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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狱·第一部 烟雨楼上燕宇楼
第三章 疯子
 

  秦玉玦又开始头疼了,虽然并没有见到杨存。
  但是他见到了一张拜帖,大红的拜帖——
  “江湖草莽雷万钧拜上。”
  秦玉玦的家就住在杭州通判衙门旁边,距离衙门只有十步之遥——住得近点,办差方便。他本来想等金盆洗手以后,就搬到风光秀丽的花港旁边去的。
  在竹林中被杀手刺伤的肋下仍在隐隐作痛,肩上也挨过一掌,右臂还无法高举。就在这种境况下,他被扬存扶回来,一觉睡到明月初上。才起身,就看到了这张拜帖。
  拜帖不是通过大门递进来的,秦玉玦躺了一下午,大门还没有打开。
  拜帖是打破窗棂投进来的。
  秦玉玦正打算骂:“我还没退隐呢,就敢破我的窗户,真要退隐了,还不捣我的灶啊!”可是拾起拜帖来一看,他愣住了。
  并且开始头疼。
  “什么人?”李太虚坐在床头,望了望秦玉玦手里的拜帖,又望了望秦玉玦额头的冷汗。
  虽然秦玉玦还没有起床,李太虚却是自己打开门走进来的,因为他有这个资格。
  他是秦玉玦的老同事,也是张远恒死后,秦玉玦最亲密的搭档。
  他们两个人合伙破获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合力抓过的人,罪有应得的也好,含冤被枉的也好,更是数不胜数。
  秦玉玦曾经警告李太虚:“等我退隐了,娶了媳妇,你还敢不敲门就进来,我打断你的狗腿!”
  李太虚只是笑笑:“有本事你就打。”
  嘴里虽然这样说,但他也知道,成了家的朋友,是不好打搅的。
  不过秦玉玦终究还没有退隐,也还没有成家。
  所以他还是大摇大摆地不告而入了。
  “什么人?”因为秦玉玦没有回答,李太虚又问了一遍。
  “雷万钧。”
  “‘风雷镖局’的雷万钧?”
  “正是。”

  七年前,“风雷镖局”曾是江南最大的镖局。
  镖局是一对盟兄弟合伙开的,老大叫风千里,老二叫雷万钧,所以镖局起名“风雷”。
  但是“风雷镖局”七年前突然间就不存在了。
  因为他们失了一趟镖,一趟大镖,再大的镖局也失不起的一趟大镖。
  多大的镖连“风雷镖局”也失不起?
  因为那是宁夏安化王爷托付的暗镖!
  镖是什么人劫的,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劫镖人在富春江上突然出现,使一柄倭刀,刀法诡奇无比,一招就劈死了风千里,赶散了趟子手。
  案子递到了杭州府衙,秦玉玦和张远恒负责这桩大案。
  但这桩案子实在太离奇了,越是调查,牵扯到的人越多,许多还是武林大豪、江湖名门。江南三大家:嘉兴“情庐”、湖州“义轩”、莫干山“明月山庄”,竟似乎都和劫案有关系!云南黔国公府的许多高手,也在劫案发生前莫名其妙地来到了富春江上!
  秦玉玦不敢再调查下去了,前去请示知府大人,知府再请示浙江提刑按察使大人,按察使再请示南京刑部尚书大人……
  最后传回秦玉玦手里的命令是:
  “抹了它。”
  于是这个案子就此不了了之了。而雷万钧,在变卖家产赔偿了安化王爷以后,也突然解散镖局,失踪了。
  “这姓雷的失踪了整整七年,他怎么又出现了?”李太虚知道这桩大案,因此他问秦玉玦。
  秦玉玦苦笑着摇摇头:“他认定是我买放了真凶……”
  “岂有此理!”李太虚一拍桌子,“我出去和他理论!”
  秦玉玦再度摇摇头:“该来的,总归要来。我自己出去见他吧。”

  门外就是大街,才刚掌灯,街上行人渐少,但并没有看到雷万钧。
  两个人左右望望,正在搜寻,忽听有人沿街做歌而来:
  “月白风清正子时,黄鹂两只跳花池。一只飞高没淹死,回看老友太白痴!”
  听到这个声音,李太虚也开始头疼了。
  唱歌的是一个年轻人,头戴小冠,身披鹤氅,腰系丝绦,足蹬云履,手里还摇着柄鹅毛大扇,三分象贵介公子,七分倒象观里的道士。
  两人想要躲,已经来不及了,那年轻人走到面前,“嘿嘿”一笑:“小秦,小李,你们听我此诗做得如何?”
  “好,好诗,”秦玉玦急忙作揖,“少爷,天黑了,您还是快回家歇着吧。”
  年轻人摇头:“不,我还要晒晒月亮。”
  秦玉玦皱皱眉毛,才想再劝,忽见那年轻人身子一软,斜斜地倒了下去,露出身后一个黑衣人来。
  黑衣人斗笠遮面,低声道:“秦捕头,别来无恙啊。”
  “雷镖头?”
  “我已经不是镖头了——雷万钧。”
  李太虚面色一沉:“雷万钧,放开叶公子!”
  雷万钧摇头道:“放心,我也不想招惹他,不过让他小睡一会儿。年轻人本就该早睡的。”
  秦玉玦轻轻叹了一口气:“七年前的旧事,你还耿耿于怀吗?”
  没等雷万钧回答,李太虚先大喝一声:“雷万钧,你若有凭据,大可去衙门里告状,若无凭无据,就滚得远远的。敢和做公的放对,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官官相护,告状又有什么用?”雷万钧冷笑道,“李捕头别误会,我今天不是来报私仇的,只是按照江湖规矩,想和秦捕头切磋一下。”
  “少玩花样!”
  “李捕头,”雷万钧横他一眼,“江湖较技,也很平常,衙门不会连这种小事也要掺和吧。”
  李太虚望了秦玉玦一眼,沉声道:“秦兄尚未交卸差事,还是六扇门里的弟兄!”
  雷万钧愣住了:“他今晨不是已经金盆洗手了吗?”
  李太虚“嘿嘿”笑道:“因为一些意外,尚未成礼。你的消息未免太不灵通了。”
  雷万钧愣在当地,好一会儿,突然一咬牙:“罢了,我隐姓埋名,七年苦练,岂能无功而返?姓秦的,纳命来吧!”
  说着话,从腰间拔出长剑,一招“卞庄刺虎”,直指秦玉玦胸口。
  秦玉玦后退一步,堪堪躲过剑锋,面色却已经变了。
  只因雷万钧使的是龙丘剑法!
  秦玉玦本是浙南仙霞派的门人,仙霞派武功别出蹊径,独步江南,却偏有一个天生的克星——
  那正是浙西龙丘派。
  雷万钧不是武当松溪棍法的传人吗?什么时候学会了“龙丘剑法”?!
  雷万钧疾进一步,长剑再度递出,还是“龙丘剑法”中的一招“分先射覆”。
  秦玉玦再退,但惊惶之下,脚步慢了半拍,左袖已被割破。
  李太虚伸手摸到了腰间的铁链子。
  但是雷万钧突然收剑,停止了进攻。
  不是因为秦玉玦已经摆出了反击的架式,也不是因为李太虚正要解下铁链子,而是因为倒地的那位叶公子突然跳了起来,拦在他的身前!
  雷万钧吓了一跳,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不是已经点了这年轻人的睡穴吗?
  他不禁面色铁青。
  秦玉玦头疼欲裂。
  李太虚一脸尴尬。
  叶公子却满面红光。
  不但满面红光,他还伸了一个懒腰:“好睡,好睡。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杭州城里流传着一句话:“不怕衙门,不怕强盗,就怕吴山叶大少。”
  话里说的“叶大少”,就是指这位叶凌霄叶公子。
  叶公子的父亲,乃是秦玉玦、李太虚,甚至杨存他们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南京刑部右侍郎叶大人。
  这位三品侍郎大人虽到南京就职,却并没有携带家眷,把儿子叶凌霄留在了故乡杭州吴山。
  这是杭城官绅士民们可怕的灾难……
  叶凌霄礼貌点说,是“头脑不大清爽”,直截了当的说来,是个“疯子”。
  并且这个疯子发病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虽然病势最严重的时候,叶公子也从不打人杀人,甚至不骂人,但某些行为,却会让被波及到的人,由衷发出“你还是杀了我算了”的慨叹。
  这只因为,叶公子自命不凡,认定自己是降龙下界,济颠转世,对杭城内种种大事小情,都要横地里插一脚,并且所做出的判断和举动,绝对让正常人想都想不到。
  别说秦玉玦和李太虚见了他会头疼,只怕杨存和碧绝风见到他,也不能免俗。
  秦、李二人只希望叶公子现在的病势不算很严重,不算最严重,那就谢天谢地,谢谢王母娘娘观世音菩萨了。

  伸完懒腰,叶凌霄望向李太虚:“小李,陪我饮酒去。”
  “在下还有些俗务,改天吧,”李太虚有些惊诧,有些胆怯,又有些哭笑不得,“少爷,天不早了,您先回去安寝吧。”
  “唉~~”疯子的脸色说变就变,突然间皱眉慨叹起来了,“不过百年,大家都要安寝,又何必急在一时?”
  秦玉玦和李太虚都是一愣——你不能否认,有时候疯子比正常人更清醒,更深刻。
  其实,这个世上的许多事情本就是颠倒的。究竟谁才是疯子?谁又是正常人?
  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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