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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翠的竹林,竹子很密。
秦玉玦背着手,低着头,快步在林中走着。他要去见杨存,虽然看见杨存就会头疼,他还是必须去见。
金盆洗手当然无法继续下去,在目前这种境况下,公衙是最好的保护伞,如果失去了这柄保护伞,他怕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必须去见杨存,弄明白邢公子是否真是杀害张远恒的凶手,以及为什么要杀害张远恒。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杨存有什么靠山,竟敢不经浙江提刑审决,当场斩杀人犯。这个靠山,他秦玉玦能否借一下光呢?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喊叫声:“来……来人哪……”
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秦玉玦愣了一下,还是疾步奔了过去。
这大概是半辈子吃公门饭落下的病根吧。
只见一个人倒在血泊中,手指着和秦玉玦相反的方向:“快……快……”
秦玉玦跑过去扶起那人:“发生什么事了?”
“杀,杀人……”
“哪里杀人?!”
“这里杀人!”
猛然间,秦玉玦眼前一亮,那人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刀,薄如纸、亮如银的快刀!
秦玉玦左足一点地面,急忙后退,但肋下还是被刀锋划破了一个口子。
尺来长的口子,血花涌出。
那人趁势站起身,左掌向秦玉玦肩上拍了过来。
秦玉玦急忙立掌相迎,“嘭”的一声,对方倒飞了出去。
但秦玉玦也并不好受,他顾不得肋上的伤口,以手抚胸,弯下腰,大声咳嗽起来。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竹端突然跳下四个蒙面人,人手一柄明晃晃的快刀。
一样是薄如纸、亮如银的快刀!
秦玉玦退后一步,背靠着一枝老竹,匆匆拭去唇边咳出的血迹。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杀我?”
“哼,反正你也活不长了,就告诉你又何妨?”一个蒙面人冷冷地说道,“因为你害了邢大人的公子,杀人偿命!”
“邢……邢公子不是我杀的。”
“是你先抓了邢公子,杨存才能这样轻易害了他。杨存自有人收拾,咱们要收拾的是你!”
话音才落,人起,刀光一闪,秦玉玦背后的老竹齐腰断落。
好快的刀!
然而秦玉玦比快刀更快,他及时一个拧身,又退后一丈开外。
“没有我,杨存一样会杀了他。”虽然语气很硬,内容却象在告饶。
但对方并不听他的告饶,两刀齐至,一攻左,一攻右。
秦玉玦已经根本无法闪避。
突然“啊”的一声惨叫,一个蒙面人颈侧中刀。
雪亮的刀,刺眼的光芒。
刀如闪电,竟不沾血。
有谁会使这样快的刀?!
当然是——“快刀”杨存!
当场格毙一人,剩下三个蒙面人见机得快,立刻逃得无影无踪。
他们的刀没有杨存快,脚下倒很了得。杨存又懒得去追。
他只是扶住秦玉玦:“你怎样?”
“还好,咳,咳……”
“他们是谁?为何要杀你?”
“他们自称是来为邢公子报仇的。”
杨存面无表情地点头:“不出所料。”
“正要问你,”秦玉玦抓住杨存的衣袖,“邢公子那种三脚猫的功夫,怎么能杀害张远恒?”
“他是主谋,另有帮凶。”
“动机何在?”
“不知道。”
秦玉玦碰到杨存会头疼,那么杨存呢?有没有他头疼的时候?
头疼这种病,有时候并不是病,但似乎每个人都无法免俗。
才刚安排好问题成堆的秦玉玦,杨存就开始头疼了。
“是谁叫你杀死邢公子的?你怎么知道他是主凶?还没查清动机,你怎么就杀了他?”
秦玉玦的问题虽然都很有理,可惜杨存并不能回答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杨存也不例外——即便他们都身在公门。
正是初秋,柳浪桥边柔丝万缕,莺啼不断。
但在这清脆而嘈杂的莺声中,杨存那敏锐的听觉却告诉他:有人在跟踪!
于是他开始头疼。
因为跟踪者不止一人,也不止一批。
在他身后十丈外,蹑手蹑脚走着第一批跟踪者,共有两人。
再往后五丈,行进着第二批跟踪者,共有三人。
又往后五丈,是第三批跟踪者,距离太远,人数只能估计,大概有四个。
这些人脚步都很轻,明显是练家子,若非杨存,别人也根本无法查觉。
但就连杨存,从杭州知府衙门绕着西湖转了大半圈,也无法甩脱他们的跟踪!
杨存知道这些人不是仅仅为了跟踪而跟踪的,正好四下里无人,他干脆坐下来等他们。
难得柳浪桥一带,今天除了自己和跟踪者,连鬼影也没有一个,正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场所。
九个人,确实是九个人,慢慢地逼近了。
他们四下里散开,不密不疏地围成个圈子,把杨存围在中间。
包围圈在缩小,越缩越小,于是,杨存看见——
身前是两名锦衣武士,一个手持飞抓,一个手持杆棒。看起来,这是第一批跟踪者。
左方是三个黑衣汉子,两个提着刀,一个挺着雷电锥。无疑是第二批跟踪者。
而在杨存右方和身后,是四名灰衣武士,都空着双手。大概,这是殿后的第三批跟踪者。
杨存决定先发制人。
但他并没有动。虽然他的刀快,但敌人实在太多,他没有把握在激战后还可以全身而退。
他只是在口头上先发制人:
“杨某何幸,敢劳锦衣卫、东西厂九位差官跟随?”
一个锦衣武士冷笑道:“好,招子蛮亮。那就跟咱们走一趟吧。”
“九位官人,分属三衙,教杨某跟了谁去?”
一个黑衣汉子“嘿嘿”笑道:“既然西厂也要拿你,那就跟了他们去好啦。”
“想不到东厂也会怕了谷太监。”
那黑衣汉子“哈哈”大笑:“小子,你想挑拨离间吗?咱们就是怕了谷公公,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杨存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对那四个灰衣武士,问道:“不知西厂为何要拿杨某?”
“为了邢公子。”
“想不到为了区区一个宁波知府的公子,竟劳动一卫两厂都来拿我,邢思归真是好大面子啊。”
杨存顿了一顿,又问道:“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就请几位为杨某解说一下,如何?”
一个锦衣武士沉不住气了,冷笑道:“多言无益。你跟着他们几位到了西厂,自然明白缘由!”
杨存道:“可惜我并不想去西厂。”
他环视众人:“那么,想必几位就要动手拿人了。”
“正是!”
“以九对一,想必是稳操胜算喽。”
“你晓得就好!”
杨存面无表情地叹口气:“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这里很快就会死人了。”
“你敢拒捕?!”
“为什么不敢?”杨存说着话,从怀里摸出一面半个巴掌大小的令牌来。
九个人的面色立刻变得煞白。
如果你见过死人,那么对这种面色一定不会感到陌生。
杨存轻轻抚弄着令牌:“你们应该晓得规矩。”
九个人都晓得规矩,于是他们就都变成了不折不扣的死人。
谁能够在一瞬间击杀九个厂卫的高手呢?
有,也只有——
他们自己。
老天爷安排下报应不爽,谁都逃避不了。
让人头疼的杨存自己也会头疼,让人肚痛的阿三自己也会肚痛。
阿三的报应来得好快。
他真可以说是自食其果——
兴隆大酒店的二楼雅间是不卖馊鸡汤的,但一楼饭堂和外卖就难说了。天气那么热,鸡汤放一会儿就会变味,倒掉了岂不可惜?
就在今天中午,当阿三再次推销经过加工的馊鸡汤的时候,为了证明滋味很好,曾毫不犹豫地在客人面前喝了一大碗。
于是报应紧跟而至:当天下午他被派往湖西采办鲜货,才走到半路,突然间腹痛如绞。
他只好带着苦笑走到柳浪桥边,蹲在临湖的一株大柳树下,开始解决这紧急问题。
说来也巧,他刚解决完问题,提了裤子才想离开,突然听到桥边有轻微的脚步声。
不久前他才被跟踪过,因此对这种脚步声非常敏感——虽然轻重程度大大的不同。
于是他缩到树后,只露出半边脸,一只眼睛来。
他看见杨存走过来,坐下,接着有九个人包围住了杨存,接着是一段不平常的对话,接着那九个人就都自杀了。
杨存的听觉很敏锐,但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包括阿三的呼吸声。
因为阿三曾经出过鬼差,有谁听说过鬼也有呼吸声呢?
于是杨存解决了他的头疼以后,就背着手离开了。
于是现在轮到阿三头疼。
他实在想不通,那是块怎样的令牌,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阿三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仍然很危险,他根本没力量去管别人的闲事。但当一个人好奇心升起来的时候,往往有九牛二虎之力都压不下去。
整整犹豫了两个晚上,他终于决定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碧绝峰。碧绝峰年纪大了,棱角已平,好奇心也已经减退了。
何况,他还并不信任自己的新老板。
他决定去找一个本来再也不想见到的人,因为他相信,那个人一定会有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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