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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伤在右膝,刀伤在左臂,都不过略微划开一些皮肉。
重伤是背后那一剑!
这迅疾无伦的一剑,这如阴阳初辟、昏晓初分的一剑,从秦语右肩胛骨下方刺入,足足一寸多深。
剑拔,血标。
秦语紧咬牙关,向前飞跑出七八步,这才猛然转过头来——
燕宇楼!
“昏晓剑”燕宇楼!
燕宇楼手持长剑,目光中已经没有了适才的疲倦和忧郁,现在只有仇恨和兴奋充盈于其间。
流血使他恢复了往昔的风采,更恢复了往昔的自我。
秦语一个踉跄,痛苦地倒在江滩上。
桐奇双冷笑,人屠子也冷笑:
“秦语,你完了!”
“不——见——得——”
突然,远远地,传来一个声音。
这声音高峻、优雅,而又充满着一种神秘的阴冷的氛围。
随着声音,一顶轿子缓缓从远处走近。
官轿,八抬的大官轿,还有两人在前面举牌开道,一人在后面跟班。
牌是木牌,红漆黑字:
“杭州城隍”、“阴司正堂”!
燕宇楼望望桐奇双,桐奇双望望人屠子,眼中都有一种惊骇,心底都有一丝凉意:
“城隍庙!”
城隍庙是什么?
城隍庙是一座庙。
供奉城隍老爷的庙。
《易经》“泰”卦说:“城复于隍”,“城”就是城,“隍”就是池,城隍也就是城池。
据说从六朝时就开始祭祀城隍神,他是城池的保护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各地的城隍神往往让死去的名人来担任,城隍变成了鬼官。
城隍庙就是这鬼官的住处。
但燕宇楼等人嘴里的“城隍庙”,却并不是一座庙。
那是一个组织。
恐怖的组织。
恐怖的组织为什么总要起一些恐怖的鬼名字呢?
为了让人害怕吗?
燕宇楼的确有些害怕。
因为城隍庙是现今最可怕的四个江湖组织之一。
这四个组织都有一个鬼名字:
土地祠、城隍庙、森罗殿、鄷都教!
其中,前三个组织都曾从属于同一个系统。
“鬼谷”系统。
城隍庙里的城隍老爷突然出现,燕宇楼等人的手心里都捏了一把冷汗。
只有秦语的双眸开始放光。
轿子渐渐走近,来到了秦语面前。
轿子停下,轿帘一挑,露出一张清峻的面孔:
“秦壮士。”
“大人。”秦语挣扎着爬了起来。
“怎样?”
“承蒙大人下问,在下还好。”
“很好。”随着话音,轿帘又垂了下来。
人屠子沉不住气了,跨上一步,高叫道:“你是城隍庙的?!”
一个旗牌沉声道:“对大人不得无礼!”
“大人?”人屠子啐了一口,“呸他个什么大人,不过一只青面老鬼……”
话未说完,只见两道白光一闪——
旗牌抽剑,后退。
人屠子缓缓倒下,身前飘起一蓬血雨……
“人屠子,”轿中人冷冷地道,“四十九岁,死于戊辰八月——记下了?”
那轿后的跟班应声回答:“记下了。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桐奇双,五十一岁,死于戊辰……”
话音未毕,桐、燕二人一剪一剑,齐齐向轿中插落。
两个旗牌再度拔剑。
燕宇楼剑横胸前,格住来招,放桐奇双闯过敌阵。
他知道桐奇双要报仇,他也知道必须让桐奇双去报仇。
轿中人话音稍顿,继续沉声说道:“死于戊辰八月……”
一声惨呼,桐奇双一个“细腰穿云”,倒翻了出去。
虽然他的腰粗得象水桶,这一翻倒是干净利落。
燕宇楼退,伸手在半空中抄住桐奇双。
桐奇双满脸是血,双眼瞪了一下,停止了呼吸。
燕宇楼轻轻放下桐奇双的尸体,轻声道:“好,好功夫。”
他望望轿前的那四名轿夫,望望他们才从轿杠中抽出的滴血的长剑:“‘单衣四剑,四剑八命’!”
轿中人幽幽地道:“可惜他们今天,四剑只取了一条命——不愧是‘承天金剪’桐奇双。”
顿了一顿,他又说道:“燕老板更是好功夫。”
燕宇楼扫一眼正缓缓倾倒的两名旗牌,淡淡地回答:“好说,对付戚家堡的传人,我从来都只用一剑。”
轿中人道:“可惜,你过得了第一关,却未必过得了第二关。”
“对付单衣四剑,我用不了十、十六个回合。”
“可你身上已然带伤——好吧,就算你过得了第二关,可还有第三关。”
说话间,轿后的四名轿夫慢慢走到前面来了。
他们一人手中抄着两柄弯刀。
小弯刀。
燕宇楼的脸色有些发青:“明月山庄?”
“正是明月山庄的平氏传人。若在往昔,你二十招内便可收拾了他们,但今天你已负伤,又激战多时——况且,杀了他们,怎么对得起平凡?”
燕宇楼的额头有冷汗流下。
秦语“哈哈”大笑:“燕宇楼,今天你死定了!”
轿中人胸有成竹地道:“燕宇楼,四十六岁,死于……”
“且慢!”
“怎么?”
燕宇楼长吸一口气,冷笑道:“只记年月,不记日子、时辰,你算哪门子的城隍!”说着,挺剑扑上。
单衣四剑列阵相迎。
燕宇楼走出一步,出招——
四剑变成了三剑……
再走一步,出招——
三剑变成了两剑……
秦语面色大变,凝聚全身功力,左手铁掌向沙中猛拍一掌。
只听“叮叮”几声,燕宇楼一个撤步,退回原地。
他的身前,伏着四具尸体。
单衣四剑的尸体!
他们全都被一柄又细又长的利器刺进脚心,心神一分,立刻成为燕宇楼剑下的亡魂。
平氏兄弟则各捂左臂,有点点鲜血从指缝中渗出。
轿中人轻叹一声:“这第二关,算你破了。”
然而燕宇楼的眼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和落寞。
秦语问道:“‘土行孙’孙晓辉?”
“正是。”
“这回他死定了。”
“他前后中了你两掌,想不死都难……”
“可他还是帮你杀了单衣四剑——我不明白,他刚才为什么不用这一招来偷袭我,却要钻出沙地来?”
“因为,这一招根本伤不了你、你……你不是单衣四剑,”燕宇楼缓缓地说道,“单衣四剑分开来,每一个的功力都不到你的零头。”
他望向远方,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寞。
岳棠、张好、牛横……现在又是孙晓辉,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就这样一个一个的都倒下了。
然而他们的牺牲,能够换来什么?
他们能够换来的,顶多是烟雨楼的兴旺发达,顶多是他这个燕大老板的兴旺发达,财源广进。
这些兄弟们在为他去死……不,在为了一个可笑的理由去死的时候,竟然连一句怨言也没有。正因为这样,更使燕宇楼万分的愧疚。
他左肩被秦语砍伤的伤口又开始滴血,而他的心也在滴血。
秦语冷冷地望着他,一丝狡黠流露在眼角:
“你实在太对不起朋友了……”
“是,我……我对不起他们……”燕宇楼双膝一软,跪在了沙地上。
“所以,你不能再对不起朋友了……”
“不能,我不能!”
“所以,你不能杀平氏兄弟——所以,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
燕宇楼长剑脱手。长剑无声地平落在江滩上。
“你只有一条路可走,”秦语的狡黠涌上了嘴角,“死路!”
死。
人总有一死。
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没有人心甘情愿去死,但当一个人已经心死的时候,他还能够继续存活下去吗?
燕宇楼心死了吗?
他真的只有一条死路可走了吗?
如果是在一天前,甚至一个时辰前,他恐怕真的只有死路可走了。
但现在情况有所不同,他的血液已经被眼前那么多死亡煮沸了。
即便心已死,他也不会低头。更何况,在这个人欲横流的世界上,该死的人实在太多,何时能轮到他燕大老板?
燕宇楼猛然拾起沙地上的长剑,一剑飞出,向轿中钉去。
“叮”的一声,长剑被截成两段,又倒飞了回来。
燕宇楼左掌在沙地上一拍,纵身而起,右手抄住半截断剑,一甩手,钉进了一个弯刀客的胸膛。
“先杀了你们,我再去向平凡请罪!”
“噗”的一声,一柄弯刀插入燕宇楼的左腿,但同时,持刀人也被一掌重击在头顶,打得七窍流血。
秦语拾起一柄单衣四剑留下的长剑,向前一个纵身,逼开了燕宇楼打向第三名弯刀客的一掌。
于是,燕宇楼的胸口又中了一刀。
燕宇楼一声暴喝,拔出左腿上的弯刀,打着旋脱手飞出,劈开了这名弯刀客的头颅。随即用左臂硬生生格开秦语的剑脊,飞身扑向那最后一名弯刀客。
这时候的燕大老板,就仿佛一只雄狮。
发了疯的雄狮!
秦语为他气势所慑,不由倒退了一步。同时,那最后一名弯刀客胸口插上了一柄不知道谁用过的长剑,呻吟一声,也去见了阎王。
燕宇楼浑身是血,喘着粗气向轿子冲去,正在此时——
轿中人笑道:“你且看他是谁。”
那个一直缩在轿后的跟班,突然大步走到轿前来。
燕宇楼大吃一惊:
“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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