衣大汉,手里握着一柄短刀。
  燕宇楼神思恍惚地慢慢走近。
  水中人一动不动,只是短刀刀尖有些微的颤动。
  还有四步,还有四步那家伙就会来到我的面前,这是最佳的伏击位置!
  一步——
  “这些朋友因为我来到杭州隐居,而甘心陪伴在我左右,十年了,多少欢喜悲哀,都随时光逝去……”
  燕宇楼觉得自己的脚步异常沉重。
  水中人在静静地等待。
  他竭力不惊动水里的鱼。
  两步——
  “张好还没有醒来。他何时才能醒来?
  “我知道他不是背叛了我,他是被一种邪术控制了——可有机会将他从控制中拯救出来?”
  燕宇楼轻轻叹了口气。
  水中人的眉毛皱了一下。
  两条鱼同时咬中了他的大腿。
  还是把鱼给得罪了……
  三步——
  “把兴隆大酒店交给丁宁,就算补偿她了吗?不……
  “我一定要把毕生武艺都教给阿宝,学兼丁、燕两家剑法的阿宝,长成后一定会震动整个江湖!”
  燕宇楼暗暗下定决心,捏了一下拳头。
  水中人紧了紧手中的短刀。
  他对自己即将刺出的这一刀很有自信。
  再一步,再一步他就可以把那个家伙刺倒水中喂了鱼!
  想到鱼,似乎已经前后咬了他五次。
  见鬼,什么鱼啊,竟然会咬人!
  阳光映照在水面上,泛起了粼粼波光,正好掩藏水中人的身形。况且,燕宇楼根本就没往水里看。
  四步——
  “把武艺传授给阿宝,就算补偿他了吗?江湖风波险恶,教会他剑法,会不会反而害了他呢?”
  燕宇楼突然有些犹豫起来。
  四周除去鸟鸣,寂静无声。
  五步……
  直到燕宇楼走出七八步去,剑池中突然慢慢漂起了一具尸体。
  水中人被几枚毒针毫无声息地刺中身体,已经全身僵硬,毒发身亡了……
  这下可真的喂了鱼了。

  剑池旁有一座小小的亭子。
  燕宇楼对这小亭再熟悉不过了,四年来,他每两个月都要来此与平凡对弈。
  平凡是全杭州府都难找到的臭棋,只要一征子,他必晕无疑。
  平凡不再和燕宇楼比剑了,却执着地和燕宇楼比棋。燕宇楼也是臭棋,但他这样程度的臭棋,杭州城里都有许多个,所以与平凡对弈,每下必赢。
  现在,燕宇楼就走近了这座当道的小亭。
  他是低着头走近小亭的,但在距离七八步的时候,突然停住,并且抬起头来——
  一股无形的东西挡住了他前进的脚步。
  是杀气!
  强烈的杀气!
  杀气来自石质棋桌上。
  两个年轻人的杀气在棋盘上方形成了一股无形的猛烈旋风。
  无论抬手、拾子,还是落子,都会撞击到对方的杀气,因此双方每下一子都异常的艰难。
  燕宇楼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两个人。
  执白的年轻人穿的也是白衫,脸色极为焦虑,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黑棋占据的中腹,显然,他在寻找一个打入的好点。
  执黑的年轻人则是秀才打扮,身穿蓝衫,背对着燕宇楼。细看他腰间所系,竟然不是丝绦,不是皮带,而是一柄软剑!
  两人全神贯注在棋局上,似乎根本没有发觉就在七步以外的燕宇楼。
  因为燕宇楼没有杀气。
  他慢慢走近几步,已经可以看到棋局了。
局面很混乱,黑白两色的棋子犬牙交错。显然双方都是正宗的搏杀派,白棋走到哪里,黑棋就追过去,一番狠斗。四角白  占其三,剩下一角与中腹,则是黑大。
  白衣人沉吟良久,突然眉头一松,似乎是发现了一个好点。
  落子。
  白子刚要触及棋盘,突然他的手腕上感到一股凌厉的杀气。
  如刀似剑的杀气。
  白衣人一愣,随即凝力于腕,狠狠地落子,“噗”的一声,棋子竟然楔入木质棋盘中。
  杀气对撞,然后弥散开来。
  燕宇楼不禁后退了一步。
  背对着燕宇楼坐在石凳上的蓝衣人也退——就这样曲着腿,好象仍坐在虚空中,一边退,一边抽出了腰间的软剑。
  出剑。
  向后出剑!
  燕宇楼大惊失色,加快了后退的速度。
  剑尖划开了他长衫的下摆。
  “他是谁?为什么要向我出剑?他背对着我,我又无杀气,能够看到我的,应该只有那个白衣人……”刹那间,燕宇楼脑中转过许多念头。
  突然,眼前又有寒光一闪。
  燕宇楼本能地用袖子一遮。
  一柄锋利的枪尖破袖而出,贴着燕宇楼的左臂直刺过来。
  燕宇楼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容细想,他另一只手搭上了枪杆。
  “喀”的一声,长枪断为两截。
  燕宇楼猛然抬头,出枪的竟是那白衣人!
  燕宇楼认识这个白衣人:“平川!”
  白衣人也认出了燕宇楼,刹那间,他的脸上现出了奇诡莫名的神情——
  “啊,燕……”他没能叫出燕宇楼的名字,张开的嘴合不拢了。
  因为嘴里多了点东西——
  剑,带血的剑!
  自平川后颈刺入,口中刺出。
  平川的脸色变得极为恐怖,鲜血混合着唾液喷涌而出。
  蓝衣人惊呼一声,直起身来,却来不及撤回向后刺出的软剑,只好挥掌向平川身后打去。
  平川瞪着两眼,向前倒下,他嘴里的剑已经不在了。
  剑已穿透了蓝衣人的手掌。
  蓝衣人惨叫一声,急忙抽手,身体自然向右方一转——
  第三剑,从他右肋下穿入,后心刺出。
  燕宇楼扶住了蓝衣人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看到一个头戴箬笠的灰衣人,手中端着一柄极细的长剑,剑尖滴着殷红的鲜血。
  “你……”
  箬笠人望望燕宇楼,说了两个字:
  “多谢。”
  只有两个字,燕宇楼感觉一股寒意从后心穿出,直透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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