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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凌霄当晚并没有回去吴山的住所。
看了一场打架,嚷了几句话以后,他和林秀又返回清风酒店。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叶凌霄翘着二郎腿,美滋滋地嚼着绿豆糕,笑道:“我以为你的店里只卖豆子呢。”
“当然只卖豆子,”林秀帮他斟上来一碗豆浆,“那本是我自己的早点……”
“多谢款待。”
“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手?”
“出手?”叶凌霄笑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你就眼看着秦语杀了岳棠他们?”
“眼看着?不,我离开了。”
“为什么不帮忙?”
“两狗相咬,人为什么要去帮忙?”
“你是人?”
“不是,我是神仙。”
“那么神仙,”林秀盯着他,“你为什么来找我?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这是天意啊。”疯子似乎坚决不肯吐露实情。
“是不是杨存叫你来的?”
“我和衙门的人没交情。”说着,端起碗来喝豆浆。
林秀捉住他的手,把碗抢下来:“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杨存!”
“在天眼看来,都没有区别。”
林秀叹了口气,坐下来:“我到底能不能相信你呢?”
“相信天就好了。”叶凌霄笑嘻嘻的,再次端起豆浆来。
林秀望望门外:“原来秦语也是……”
“对了,你究竟给他看了什么?”叶凌霄问道,“他才不出手攻击我?”
林秀瞪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等着疯子找理由追问。可惜疯子就是疯子,行事和正常人绝然不同,你不回答,他就真的不问。
一口气把整碗豆浆都喝光,叶凌霄美滋滋地长舒了一口气,轻声吟道:“恨十年剑梦化无声,白发洗流星……”
“你在说什么?”
“《八声甘州》。”
“这似乎是鬼谷子以天下十剑之名连缀而成的那首《八声甘州》吧?”
“正是。”
林秀以手支颐:“嗯,大声念来听听。”
“你莫非没有听过?”
“我自然听过。”
“那你吟来也是一样的。”
林秀双眉一竖:“我记不得这些文诌诌的诗词歌赋!”
叶凌霄又笑了。他轻摇羽扇,,提高声音:“恨十年剑梦化无声,白发洗流星……”
“这是说‘十年剑梦’华无生和‘流星道人’李墨白吗?”
“不错——渐松愁晨照,竹悲月落,泪下霜凝……”
“这一句似乎很悲凉,可‘无肠公子’傅松晨并不是一个悲凉的人呀。”
“……此去平芜曲水,何事苦丁宁……”
“这是在说谁?”
“‘曲剑’丁宁,据说是位女剑客,十二年前华山比剑的时候,她才二八妙龄——碧落南阳浦,醉了还醒。”
“‘南阳剑客’碧绝峰就在杭州城内,你知道吗?”
“哼,我是他兴隆大酒店的座上常客呢,”叶凌霄笑道,“岂止是他,‘昏晓剑’燕宇楼也在。你且听下半阕:忍看阴昏阳晓,正烟雨默默,魂魄泠泠。算飘蓬已久,老瘦滞边城……”
“‘剑心飘蓬’沈大荒、‘边城一剑’平凡?”
叶凌霄点点头:“平凡当初在西南闯出的名头,现在可跑去莫干山明月山庄了,‘边城’之名,怕要改改——转头空、燕歌秦语,又争知,击筑感悲听。都将那、剑肠冰冷,委此浮名。”
林秀问道:“这是在说排第九的秦语,和排第十的郭鹰扬吧?”
“不错,‘百结剑肠’郭鹰扬。”
“这首词吟起来格外悠扬哩。”林秀赞道。
“那是因为我在吟呀,”叶凌霄闭上眼睛,象在回味,“这首词写出了悲凉,江湖人物的悲凉,老之将至的悲凉,‘十年剑梦’的悲凉……”
话音才落,忽听窗外有人漫声吟道:“十年剑梦了无声,何必空留俗姓名?”
叶凌霄猛地站起身来,林秀更是风一般蹿出门去。
但是杨柳依依,四周一片寂静,哪里有什么人影?
“是谁?”
无人回答。
叶凌霄喃喃地道:“华无生也来了杭州吗?这下子可真热闹了。”
八月七日,六合塔下,钱塘江畔。
燕宇楼施施然地躺在江滩上,眯着双眼,象在倾听那雷鸣般的潮声。
潮来潮去,时光起落,人的一生是否也和这浪潮一样?
就好比这位燕大老板,昨晚还舒舒服服地躺在茜纱帐里做美梦,可仅仅隔了不到四五个时辰,他却不得不躺到这又湿又热的江滩上来。
其实,仰躺在江边,静静地,寻找一份心与自然的交融,本也是很惬意的事情。
只可惜燕大老板没有这份福气,因为——
他的鼻尖上顶着一柄刀!
这是柄厚重的金背砍刀,乌龙吞口,绿绸为带,磨得锃亮。
刀握在一只苍白的手里,手长在一条长长的胳臂上,胳臂上面是一张铁铸一般的面孔。
燕宇楼望望鼻前的刀锋,眉间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眉尖起鸡皮疙瘩?不错,这正是燕大老板的习惯。但这个习惯并不表示他在害怕,而表示他在后悔。
十二万分的后悔!
于是他再望望刀的主人——
秦语。
“潇湘剑雨”秦语。
秦语冷冷一笑:“燕宇楼。”
“在。”
“本不该是你来的。”
“我也正在后悔。”
“还记得十二年前华山比剑吗?”
燕宇楼想要点头,鼻子却差点撞到刀尖上,他只好开口回答:
“记得,那是七大剑客争夺‘天下第一’之战。”
秦语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远方澎湃的波涛,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怨毒:
“咱们比了七天,整整七天呀!可‘天下第一剑’的名号,却被根本没有出现的华无生抢去了!”
“岂止。李墨白和傅松晨也没赴会,却平白拿了个第二、第三。”
秦语又冷冷一笑,收回了远望的目光:
“那次你我斗了多少招?”
“七、七十四招。”
“你倒记得清楚。今天又战了多少招?”
“二十二招。”
秦语“哈哈”大笑:“当年我七十四招上落败,今天仅用二十二招就战败了你。你说,我的功夫,是否足可与李、傅二人一战了?”
燕宇楼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你是凭借诡道取胜。如果,我早知道你是‘以刀作剑’的话,也许不、不……”
“可惜你并不知道,李墨白、傅松晨也并不知道!——况且,就算你知道,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因为,”秦语顿了一顿,解释道,“这十二年来,我一直苦苦地练习,而你却在算……”
“算?”
“对,算钱!燕大老板。”
燕宇楼的脸色变得惨白。
秦语冷笑着,把刀尖慢慢送前半分。
燕宇楼的鼻尖上渗出血珠来,但依旧一动也不敢动。
“你的鼻子倒很好看,我很喜欢,你不如送给我……”
话未说完,秦语的左手猛然向后一挥。
那是一只铁手!
“呼”的一声,一个刚从沙中钻出来的汉子倒栽了出去。
秦语继续冷笑。
“你若多伏一会儿,也许可以偷袭成功的。”
那汉子倒在江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难道你老板的鼻子,真的让你这么心疼?”
秦语转过头去望了这汉子一眼。
就一眼。
但燕大老板已经找到了机会。
他突然一个就地十八滚向旁纵出。
秦语急忙挥刀,“噗”的一声,刀劈入燕宇楼左肩。
燕宇楼惨呼一声,急忙再一个倒纵,向后跃去。
秦语提刀抢上,忽然斜刺里一物飞来,打在刀身上,“嗡”地将砍刀荡歪。
秦语一惊,回头望时,只见两骑绝尘而来。
马到面前,蓦然双蹄上踢,昂首人立,于是两个胖子就从马屁股上自然地滑了下来。
一个矮胖子做绅士打扮,另一个更矮更胖的,却敞着怀,围一块油腻的围裙。
燕宇楼也颇发福,可是比起这两人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那围着围裙的胖子就地一滚,象个皮球似的,把刚才打偏秦语的东西捡了起来。
那是一柄一尺来长的杀猪尖刀。
“人屠子?”
“嘿嘿,我如今叫做郭厨子,”那人笑容可掬,“在这位老板店里帮手。”说着,一指同伴。
他的同伴微微笑道:“秦兄,久违啦。”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柄金色的剪刀。
“桐奇双?”
“不错。秦兄,听闻你要找碧绝峰的麻烦,怎么倒挑上了燕宇楼?”
“谁告诉你我来找碧绝峰的?”
“他。”说着,向秦语身后一指。
秦语蓦然回首,却见身后空无一人,于是——
金风破空,一刀一剪,齐齐往他后心招呼过来。
秦语处变不惊,忙将身子一拧,横纵四尺,避过来招。
“找死!”砍刀竖拖,直劈桐奇双面门。
桐奇双退,人屠子上。
砍刀一转,斩向人厨子右腰。
人屠子退,桐奇双上。
秦语怒极,展开以刀为剑的“潇湘剑法”,与二人恶战起来。
以二敌一,桐奇双等兀自落在下风,但两人配合默契,此退彼进,堪堪三十多合,终于逐渐扭转颓势。
秦语正想再施诡计取胜,忽觉身后风声有异。
怎么办?
左有人屠子的杀猪刀,右有桐奇双的金剪,身后又有敌人来袭。空档只有前方。
但,敌人会这么愚蠢吗?最薄弱的环节,往往暗藏着最可怕的杀机。
人屠子的左手为何总在自己身前乱晃?桐奇双的脚下为什么总往右方横踏?
前路不安全!
其实,千钧一发之际,又怎容他细想?秦语只是凭着本能和经验,大喝一声,一个“旱地拔葱”,飞纵向上。
于是三件兵器就都击向他的足踝。
别无他计,只有掷刀以求暂缓敌人的攻势。
不过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一弹指是六十刹那,一刹那有能有多久?
秦语掷刀,横纵,中剪,中刀,中剑,就只在一刹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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