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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狱·第一部 烟雨楼上燕宇楼
第七章 刀不是刀
 

  黑夜,西湖边。
  五个人厮杀做一团。
  被围攻的人使刀。
  围攻他的人却都使用奇特的外门兵刃。
  其中最厉害的主攻者,使用的是一对血红色的火钳。
  玉火钳。
  “你认不认得另外四个都是什么人?”叶凌霄问林秀。
  “如果我没有看错,使铁牌的是‘鬼面伽蓝’牛横……”
  “嗯,果然鬼都认得鬼。”
  “他是鬼面,并不是鬼,”林秀瞥了叶凌霄一眼,“使紫金钵盂的是‘小目连’张好……”
  “正是张好。”
  “你认得他?”
  “不认得。他出道的时候,我还在吃奶。”
  “哼,”林秀皱皱鼻子,“还有一个应该是‘天当将’郑四雄。”
  “是那用软索的?”
  “正是。”
  “那个使刀的又是谁?”
  “就是这家伙奇怪,”林秀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说道,“看相貌倒好象是……”
  突然,两人同时低声说道:“‘潇湘剑雨’秦语!”
  林秀道:“天下第九剑,怎么改用刀了?我就是这点想不明白。”
  叶凌霄笑道:“他枉称第九,用剑也没什么了不起,干脆改了刀,也没什么奇怪的。”
  “没什么了不起?比你如何?”
  “我又不用剑。我也不用刀。”
  “那你用什么?”
  叶凌霄指指自己的嘴巴:“上士杀人用唇舌。”

  郑四雄左臂已经挂了彩,张好也满头大汗。秦语把金背砍刀舞得“呼呼”作响,掩盖了不远处树丛里两人的悄声谈话。
  又斗了十几个回合,岳棠的玉火钳从左路欺近,“当”的一声,夹住了秦语的刀背。
  这是他第一次夹住对方的兵器。
  被玉火钳夹住的兵器,可以说已经废了。
  因为玉火钳通晓普天下所有常见兵器的路数。
  要破玉火钳,只有两个方法。
  使用外门兵刃。
  不被它夹住。
  牛横等三人欣喜若狂,三般兵器一齐向秦语身上招呼过来。
  林秀道:“秦语要糟。”
  叶凌霄却沉默不语。
  突然,场中形势大变。只见秦语伸出铁铸的左手,一把抓住了郑四雄的软索,同时以右脚为轴,打一个旋,避过了牛横铁牌的雷霆一击。
  然而,更令人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只见郑好的紫金钵盂堪堪打到秦语的左胸,秦语微一蹲身,消减了敌招来势,同时右手砍刀却象条泥鳅般从玉火钳中滑出来,一反手,切到了岳棠小腹。
  皮破,血标。
  叶凌霄猛地跳将起来,高叫道:“这不是刀!”

  究竟什么是刀,什么是剑?
  刀走正,剑走偏。
  有刀形的一定是刀吗?有剑形的一定是剑吗?
  只须心中有剑,哪管手中是刀。

  “这不是刀!”
  叶疯子猛然一声大喝,恶斗中的诸人全都吃了一惊。
  秦语抽刀后撤,一招横胸,屹立如山。
  张好和郑四雄急忙扶住岳棠,只见他肚破肠断,眼看没什么活路了。
  牛横眼含热泪,问道:“老岳,你……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岳棠伸手捂住小腹上的伤口,但鲜血依旧从指缝中泊泊涌出。
  “哪一位高人指点?为什么——‘不是刀’?”
  叶凌霄走上两步,拱一拱手:“在下叶凌霄。”
  “原……原来是叶公子……想不到叶公子……”
  叶凌霄一指秦语:“‘潇湘剑雨’,天下十剑排名第九,失踪十年,突然改使砍刀,相信大家都会误以为他在刀法上得到了什么秘传……”
  话音未落,秦语突然一个纵跃,挥刀斩向叶凌霄的头顶。
  叶凌霄后退一步,林秀却走前一步,把手一扬。
  秦语在空中一个拧身,收刀落地:
  “原来,你是……”
  这时候,牛横已经蹿到他的身后,一铁牌当头砸下。
  秦语反刀,“当”的一声。
  牛横踉跄后退。
  叶凌霄一笑抱拳:“几位继续。在下告退。”

  栖霞山麓。
  张好在没命地奔逃。
  紫金钵盂早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衣服也已经被树枝割出道道裂痕。可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是没命地奔逃。
  他并不是怕死,一想到岳棠他们三人的死,他就想豁出去了,和秦语玩儿命!
  但是他不能,因为岳棠临死前,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活下去,告诉燕大哥!”
  他知道应该告诉燕宇楼什么,因此他立刻撒开两腿,象被猫追捕的老鼠一样,没命地奔逃。
  “虚刀实剑,以刀作剑!”
  这八个字,一定要带到烟雨楼中。
  张好的脚力,方圆五百里内号称是一绝。
  所以岳棠才吩咐他回去报信,所以秦语也没能追上来。
  张好拐上一条小路,眼见前面就是一座小小的城隍庙,转个弯就可以到烟雨楼了。
  他的心渐渐从嗓子眼里放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见到了一顶轿子。
  绿呢大轿,垂着轿帘,前后各有四人抬着,再前面有两人举牌开道。
  这是一顶官轿。
  张好并不怕官,但他不想节外生枝。
  况且路很狭窄,想直接从官轿旁边跑过去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只有停下来,恭恭敬敬地退到路边,等轿子过去。
  轿子渐近。
  张好突然感觉有一股凉气从后脊梁冒上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有这种夜行荒坟的感觉,天已经蒙蒙亮了呀。
  轿子更近。
  张好偷偷抬起眼来,勉强看清了牌上的字:
  “杭州城隍”、“阴司正堂”。
  张好的眼睛都直了。黎明见鬼?他觉得两腿有点打哆嗦。
  轿子到了面前,突然停顿下来。轿帘一撩,探出一张面孔。
  三缕长髯,非常清奇的面孔,然而脸色却是白里透灰,不象一个活人。
  张好的腿不再哆嗦了,因为他看到了那人的一双眼睛。
  一双碧绿的、深邃的,可以使人忘记一切的眼睛。
  “姓名?”
  “张好,‘小目连’张好。”张好痴痴地回答。
  “何事?”
  去烟雨楼,告诉燕大哥一个秘密……”
  “秘密?”
  张好的舌头似乎已经不听控制了:“虚刀实剑,以刀作剑!”
  “很好。”轿中人阴阴地一笑。
  轿帘重又放下,轿子继续向前走去。
  张好痴痴地跟在轿子后面。

  只剩下最后一天期限了。
  燕宇楼只有咬咬牙,亲自出马。
  他哭丧着脸,抚摸着自己酒楼上的一桌一椅、一花一草,象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他想起了兄弟们。
  想起了汪飞、胡熊、岳棠……
  曾几何时,他们还坐在这里一起喝酒。
  自己和岳棠面对面,慢慢地碰杯,慢慢地咂饮。
  张好不喜欢喝酒,却非常喜欢倒酒。只不过他喜欢的不是往杯里倒,而是往朋友的嘴里倒。
  汪飞和胡熊喜欢喝酒,一喝酒就猜拳,一猜拳就对骂,一对骂就开打,最后双双倒在桌下鼾声大作。
  牛横和郑四雄喜欢吃菜,有他们在,一桌酒席不会浪费。
  可是往往在喝得最开心的时候,岳棠会被老婆扯回家去——那时候他刚成亲,还没有孩子。他老婆也并不上楼,只是站在窗下喊。一听到喊声,岳棠就象听到圣旨一样。
  可是,不在了,都不在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酒楼上。
  不,还有人——
  二十几个跑堂、厨子,垂着手默默站在燕宇楼身后。
  燕宇楼慢慢回过头来,苦笑道:“人若贪心,必有报应。也许我这一去,就此,就此……唉,这家店子,是我十年来的心血,你们就把他卖了,把钱分了吧。”
  伙计们黯然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得得”,楼梯轻响。
  一个伙计跑过去:“今天我们不开张。”
  “我不是来吃饭的。”
  燕宇楼抬起头来,只见一个三十上下的青衣妇人,牵着个小孩子,站在楼梯口上。
  他跨前两步:“你是……”
  那妇人深深一福:“先夫药心棠,今晨已经下葬了。”
  “原来是弟妹,你……”
  “奴家药曲氏,来求燕大老板一件事。”
  “殓葬费用,我已经派人送去府上了。此外,还有什么我能做的……”
  “究竟先夫是死在谁的手上,还请燕老板告诉我。”
  燕宇楼叹了口气:“他叫……叫秦语。”
  “‘潇湘剑雨’秦语?”
  燕宇楼一愕:“正是。你……你怎么知道……”
  药曲氏又是深深一福,把身边的孩子推到身前来:“这孩子是先夫唯一的骨血,请燕老板念在和先夫多年的交情上,帮忙照看一下。”
  “啊,这个……应当的,可是……”
  药曲氏拍拍孩子的头顶,转过身,走下楼去。
  燕宇楼愣在当地,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弟妹,请……请留步!”
  然而药曲氏已经去得远了。
  燕宇楼俯下身,轻抚着那孩子的头,问道:“你叫……”
  “我叫阿宝。”
  “你可知道你娘的名字?”
  “娘就是娘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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