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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狱·第一部 烟雨楼上燕宇楼
第九章 城隍庙
 

  剪伤在右膝,刀伤在左臂,都不过略微划开一些皮肉。
  重伤是背后那一剑!
  这迅疾无伦的一剑,这如阴阳初辟、昏晓初分的一剑,从秦语右肩胛骨下方刺入,足足一寸多深。
  剑拔,血标。
  秦语紧咬牙关,向前飞跑出七八步,这才猛然转过头来——
  燕宇楼!
  “昏晓剑”燕宇楼!
  燕宇楼手持长剑,目光中已经没有了适才的疲倦和忧郁,现在只有仇恨和兴奋充盈于其间。
  流血使他恢复了往昔的风采,更恢复了往昔的自我。
  秦语一个踉跄,痛苦地倒在江滩上。
  桐奇双冷笑,人屠子也冷笑:
  “秦语,你完了!”
  “不——见——得——”
  突然,远远地,传来一个声音。
  这声音高峻、优雅,而又充满着一种神秘的阴冷的氛围。
  随着声音,一顶轿子缓缓从远处走近。
  官轿,八抬的大官轿,还有两人在前面举牌开道,一人在后面跟班。
  牌是木牌,红漆黑字:
  “杭州城隍”、“阴司正堂”!
  燕宇楼望望桐奇双,桐奇双望望人屠子,眼中都有一种惊骇,心底都有一丝凉意:
  “城隍庙!”

  城隍庙是什么?
  城隍庙是一座庙。
  供奉城隍老爷的庙。
  《易经》“泰”卦说:“城复于隍”,“城”就是城,“隍”就是池,城隍也就是城池。
  据说从六朝时就开始祭祀城隍神,他是城池的保护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各地的城隍神往往让死去的名人来担任,城隍变成了鬼官。
  城隍庙就是这鬼官的住处。
  但燕宇楼等人嘴里的“城隍庙”,却并不是一座庙。
  那是一个组织。
  恐怖的组织。
  恐怖的组织为什么总要起一些恐怖的鬼名字呢?
  为了让人害怕吗?
  燕宇楼的确有些害怕。
  因为城隍庙是现今最可怕的四个江湖组织之一。
  这四个组织都有一个鬼名字:
  土地祠、城隍庙、森罗殿、鄷都教!
  其中,前三个组织都曾从属于同一个系统。
  “鬼谷”系统。

  城隍庙里的城隍老爷突然出现,燕宇楼等人的手心里都捏了一把冷汗。
  只有秦语的双眸开始放光。
  轿子渐渐走近,来到了秦语面前。
  轿子停下,轿帘一挑,露出一张清峻的面孔:
  “秦壮士。”
  “大人。”秦语挣扎着爬了起来。
  “怎样?”
  “承蒙大人下问,在下还好。”
  “很好。”随着话音,轿帘又垂了下来。
  人屠子沉不住气了,跨上一步,高叫道:“你是城隍庙的?!”
  一个旗牌沉声道:“对大人不得无礼!”
  “大人?”人屠子啐了一口,“呸他个什么大人,不过一只青面老鬼……”
  话未说完,只见两道白光一闪——
  旗牌抽剑,后退。
  人屠子缓缓倒下,身前飘起一蓬血雨……
  “人屠子,”轿中人冷冷地道,“四十九岁,死于戊辰八月——记下了?”
  那轿后的跟班应声回答:“记下了。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桐奇双,五十一岁,死于戊辰……”
  话音未毕,桐、燕二人一剪一剑,齐齐向轿中插落。
  两个旗牌再度拔剑。
  燕宇楼剑横胸前,格住来招,放桐奇双闯过敌阵。
  他知道桐奇双要报仇,他也知道必须让桐奇双去报仇。
  轿中人话音稍顿,继续沉声说道:“死于戊辰八月……”
  一声惨呼,桐奇双一个“细腰穿云”,倒翻了出去。
  虽然他的腰粗得象水桶,这一翻倒是干净利落。
  燕宇楼退,伸手在半空中抄住桐奇双。
  桐奇双满脸是血,双眼瞪了一下,停止了呼吸。
  燕宇楼轻轻放下桐奇双的尸体,轻声道:“好,好功夫。”
  他望望轿前的那四名轿夫,望望他们才从轿杠中抽出的滴血的长剑:“‘单衣四剑,四剑八命’!”
  轿中人幽幽地道:“可惜他们今天,四剑只取了一条命——不愧是‘承天金剪’桐奇双。”
  顿了一顿,他又说道:“燕老板更是好功夫。”
  燕宇楼扫一眼正缓缓倾倒的两名旗牌,淡淡地回答:“好说,对付戚家堡的传人,我从来都只用一剑。”
  轿中人道:“可惜,你过得了第一关,却未必过得了第二关。”
  “对付单衣四剑,我用不了十、十六个回合。”
  “可你身上已然带伤——好吧,就算你过得了第二关,可还有第三关。”
  说话间,轿后的四名轿夫慢慢走到前面来了。
  他们一人手中抄着两柄弯刀。
  小弯刀。
  燕宇楼的脸色有些发青:“明月山庄?”
  “正是明月山庄的平氏传人。若在往昔,你二十招内便可收拾了他们,但今天你已负伤,又激战多时——况且,杀了他们,怎么对得起平凡?”
  燕宇楼的额头有冷汗流下。
  秦语“哈哈”大笑:“燕宇楼,今天你死定了!”
  轿中人胸有成竹地道:“燕宇楼,四十六岁,死于……”
  “且慢!”
  “怎么?”
  燕宇楼长吸一口气,冷笑道:“只记年月,不记日子、时辰,你算哪门子的城隍!”说着,挺剑扑上。
  单衣四剑列阵相迎。
  燕宇楼走出一步,出招——
  四剑变成了三剑……
  再走一步,出招——
  三剑变成了两剑……
  秦语面色大变,凝聚全身功力,左手铁掌向沙中猛拍一掌。
  只听“叮叮”几声,燕宇楼一个撤步,退回原地。
  他的身前,伏着四具尸体。
  单衣四剑的尸体!
  他们全都被一柄又细又长的利器刺进脚心,心神一分,立刻成为燕宇楼剑下的亡魂。
  平氏兄弟则各捂左臂,有点点鲜血从指缝中渗出。
  轿中人轻叹一声:“这第二关,算你破了。”
  然而燕宇楼的眼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和落寞。
  秦语问道:“‘土行孙’孙晓辉?”
  “正是。”
  “这回他死定了。”
  “他前后中了你两掌,想不死都难……”
  “可他还是帮你杀了单衣四剑——我不明白,他刚才为什么不用这一招来偷袭我,却要钻出沙地来?”
  “因为,这一招根本伤不了你、你……你不是单衣四剑,”燕宇楼缓缓地说道,“单衣四剑分开来,每一个的功力都不到你的零头。”
  他望向远方,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寞。
  岳棠、张好、牛横……现在又是孙晓辉,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就这样一个一个的都倒下了。
  然而他们的牺牲,能够换来什么?
  他们能够换来的,顶多是烟雨楼的兴旺发达,顶多是他这个燕大老板的兴旺发达,财源广进。
  这些兄弟们在为他去死……不,在为了一个可笑的理由去死的时候,竟然连一句怨言也没有。正因为这样,更使燕宇楼万分的愧疚。
  他左肩被秦语砍伤的伤口又开始滴血,而他的心也在滴血。
  秦语冷冷地望着他,一丝狡黠流露在眼角:
  “你实在太对不起朋友了……”
  “是,我……我对不起他们……”燕宇楼双膝一软,跪在了沙地上。
  “所以,你不能再对不起朋友了……”
  “不能,我不能!”
  “所以,你不能杀平氏兄弟——所以,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
  燕宇楼长剑脱手。长剑无声地平落在江滩上。
  “你只有一条路可走,”秦语的狡黠涌上了嘴角,“死路!”

  死。
  人总有一死。
  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没有人心甘情愿去死,但当一个人已经心死的时候,他还能够继续存活下去吗?
  燕宇楼心死了吗?
  他真的只有一条死路可走了吗?
  如果是在一天前,甚至一个时辰前,他恐怕真的只有死路可走了。
  但现在情况有所不同,他的血液已经被眼前那么多死亡煮沸了。
  即便心已死,他也不会低头。更何况,在这个人欲横流的世界上,该死的人实在太多,何时能轮到他燕大老板?

  燕宇楼猛然拾起沙地上的长剑,一剑飞出,向轿中钉去。
  “叮”的一声,长剑被截成两段,又倒飞了回来。
  燕宇楼左掌在沙地上一拍,纵身而起,右手抄住半截断剑,一甩手,钉进了一个弯刀客的胸膛。
  “先杀了你们,我再去向平凡请罪!”
  “噗”的一声,一柄弯刀插入燕宇楼的左腿,但同时,持刀人也被一掌重击在头顶,打得七窍流血。
  秦语拾起一柄单衣四剑留下的长剑,向前一个纵身,逼开了燕宇楼打向第三名弯刀客的一掌。
  于是,燕宇楼的胸口又中了一刀。
  燕宇楼一声暴喝,拔出左腿上的弯刀,打着旋脱手飞出,劈开了这名弯刀客的头颅。随即用左臂硬生生格开秦语的剑脊,飞身扑向那最后一名弯刀客。
  这时候的燕大老板,就仿佛一只雄狮。
  发了疯的雄狮!
  秦语为他气势所慑,不由倒退了一步。同时,那最后一名弯刀客胸口插上了一柄不知道谁用过的长剑,呻吟一声,也去见了阎王。
  燕宇楼浑身是血,喘着粗气向轿子冲去,正在此时——
  轿中人笑道:“你且看他是谁。”
  那个一直缩在轿后的跟班,突然大步走到轿前来。
  燕宇楼大吃一惊:
  “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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