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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好!”
眼见本以为必死的好友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燕宇楼呆住了。
但更令他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张好痴痴走到他的面前,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柄匕首,轻轻送入了正懵懂着的燕大老板的小腹。
燕宇楼只觉得肚子上一阵剧痛,这才清醒过来,大叫一声,缓缓坐倒。
这是绝望的大叫。
“为什么?你为什么……”
轿中人轻轻吁了口气:“终于了结了。燕宇楼,为了你,我今天可折损了不少人手啊。”
秦语道:“你不在乎。”
“什么?”
“你若心疼这些手下,早就出手了,你分明是在借刀杀人!”
轿中人阴笑道:“秦壮士果非一勇之夫呀——好吧,就请你送燕老板归位吧。”
秦语手提砍刀,微笑着慢慢地走向燕宇楼,口中念念有词:“燕宇楼,四十六岁,死于戊辰八月。”
一声长啸,他将砍刀高高举起,直往燕宇楼头顶劈下。
燕宇楼叹息一声,闭目待死。
忽听“当”的一声,一道矫然的金虹飞来,正击在砍刀血槽上。
秦语失血过多,本就摇摇欲坠,受此一击,“哎呀”一声,砍刀脱手落地。
金虹在空中一旋,划着一道耀眼的弧线,挟着“倏倏”风响,又复向来处飞回。
秦语惊呼道:
“曲剑!曲剑丁宁!”
天下十大剑客,华山之比只到了七位。
而在这七人中,技压群雄的,却是一位正当妙龄的处女。
但包括碧绝峰、燕宇楼、秦语在内的六位久负盛名的剑客,却都对这位处女心悦诚服。
因为,这处女凭着一柄弧形的曲剑,不用五十招,就将这六位一流剑客,逐个击败。
她的名声不响,但论真实功夫,只怕并不在十大剑客中排名第二的李墨白和排名第三的傅松晨之下。
李、傅二人曾因挑灭“森罗殿”而成名,这位处女剑客,却并没有这样的丰功伟绩。
而且,华山比剑后不久,她就从江湖上销声匿迹了,消失了整整十二个年头。
她,就是此刻正站在燕宇楼和秦语面前的——
丁宁
“曲剑”丁宁!
燕宇楼坐在江滩上,手捂着小腹的伤口,问道:“是你?”
“是我。”
秦语怅然道:“你……这些年来,你都在哪里?”
丁宁淡淡地回答:“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现在你很失望吧?”
“不……”
“你一定很失望,因为我已经老了,老了许多了……”
丁宁轻叹一声,又道:“连燕宇楼见到我,竟然也认不出来了。”
燕宇楼叹道:“其实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丁宁忽然间又淡淡地一笑,向秦语道:“老了,人总会老的——这样,你倒可以死心了。”
“为什么?为什么?!”秦语摇晃着向前走了两步,“才不过十二年!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是我,”丁宁很平静,“我知道你一定会吃惊的。你心里永远只有十二年前那个还梳着丫角的小姑娘。可是,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秦语身子一震,“可你今年还不到三十岁……”
“那又如何?”丁宁似乎有些答非所问,“你秦大剑客即便隐姓埋名,华服美食是少不了的,你永远也不会了解贫苦百姓的生活……”
“贫苦百姓的生活?”
“你知道这十多年来,我是怎样度日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大堆家务事压在身上,还要照顾丈夫和儿子……”
“丈夫和儿子,”秦语喃喃地念叨了一句,突然大叫起来,“谁?那是谁?!”
丁宁眼中露出一丝淡淡的哀痛:“你要做什么?”
秦语不答。
丁宁笑了起来:“你想去杀了他?”
她的笑容突然僵住:“其实你已经杀了他……”
秦语从她眼中看到了深切的怨恨,他不由后退一步:“谁?究竟是谁?”
“是岳棠,”燕宇楼的目光中却流露出一丝狡黠,“我不告诉你,你永远也猜不到是他。”
“岳棠?”秦语愣住了,“‘铁手心魔’岳棠?这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
秦语突然狂叫起来:“为什么不是平凡?不是郭鹰扬?哪怕是这个老胖子燕宇楼!岳棠是什么东西?相貌、武功、名望,他哪点比得上我?!”
丁宁接着他的话说道:“还有心计、智谋……他什么都比不上你……”
她望着秦语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是我喜欢他,我心甘情愿嫁给她为妻,过贫穷的隐居生活——而我从来就没有看得上你。”
秦语茫然地望着她:“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秦语大叫一声,突然拾起掉落在沙地上的砍刀,翻手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殷红的鲜血,泉水一样喷溅出来。
燕宇楼长叹一声:“他死了。”
丁宁喃喃地道:“死了。”
“他死得比岳堂要凄惨、惨、惨一万倍,因为,因为他心已死了。哀莫大于心死……”
说着话,燕宇楼从怀里掏出一只铁铸的手掌来,掷到秦语面前。
秦语单膝跪在沙地上,虽死,却不倒。
“这是你送给碧绝峰的,还给你。”
丁宁用温柔的眼神望着燕宇楼:“岳棠临终前很安祥,一定很安祥,因为他还有妻儿和朋友。”
燕宇楼苦笑:“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你还当我是岳棠的朋友?我对、对、对不起……”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丁宁道,“岳棠和我相亲相爱地做了十一年夫妻,但我一直发现他目光中有一种莫名的黯然,直到……”
她微微一笑:“直到他准备为你去死的那一天,忽然全身都凝聚起一种欢喜,我从未见过的欢喜……
“他愿意为你而死,他甚至渴望为你而死。他在临终前,一定很幸福,很幸福……”
燕宇楼看到,两行清泪从丁宁眼角缓缓流下。
残阳西落。
冗长的白昼迎来了尾声。
钱塘江畔,风来萧萧。
晚霞映照着遍地的血污,也映照着丁宁那坚毅的面容,那冰冷的剑光。
燕宇楼转过头,望向那顶轿子,说了两个字:
“出来。”
轿中没有声响。
丁宁开口了:“我要刺你关元穴——当心了。”
猛然间,金虹和人身合而为一,象霹雳一般直射向那顶绿呢官轿。
轿裂,人现。
张好挺着匕首向丁宁冲去,突然间后腰一麻——
燕宇楼掷剑点中了他的软麻穴。
张好慢慢软在了地上。
就在同时,丁宁抽身后退。
燕宇楼望向裂开的轿子,只见一名紫袍官员颓然而立。
虽然身穿紫袍,胸前却没有补子。
他右手持剑,左手却握了一把血。
他自己的血。
丁宁冷笑:“好功夫。”
轿中人仰天长笑:“堂堂丁女侠,竟要花四剑才能伤得到我,我就算死也无憾了。”
“好,我成全你!”
丁宁顿了顿,又道:“这次,我刺你气海穴……”
轿中人冷笑道:“你没有机会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走了。”
刹那间,在丁宁和燕宇楼面前,蓦然腾起了一片火光。
丁宁退。
燕宇楼也踉跄后退。
火光起得快,灭得也快。江滩上,只剩下满地尸体和一顶烧焦了的轿子。
轿中人已经走了,在两大剑客的眼皮底下逃走了。
曲径。
老人。
箫声。
这就是轿中人所见到的情景。
或许,叫他轿中人已不合适,因为他已经没有轿子了。
他的轿子已变成了一堆焦炭。
他很心疼自己的轿子,但在丁宁面前,除了用火遁这种不入流的招数外,还有什么更好的脱身之计呢?
借着火光一起,他悄无声息地溜掉了,溜上了六合塔后这条曲径。
前面不远,一位老人独坐吹箫,拦住了他的去路。
曲径太窄,他绕不过去,只好放慢了脚步。
就在双方距离还有十几步的时候,老人停止吹奏,抬起头来:
“蒋僖?”
他站住了,站在老人身前三步远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
老人笑了:“很好。”
于是从腰间拔出一柄刀来,缓缓地向那名叫蒋僖的轿中人劈去。
蒋僖想闪想退,却突然发现自己已没有退路。
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已被封死,不知是罡气,还是刀风?
刀很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在向前移动。
很慢的刀,却是无人能够躲避的刀!
蒋僖听见自己脖子上皮破血标的声音,那把刀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内楔入,偏偏他连倒都倒不下去,直到——
刀过,头断。
尸倾。
那吹箫的老人又缓缓收起了刀。
刀光莹然,滴血不沾。
这是柄怎样的刀啊!
这是怎样的一刀啊!
“我要死了……”燕宇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不能死,”丁宁望着眼前这个可怜的老胖子,“你还要活下去为朋友们报仇!”
“仇?报仇?”燕宇楼望望秦语的尸体,“仇已经报、报、报……”
“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什么?”
“你看看张好,再看看这顶烂轿子——城隍庙再度出现,并且利用秦语和碧绝峰之间的怨仇,你不想知道其中的原委吗?”
燕宇楼浑身一震。
“我的丈夫,你的朋友,他们是被秦语杀的,但秦语背后还有一只黑手,你不想去把它揪出来吗?”
燕宇楼长长地吐了口气:“好……”
“什么?”
“我、我、我、我、我不死、死、死了,我要活、活、活……我要去查明白,一定要查、查、查……”
越是紧张的时候,燕宇楼越不结巴。
一旦他说话有头无尾起来,那就表明——
他已经很平静,很安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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