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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平静的海面泛着粼粼波光,就象我自己的心情似的,刚从惊恐和愤怒中滑脱出来,沉入一片感伤和忧郁中去。
四面很静,我们不过五十多个人,都静静地坐着或者站着,无声地体味悲凉的感觉。
胸又开始痛了,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真不想打破这沉寂,一生中又能有几回这样的沉寂呢?挪开掩在嘴前的袖子,月光不太明亮,但还是可以看到袖口上多出的几个暗点。是血吗?
“大人,这……”廪的眼睛真尖,我赶紧挥挥手打断他的话。这是老毛病了,连巫邑的草药都医治不好。唉,只要不是现在马上倒下去,我就应该知足了。
远远的,波光被几片阴影遮住了。“船来了。”有人低声叫了起来。我长长舒了一口气,站起来,穿上鞋子,然后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船头传过来:
“臣耒叩见家主和诸位大人。”
“跳板,快放跳板。”有人在高叫着。沉寂终于彻底被打破了,今生是否还能找到同样死一样的沉寂呢?
走上跳板,粼粼的光就在脚下闪动。耒依旧虔诚地跪着,我摆摆袖子,他这才深深一俯,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侧过头去:“准备开船。”
船舱里灯烛通明,耀得人眼睛发花。不知道耒用了什么办法,竟能使这光线一点也不透到舱外去。我在正中席上坐了下来,史咎坐在右边,廪坐在左边。
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不开口说话。要没有舱外奴隶们轻然而杂乱的脚步声,也许倒可以算美丽的沉寂又飞回来了。终于,来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在门口就跪下了,磕了个头,膝行到廪的下首,沉声说:“家主,船开了。”
我点点头:“说说情况。”“是,”耒又俯下了身体,“臣是上个月初四接到家主口信的,立刻搜集船只,挑选水手,十三日离开目夷,十九日到的这里。一共是两条海帆船,三条小帆船,十二条桨划船,家臣八十一人,奴隶三百四十五人。”
“把桨划船放掉一半,奴隶裁减四分之一——以后,嗯,以后有许多事情要我们自己动手了,”我垂下眼睛,不去望那三个人的脸色,“把善于航海的、种地的、战斗的……有技能的都尽量留下来。”
“是。”耒又磕一个头,倒退着膝行出去。到了门边,他却又停住了,很小心地俯身下去:“臣……臣有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问?”
“问吧。”“是,”他抬起头,生满虬须的下巴在轻微颤动,“时局不知道究竟、究竟怎么样了?”
“你听到了什么?!”廪瞪着眼睛问。“他们说,帝已经……”耒的声音徒然提高,但随即又降了下去,“已经、已经归天了。”
“胡说!”廪直起身子,按住剑柄,“你不要命了?!”耒赶紧俯伏下去,把脸埋到双手中间。
“算了,他们迟早要知道的,”我此刻的心中,不知道是悲伤,还是惶惑,“是的,帝归天了,周人已经入殷,也许……也许很快就会追来。”
耒把头抬了起来:“周人不懂得航海,不用怕他们。”“我听说,”一直没有开口的史咎说话了,声音很和缓,很清晰,“周人一昼夜用四十七条船,载运兵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和甲士四万五千人,渡过盟津。”
“能载车,未必能载人,”耒咬一下牙关,“能渡河,未必能航海。臣自然会用心应付。”
我点点头,耒深深一俯,倒退着出去了。又是长时间的沉默,谁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廪终于忍不住了,年轻人需要的是战斗,而不是思想:“难道殷祀就这么、这么绝了吗?”
我该怎么回答他呢?说是,给他迎头一棒?还是面对渺茫的未来,轻率地回答不是呢?
“都为帝不听大人的话,没防备周人……”
“住口,”我想喝止他,语声却软绵绵地没有力量,“做臣下的不能私下议论主君的对错。何况,何况他已经不在了。”
廪低下头去。我转向史咎:“殷祀究竟……你能卜一下吗?”“没有沐浴,没有斋戒,也没有牺牲?”那老人固执地反问。
“事急只好从权。”“今天不行,”史咎掐着手指,“今天凶日。等明日昃时大吉,虽然没有牺牲,没有……也许可以得到上天的垂怜吧。”
我点点头,转过身来。又是长久的沉默。沉默中,奴隶们的脚步声更清晰了。沉寂,死一样美丽的沉寂,你在哪里呢?
二
一夜都很平静,我已经疲倦得连噩梦也没有力气做了。第二天的早晨,是耒把我叫醒的。
“家主,家主?”
“什么?”我披上衣服,坐了起来。耒的声音很平静:“周人追来了。”
“多少人,装备怎样?”隔着门帘,还是可以听见耒咬牙的声音:“九条帆船,战士二百左右,装备好象很精良。”
“我们呢?”“臣数了一下,家臣中可以战斗的八十人,士中可以战斗的二十人,以一敌二。”
“如果,”我突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主意:“我把全部指挥权交给你,包括廪也归你调遣,你准备怎么打?”
“臣用奴隶十多人驾两条桨划船诱敌,一面派人潜水凿穿敌船的船底,一面用大弩发火箭点燃敌船的帆桅,使其不易逃遁。我们船虽少,但大而且结实,敌人船小而且不坚固,凿不沉的,就撞沉它!”
我已经穿好了衣服,把被子踢到身后,正襟端坐:“进来。”耒答应一声,掀帘膝行而入。
我从枕下取出令简,双手各执一端,递给他:“我命令你全权指挥这次战斗,以令简为凭据,违令者杀无赦。”
“是!”耒恭恭敬敬地接过令简,高举着出去了。我就坐在那里,久久不动。
宰人端进饭来。很简单,一盘热饼,一碟生鱼,一壶米酒。我喝一口酒,酒很甜,可不知道为什么,吞下去却突然变得苦不堪言。我只好撮了饼来吃。
“咱们这一去,背井离乡,也许不会回来了,”我叹口气,“是不是应该带几个女人,以延宗嗣?”
宰人一边熟练地把生鱼切片,一边很恭敬地回答:“可是,主人,我听说航海,尤其是战船航海,带了女人很不吉利的。”
“是吗?”我忽然觉得很好笑,“亏得我妻妾都死光了,又没有儿子女儿——别的人没有命令也不敢携带家眷吧。女人嘛,哪里都有吧,只要能找到个安身的地方,不用发愁不能繁衍吧。”
宰人一边点头,一边把切得很细的鱼脍端到我面前。
“大人,”忽然廪的声音在舱外响起,“您把令简给了耒?”“是,”我在心里暗笑,这小子沉不住气了,“怎么了?”
“他只是个家臣……”“是,”我抬高声音打断他的话,“怎么了?!”“没,没什么,”年轻人立刻软了下来,“侄儿告退了。”
“等等,”我突然想起了“火鸷”,“我放在库里的那四口大木箱,耒带来了没有?”
“好象……”没等廪好象完,我已经掀开门帘,走出了船舱。
立刻,一副宽大的背膀挡在了我的身前:“家主,请退回船舱里去,这里危险!”这是全身甲胄的耒。
我从他的肩膀上方望出去,战斗已经开始了,就在我们身前三十多丈外的海面上:“为什么不划过去?”
“他们足以对付敌人,这是主船,不可轻动。”我“哼”了一声,想要命令他把船划近战场,想一想,却又忍住了:“那四口大木箱呢?”
“就在这条船上。”“好,”我精神忽然一振,“快去取来。”
耒答应一声,走开了,立刻又有另外一名家臣补上空缺,挡在了我的身前。一片水沫卷来,我不由得又咳嗽了两声,强咽下一口血去。
上天哪,千万别让我在这时候倒下去啊!
船随着西风,缓缓地向战场靠去。木箱运到了,我打开一口箱子,沉声向身边的几个人说:“照我的样子去做。”
解开皮索,四只两尺多高的“火鸷”被取了出来。我打开一只“火鸷”的背脊,嗅了嗅药气:“还很干燥吗?”
“是。”另三个人齐声回答。我把“火鸷”放置在木架上,望一望敌船的距离:“各对准一艘敌船,距离要在二十到二十五丈。”然后取下腰间的火石,敲亮,点燃了药索。
四道火光箭一般穿破层层激荡的水雾,射向敌船。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大声惊呼起来。四只“火鸷”向敌船上吐了一串火焰之后,又原路飞了回来,跌落在船头。
敌人的阵脚乱了,他们的斗志已经被从天而降的神鸟给完全摧毁了。
“这是什么?”史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捡起一只“火鸷”。我笑笑,把名字告诉了他,然后转向耒:“不要放走一个人!”
“捉几个活的,作为牺牲。”史咎平静地说道。是啊,这样一来,不必要杀奴隶来祭天了。这些周人,真是送上门来的好祭品啊。
我和史咎走进舱内。他还念念不忘“火鸷”:“没有机械,它怎么会飞的呢?”
“我配了一种药,”我详细向他解释,“用一定量的硫磺、硝石和木炭,磨细混合,遇到火则会激发出一种极大的力量来……”
“本打算献给帝的,用来对付周人,”我忽然感慨万端,“可现在……唉,也许这东西……不知道这东西什么时候才能重回华夏。”
“我们都是要回去的,不是吗?”史咎苍老的脸上,皱纹越来越深,“我们若是埋骨异乡,子孙总是要回去的,不是吗?”
他的眼睛湿润了。那只“火鸷”在他手里颤动,象他的一颗心,想要飞回故乡去……
三
战斗仅仅延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吓破了胆的周人全面溃败,被我们打死了一百多人,捉获七十四人,他们所有划船的奴隶也都成了俘虏。
昃时还没有到,我打算先找个人来问问陆地上的情况。耒押来的,据称是最怕死的一个。
“周军已经占领了整个殷地了吗?”俘虏被捆得象块饭团一样,跪在我、史咎、廪,还有耒的面前。
“是,是的。”俘虏脑门上汗如雨下,浑身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昌已经臣服于我帝,”廪恶狠狠地瞪着他,“为什么发要在他父亲死后不到半年,就胆敢以下犯上?!”
“说是,说是纣王无道……”“什么?纣?是在诽谤帝辛吗?!”廪的铜剑已经出鞘了,我赶紧拦住他。“怎样无道,”我转向俘虏,“说说看。”
“是,是,他们都、都在说……”俘虏结结巴巴地回答,“纣王修建鹿台,耗费民力,是、是崇侯虎帮凶,每天欢宴不理国政……”
“胡说,鹿台是祭天所建,什么叫‘欢宴’?!”廪又沉不住气了,“崇侯贤明方正,他做了什么,要叫他‘帮凶’?!”
“这、这都是他、他们传说的,还说纣王原本是不坏的,只为妲己是个妖孽,蛊惑了纣王,杀害忠、忠良……”
“这又关己夫人……”廪差点跳起来,却被史疚按住了:“你说说,帝杀害了什么忠良?”
“说、说是王子比干被陷、陷害,挖了心……”“够了!”廪再也忍耐不住了,额头上青筋暴起,铜剑直指俘虏的鼻子,“待会儿祭天,请让我先宰了这个家伙!”
“不,不!饶命啊!是你们要我讲的啊……都是他、他们胡说呀!饶命……”耒往俘虏嘴里塞了块破布,把他拖出去了。
“这、这、这、这……”廪反倒结巴了起来,“这些谣言、谣言,真是气死我了!”“周人要革天命,”史咎垂下头,缓缓地说,“当然要制造一些谣言——我有时候想,当年天乙伐夏桀,夏桀真的那么失道吗?”
“你说什么?!”史咎把我一直想着而没敢说出来的话讲了出来,我不由感到又是惊惶,又是恐惧。“我说,”他还是不慌不忙的,“恐怕帝的恶名会一直流传到后世吧。”
“太冤枉,太冤枉!”廪大叫,“要不是六师二十二万人远征东夷,他周发哪能拣到这个便宜!”
“过去了,别再提吧,”我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急忙弯下腰来,“也许是天要亡殷——昃时快到了吧,该祭天了。”
唉,历史真的很公平吗?也许那个屡进谗言,被元老们全体议决处以死刑的比子干反倒会名垂千古吧……
四
廪没能如愿以偿地宰杀那个俘虏,因为他既没有沐浴,也不肯斋戒。耒和几个早晨忙于打仗,没来得及吃饭的士或者家臣,就充当了行刑者。虽然在海上航行,淡水非常宝贵,史咎还是固执地要求他们每个人起码要擦一擦身。
第一批宰杀了五十名俘虏(包括那个最胆小的),还有为敌人划船的二百多个奴隶。剩下的二十四名俘虏,决定留到下次祭祀时使用。
巳时吉时,史咎开始供献牺牲,祭告天地。这种仪式本来需要一史一巫共同主持,但船上没有巫人,只好让那位可敬的老人一身而兼二任了。
舞蹈,歌唱,众人虔诚礼拜,然后用船上最好的木炭燃起了一盆火。史咎从随身背囊里捡出最大的一块龟甲来,小心翼翼地端在火焰上烧烤。
主船上聚集了士四十人、家臣十二人,挤得满满的。大家都紧张地望着老人手上的龟甲,连大气也不敢出。我的胸口又痛起来了,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咳出声音来。
“啪”的一声,龟甲的一侧崩开了道细小的口子,每个人的心都是一跳——这究竟预示着什么呢?
裂口在逐渐地扩大,一点点延伸到龟甲的中心,却忽然不动了。我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里,耳边只有和缓的风声和海浪拍击船舷的声音。这是多么可怕的静寂啊,我所渴望的沉寂,绝对不是这样的。
终于,那裂口又开始延展了,但并不象刚才那样是一条整齐的直线,也没有刚才的粗而且平滑——三道细小的、弯弯曲曲的纹路向左右两边延伸了开去。
我的心上掠过了一道不祥的阴影。如果这道裂纹是殷祚的象征,那么这分裂、细小和弯曲,难道是预示着上天决定的必然衰微吗?
忽然又是“啪”的一声,三道分支停止了前进,却又有一道新的裂口在直线不远处显现,飞快地向着龟甲的另一端,平稳地延展开去。
史咎长长舒了一口气,把龟甲从火焰上移开。众人一齐叩头,感谢上天和祖宗的指示。
“是不是还有希望?”一名做过史官副手的士向史咎发问,“是不是否极泰来,衰而复兴的意思?”
史咎不说话,取出刻刀来,在龟甲上记录下了占卜的原因和结果。放下刀很久,他才缓缓地说:"我想起一件事,去年八月里,我和巫邑同时为帝龟占和卜蓍……"
“我们得到同一个结果:殷的兴盛,是在空桑,”他转向我们,目光炯炯,“谁知道这个地方?”
“那不是风夷的发源处,又叫汤谷的地方吗?”有人高声回答。“对,飞子廉也是这样向帝解释的,”史咎转向我,“所以帝要远征东夷。”
我愕然了:“这件事情我怎么不知道?我家是国家东方的屏障,防卫东夷已经七十多年了,这件事怎么不事先通知我?”“何况大人还是父师,首席元老,”廪也在不平,“帝只听飞子一个人的话,就决定了这样的大事吗?”
“每个人一生中,都会做一件蠢事的,”史咎长叹一声,“帝也不能例外,只可怜这唯一的一个错误,竟要了他的命……这也是天意吧——我曾经把这件事讲给儿伯吉听,他却说空桑不一定在东夷……”
“什么?!”“他说,空桑是太皞发迹的地方,而时至今日,太皞风夷一族已经基本被东夷灭亡了,空桑的名字,很久没有人叫了,现在叫作汤谷。”
“而据传说,风夷的一部分人下了海,去到东方数千里外的一个巨岛上生存繁衍,于是称呼那个岛就叫作空桑,”史咎站起来,浑身颤抖,手指远处,“而这次龟甲上显示的殷复兴的方向,正是在东方!”
几乎一半的人都大叫了起来。我闭上眼睛,体味一霎那间心底的可贵的沉寂。“天意!这真是天意!”耒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在高呼。天意,这真是天意吗?
我只觉得眼前的色彩越来越是灰暗,只觉得海涛的声音越来越是宏大,不由自主地向前倒下去,倒下去……
五
我们在海上航行了八十多天。时正盛夏,东风很盛,我们往往走一阵子,又得退一阵子。海图上的航行记录已经混乱了,方向是没问题,自己的具体位置,却谁都说不清。
“也许掉头走上一两天,就可以回去家乡了……”有一次,我听见耒这样对他的下属说。
我的胸痛越来越厉害了,经常咳得直不起腰来。船上的药品很缺乏,亏得史咎学过两年针灸,才算把我这条命几次三番从鬼门关里拖回来。
我的视力和听力也下降了,但耳边整天都回响着奇怪的轰鸣——睡着了也不例外。看来,死一般美丽的沉寂只是此生无奈的幻想了吧……
我躺在席上,侧头就着灯光,研究淮伯翌借给我的那幅《偶人图》。不得不承认,他制造机械的本事真是举世无双——他现在在哪里呢?是生还是死?我还有没有机会把这幅构件图再还给他?
又起风了吧,船在无奈地晃动着。我咳了两声,忽然想要吐。
“家主,”耒沉静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司南出问题了……”
“什么?”耳中的轰鸣使我没能听清楚他下面的话——“它……乱转,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我愣了一下,翻过身,从柜子里取出自己那具司南来。他也在我掌上的溜乱转,忽而指示左边是北,忽而又指示南在前方。
“北辰在哪里?”“天太黑,云太密,”耒在帘外高声回答,“找不到北辰。”
“没关系,过一阵子就会好的,先让船漂着吧。”我喉咙也很疼,懒得再多说话,但耒却继续问道:“我们这样子……找得到空……吗?”
头也开始疼了,我干脆叫他有话进来说。他掀开帘子,跪到我的身前:“臣恐怕复兴的任务,未必上天是交给了我们……”
“你,”我望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去,竭力隐藏自己的目光,“你究竟想说什么?”“臣是想,”他忽地抬起头来,象下定了决心似地一字一字说道:“我们不如回去。”
“回去?!”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我不由自主地欠了欠身子,“你是怎么想的……”耒昂一下头,第一次打断我的话:“前去是渺茫的大海,渺茫的希望。回去可以去往南方,周人未必已尽得殷地,在南楚,我们也可以发展壮大,我们可以……”
我拍了一下几案:“你害怕了?你想违背天意?!”“臣说过,复兴的任务未必落在我们头上,”他又低下头去,“原谅我,家主。请下命令,掉头往回航行吧。”
“你这是要胁我吗?!”我只觉得眼前发黑,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我那么信任你……”“请家主收回乱命,”他的声音又扬起来了,“即算找到了空桑,又能怎样?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想复国,那是……现在只要您一句话……”
耳鸣声越来越响,我重重地倒在席上,五脏六腑象要翻转过来似的——船晃动得更厉害了,耒那半带羞愧半带坚决的面孔,也在我眼前乱晃。
“耒你好大胆!”忽然一声暴喝在不远处响起——那是廪吗?“大人,请……”耒的声音似乎越来越是遥远。
“不如回去!不如回去!”一个声音在我内心深处呐喊着。“不如回去!不如回去……为什么要回去呢?”随即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是多么熟悉的声音啊,是帝的声音吗?“先帝盘庚迁都到殷,已经一百多年了,为什么要回去呢?!”
噢,那确是帝的声音了:“干,不要以为你是我叔父,就可以不顾社稷百姓,而妄谈迁徙!”“帝是圣明,不过……”嗯,怎么比子干的声音又越来越远了?我只觉得肋下两点烧得发烫,不由自主地睁开了眼睛。
“醒过来了,大人,”廪欢快的声音响了起来,“大人放心,耒和那批乱党已经全部被擒了,多亏这场风暴……嗯,现在已经风平浪静了。”
梦,是梦;是屈死的帝来给我托的梦吗?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四下望一望,廪和几位士就坐在我的脚边,而史咎,正好整以暇地收拾他的针灸工具。
“有没有死人?耒呢?”我缓缓问道。“耒已经被我逮住了,”廪回答,“丢了一条小帆船,有十八个奴隶和三个家臣坐着它往回跑了。另外,战斗中死了两个家臣,都是时子家的。”
“我很惭愧,没能把他们管教好。”时子有远远地磕了一个头。我的耳鸣声似乎稍微弱了一些,于是扶着史咎,挣扎着坐起来,:“我才应该惭愧……把耒带到这里来。”
“请允许我,”廪咬牙切齿地俯了下身子,“请允许我宰了他。”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耒一向是我最器重和信任的家臣,想不到他……其实这件事,也不能说他做错了——我们真的能找到空桑吗?找到了又能怎样呢?而且听说淡水快要用完了。
“还有几个人,有几位士,”廪依旧狠狠地咬着牙,“竟然跟着耒这个家臣一齐叛逆。他们反对您,而且这样失了作为士的身份——请允许我去彻底调查一下。”
我看见有几名士垂下头去。廪这小子,就是不懂得恕道,太刚可很容易折断哪。我才要挥手制止他,两名家臣押着五花大绑的耒走了进来。
耒跪到我的面前,低着头,沉声说:“臣冒犯了您,家主,罪不可赦!不过我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闭嘴!”廪大叫,我瞪了他一眼。耒继续说:“臣请求您,看在我家三代服侍您的情份上,允许我自裁。”说着,“咚”的一声,把头撞倒地上去。
我真不想让他死,可是事情闹到这样,他大概自己也明白,没人救得了他了。“你还有什么话,”我问,“要说吗?”
“有一件事,”他依旧这样伏在地上,“请原谅臣没有即时禀告您——前天一个奴隶下水捉鱼,发现了一条暗流。就在这附近不远,很容易找到。水流很平缓,方向是……正东。”
我差点叫出声来,转过头,发现每个人的脸上,都绽放着奇异的光芒。“你,”我竭力压住心底的激动,转向耒,“解开绑绳。”
“大人,这……”廪又准备反对,但我及时打断了他的话,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解开绑绳!”然后我伸手,把枕边的铜剑抓了起来。
耒被解开了,却依旧五体投地地跪着。我把剑递给他。他全身都在颤抖,这无上的殊荣,使他差点笑出声来:“谢,谢谢家主,臣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念家主的大恩的……”
他双手接过剑,很虔诚地举过头顶,然后又“咚咚”地磕起头来:“臣会尽快了断,把剑还给您的。”
耒倒退着出去了,舱中一片温馨的沉默。第一个打破平静的当然是廪:“万岁!暗流。万岁!上天垂怜……”大家随着他的欢呼,一齐笑了起来,连一向不动声色的史咎也在笑。
今天一定会是好天气吧,舱外,一定是阳光灿烂。
六
太阳升起来了,几只海鸥欢叫着在船舷边掠过,远远的海岸泛着清冷的雾光。我斜躺在甲板上,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舒展一下疼痛的胸廓。
从发现那条暗流到今天,已经又过去五个多月了,我们依旧没能找到空桑,但每个人胸中的希望之火却越来越燃烧得旺盛。这条路一定是上天的安排,它简直太平静也太顺利了。
暗流不是东去的,而是偏向东北,一路上顺风顺水,海鸥伴飞。就在我们淡水快要用尽的时候,海上忽然下起了雨——不是风暴,是雾一样的小雨。而且此后每隔一两天,上天都会为我们送来可食用的淡水。
天气渐渐冷下来了,我们贮藏的食物也即将吃尽,看来以后除了打鱼,将吃不到别的什么东西了。就在这时候,上天又把陆地送到了我们面前——那是好大的一块陆地,我们爬山涉水往东探索了近千里也没能发现它的尽头。陆上的食物非常丰富:野菜、水果、禽兽……要是这里的气候还可以种植黍和稷,我们简直不能抵抗就此定居下来的念头!
没有发现一个土人,更别说风夷的后裔了。于是,我们终于还是重新登上了船,依靠另一道海流,延着海岸,继续向南方驶去。
以后每航行一两天,我们就下船登岸,往内地走上一、两百里,看看有没有人类遗留的痕迹。许多时候,我们不可能走得更远了,因为有座高大的山脉拦住了去路。山那边又是怎样的土地呢?我们暂时还不敢去想象……
廪站在船头,光着上身,正吃力地拉着绳索,把热气球收下来。在海上八个多月的时间,他成熟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裸露的粗黑的肩膀、蓬乱的头发和络腮胡子——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响当当的男子汉了。
“晴,略有云而无雨;偏北风,风力弱。”廪探测完气候,把热气球交给一名家臣保管,然后大步向我走来:“是个勘探的好日子——今天上岸,请允许让我带队。”
“才开春,”我竭力忍耐胸口的剧痛,让自己勉强微笑一下,“小心别着凉,把上衣穿上吧。”“没关系,这地方挺暖和,”他拍拍胸脯,“我有种预感,今天一定能发现些有趣的东西。”
“有趣的东西?”我笑了,“那好,我跟你们一起去。”“您的身体……”“很好,很健康,”我竭力不让自己咳出来,“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踏过陆地了,你想让我死在船上吗?”
廪笑了,他越来越能够了解一个老人的心了:“可惜船上没有巫人……好吧,您跟我们一起去,用车推着您,不能走路。”
于是我就坐着“逸车”上了岸——这名字是廪起的,东西却是我和史咎一起设计的。车两边各有八个小木轮,用皮带紧紧绷成一串,爬高走低,平稳并且安逸,好象担架一样。
我们这一队共有五十五个人,廪带队,包括我在内的十九名士、八名家臣,还有二十七个奴隶扛着食物、清水及野营工具跟在后面——史咎不放心我的病,也执意要同行。
又要探查地形植被,又要防备野兽,一上午走了还不到二十里。午后休息了一下,继续前行,地势逐渐升高,植被也好象稀少了许多。
廪和几名家臣执剑走在最前面,我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在中间,然后是时子有等七人殿后。又走了一阵,忽然看见一名家臣拱手躬立在前方。
“怎么了?怎么不和廪一起开路?”我的心底突然升起一股奇怪的预感。那名家臣脸上发着光,指着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您,您看!”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树干半人高处,分明有着一道刻痕。
“这是剑痕,”史咎走过去轻轻摸了一下,“不是你们砍的吗?”“不是,”那家臣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所以很坚决地回答史咎的问话。
“午,”我叫着一名士的名字,“你带十个人赶上廪,帮助他。还有什么新的发现,立刻回报!”
午答应了一声,但还没来得及出发,忽然听到前面“刷刷”的脚步声响起来,廪和几个人走了过来。
在廪身后,天哪,在他身后!一个肤色棕黄的土人,光着上身,满脸纹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一个土人!天哪,总算发现居住在这块大陆上的人类了!
廪的眼睛里发着光——其实我们大家的眼睛都在发着光——他一把把那个土人推到我面前:“大人,大、大人,这个家伙,这个家伙……”他激动得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还是史咎最具修养,还能够心平气和地讲出完整的话来。他问那个土人:“这里是什么地方?”土人显然听不懂我们的语言,但脸上却丝毫茫然的表情也没有,反而指着我们,口齿不清地念叨着:“殷,殷,殷……”
“他,他一点不怕我们,我没有告诉他,他就指着我说‘殷,殷’!”廪大口地喘着粗气。史咎指指自己:“殷,对的,殷。”又指指土人:“你呢?”
土人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指指自己的胸口:“玛雅,玛雅。”“你叫‘玛雅’,”史咎又指指地,“这地方,这个地方叫什么?”
土人不明白,我们又比划了半天,他才“啊”的一声,指指地:“玛雅,玛雅。”这个地方也叫“玛雅”,那么“玛雅”不是他的名字,大概是他一族的名字吧。我这样猜测着。
知道这里不是我们要寻找的“空桑”,大家的热情减退了许多。忽然,那土人指指我们:“殷。”然后又指指西方,大步向西走去。
“跟上他。”我下达了命令。一行人,包括殿后的时子有等人也已经赶了上来,一起跟在那个土人的后面。
走了大约半里多地,忽然一声欢呼,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一大片开阔地,而且竟然阡陌纵横,长满了绿油油的小苗!“农业,”史咎惊叹着,“他们有了农业,他们是文明的。”
“这是稻!”一个奴隶趴在田地边上,“这是旱稻!”“那边是黍,还有稷!”另一个奴隶欢呼着向不远处一块田地奔去。
土人疑惑地望着我们激动的表情,大声叫了句什么,然后手指东南方向:“殷,殷。”“他说‘殷’,他指着远处说‘殷’,”史咎趴在我的车轼上,扶着我的肩膀,泪水盈眶,“难道,在这块土地上,还有我们的族人?”
“我,我们能来,别人也能、能……”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我自己的话,但这是多么痛快的咳嗽啊,是多么欢乐的痛苦啊!
简直象古老的传说,奇迹一个接一个出现。上天的仁慈使我们每个人都热泪盈眶——不过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还有更令人瞠目结舌的发现,在等着我们……
七
我们几乎不敢再往前走了,只怕眼前那座城堡只是个遥远的梦境,一走近,它就会海市蜃楼般溶入清冷的湛蓝天空中去。
土人催了好几次,我们才一步一挨地向那梦中的城堡走去。一直盼望着的事情突然出现在面前,任何人都会手足无措,甚至会无道理地胆怯的,何况是我们想都没敢去想的,在陌生的土地上,矗立着一座家乡风格的城堡呢?上天啊,小半日内,你制造了那么多的奇迹,你的臣民们未必能够承受得起这种突如其来的喜悦啊!
我的胸口痛得越来越厉害,但却不忍心咳出声来,破坏这比静默更可贵也更可怕的气氛,不忍心给廪他们,给那些少经世事的年轻人,增加更多精神上的负担。
城堡越来越近了,它是用不规则的巨砖和灰泥砌成的,不过两丈多高,面向我们的一侧,约有百多步长。堡中高高竖着几根巨木,一些奴隶打扮的人爬上爬下,象在建筑房屋。
堡门口站着几名卫兵,远远地望见了我们,却都不动,就这么瞪大了眼睛,张开了嘴,紧盯着我们。此时此刻,他们的心情绝对和我们是一样的——我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天哪!”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一名卫兵象是认出了我,忽然拄着长戟,就这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另外几个人,疯了似地往城堡内跑去。
我们走到那名跪着的卫兵面前。土人叽哩咕噜地说了几句什么,那卫兵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也用那种我们听不懂的语言讲了一句。土人涨红了脸,退到一边去了。
这时候,一个人出现在城堡上面,我感觉他好象惊讶得要从墙上摔下来似的。他露了一下脸,又消失了,然后我看到,他快步从城堡内奔了出来。
廪扶我从车上站起来,我望着那个人,他也一样望着我,良久良久,谁都说不出一句话,也不能动一动。终于,又有几个人从城堡内跑出来了,一个家臣打扮的人在我们中间铺了一张席子。我们几乎同时跪了下去。
“臣宋伯获,拜见父师目夷侯大人。”他把头深深低了下去。我还了半礼,然后在廪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获也站了起来,帮忙廪把我扶回车上:“城堡还没有完工,大人跟我进去,有几间草屋,先暂时歇脚吧。今天来不及了,明天再送您去大殷。”
“大殷?”我吓了一跳。“这里往西五十里的平原上,我们建造了一座很大的城市,动用了五百多个奴隶和一千三百多被我们征服的土人,已经四个多月了,还没有完工——我们叫它‘大殷’,以纪念故土。”
“除了你们,”这时候,我们已经走进了城堡,四周围殷人模样的,足有四十多人,“除了你们,还有别的殷人吗?”
“是,我们坐六条海帆船,十一条小帆船,一共渡来一百七十名士,略多于这个数量的家臣,和八百多奴隶——是淮伯带领我们来的。”
“淮伯翌?”我差点没从车上跳起来,“他,他在这里?”“不,”获低下头去,“他刚到这里不久,就在和土人的战斗中负伤去世了……”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心痛加剧,当时瘫软在了车上。天啊,翌就这么死了?我感觉自己的命运和他是一样的,我们的使命都已经完成了,我们的生命,也理所当然地应该就此结束了。
朦胧中听见有人在叫:“没办法了,快送去大殷,找巫邑大人,快……”怎么,巫邑也到这里来了吗?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哪。不,不要碰我,我不会就这么死的吧,我还没弄明白,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是空桑吗?
不要碰我,让我安静一会儿,我等待着那美好的沉寂的滋味,不要推动我,不要叫,让我安静一会儿……
八
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很大的砖木结构的屋子里。地面铺着上佳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兽皮、竹画等工艺品,门在右手方向,悬着织锦门帘。而在我左手边,两尺多高的青铜香炉,袅袅地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味来。
我想要坐起来,但四肢百骸却竟然一点力气也没有。这时候,门帘被掀开了,一个年轻女人手端炭炉,轻轻地走了进来——天,女人!一个真正殷人打扮的女人!我忽然羡慕起翌他们来了,我忽然后悔为什么不带上家眷来。
那女人低着头,走到我的身边,放下炭炉,然后跪下来磕了个头:“大人您醒了,我这就去叫巫邑大人来。”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探出身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你是哪里人?”
“我是宋伯的奴仆,”那女人平静地回答,“宋伯派我来侍候大人。”“你们是几时到这里的?”“去年八月份,算起来将近半年了。”“这是哪里?这就是……”那女人点点头:“这是大殷。”
殷,噢,殷,多么亲切的名字!我松开了那女人的手:“快请巫邑来——对了,你先帮我,扶我坐起来。”
“你还是好好躺着吧。”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那女人退开几步,深深伏下身去——门帘挑开,巫邑大步走了进来。
我还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他按住了:“你的病很重,还是好好躺着吧。”他坐在我的身边:“真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你们的事情,廪都讲给我听了……”
“你们又是……怎么来的?”“我们?”他淡淡地一笑,“朝歌被攻破的消息传到,东夷一下子猖狂起来,我们连吃了几个败仗,后退无路,只有下海。也许你知道,以前我给帝蓍算过,殷兴当在……”
“我知道这件事,后来,”我打断他的话,“你们就到这里来了?”
“对,其实我们出海比你们还要晚一两天,但是正好获的家臣中有一个人知道那条海流,所以我们比你们要顺利得多。
“顺着暗流,一直找到陆地,因为当地气候偏寒,不适于定居和种植,又没有发现土著居民,所以我们又顺着沿岸的另一条寒流南下。直到寒流偏向西南,我们才再次登岸——就在这个地方。”
他忽然有些激动起来,指指地面:“你猜这是什么地方?”我有些预料到他要说什么了:“土人叫它作‘玛雅’。”“啊,那是玛雅人这样叫的,”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们在这里遇到的,并不仅仅只有玛雅人。”
然后,他笑了起来:“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四个种族,玛雅大概是最早的居民,另外还有自称远古时代从北方某处涉水而来的夸父族、颛顼族,还有就是和我们同样,都是渡海而来的太皞风夷族……”
“风夷?!”虽然我早已经隐约猜到了,还是忍不住要跳起来,“那么这里是,是……”“不错,”巫邑“哈哈”大笑了起来,“这里正是——空桑!”
天哪,空桑,日出的地方,殷复兴的地方,我们终于找到了!我忽然无端生出一种疲惫和惆怅来: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上天该召唤我回去了,就好象翌一样。
巫邑笑着,继续说:“玛雅人太落后了,并且身材瘦小,都不值得驱使他们劳作——我们已经征服了夸父、风夷等族五百多户呢……
“这是一块很大的大陆,往北去万里不见海洋,往东南去少说也有数千里——这里大概是最狭长的地带,东西千余里。大殷的八方,我们还建设了八个城堡,以为犄角之势……
“大殷方可七百步,外墙高三丈七尺,全都用规整的石料砌成,城内还造了房屋院落三百六十五处,以应周天之度——本来有许多房子要空出来的,你们来了,真是太好了。”
“这是天意,”我突然想到了耒,他泉下有知,该会怎么想呢?——泉下,对了,我们一直带着他的骨灰呢,终于找到空桑了,就让他长眠在这他所不愿意踏足的异乡的土地上吧。
“天意不可料,”巫邑的口气忽然沉静了下来,“有件东西我想让你看一下。”“什么?”老实说,我已经被那么多的奇迹啊、天意啊,都搞昏了头了。
巫邑转向那个女人:“叫他们把东西抬进来。”女人答应一声,磕了个头,膝行着出去了。巫邑又转向我,目光中流露出一种神秘的表情,不知道是惋惜,还是忧伤。
他是在顾虑我的病吗?我的病已经无药可以救治了——我自己最明白这一点,因为……我的使命,上天交付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我又开始咳嗽了,在他面前,可以不必掩饰什么,可以放心大胆地咳嗽了。
这时候,两名家臣抬着一具人形走了进来。那人形——天哪,虽然经历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我还是忍不住要叫“天哪”——那是淮伯翌为帝制造的舞蹈偶人!翌还曾经借给我一幅《偶人图》,就是这个偶人,而不是那绝顶聪明的制造者的另外一件作品。我认得它!
“这是我们在东南方向某一个山谷中找到的。”巫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却平静不下来:“还有其他人,其他人……”“你能不能,”他打断我的话,“修好它。淮伯翌说过,他把构件图借给你看了。”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坐了起来,巫邑帮我披上衣服。我用他早就准备好的工具,打开了偶人的腹腔——里面是用竹木和皮革制成的心肝肺腑。但我愕然发现,在它柏木做成的肝脏上,竟然刻着一行字!
这行字,我认得出笔迹,认得出这格外有力的拐折和末笔一小顿的风格:“这是帝的字?”“是的,”巫邑好象正在竭力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激动,“我们是一个月前发现它的——当时淮伯已经去世了,所以没能修好它——我会拆卸,但不能修复,我发现了这行字,这刻痕,这刻痕……”
“你到底想说什么?这刻痕怎么了?”我紧张地盯着他的眼睛。“这刻痕,”他突然低下头去,从嗓子眼里冒出一种好似垂死者嘶哑的呻吟声,“刻痕很新……”
“什么?!”我一下子呆住了。“很新,”他继续激动地说下去,“我想不会超过半个月。”“半个月?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甚至也不知道想什么才好,“你是说帝、帝……”
巫邑依旧低着头,颤抖着说:“他们说,传闻,帝是登鹿台自焚而崩的……自、自焚,你知道,自焚……那尸体……”
天!天!我忽然感觉自己象一个快要溺死的人,试图去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但是又何必呢?也许这一切都不过是场梦吧,也许生命的结束就是醒来吧。
我努力规劝着自己:你的使命已经结束了。我不由得又咳出一大口血来。
九
我又躺了整整三天,每天咳嗽,吐血,唯一的娱乐就是看那个已经修好了的偶人跳舞——上紧机关,它可以一次跳上整整半个时辰。它的大小、形状,完全都和真人仿佛,举手投足流畅明快,丝毫没有偶人惯有的那种呆板和死气——翌真是个神人,可惜我连去他坟上祭奠的力气也没有了。
不过不要紧,翌你等着我吧,我很快就会去找你的。每想到这里,我的咳嗽就加剧,胸口疼得象要裂开一来样。
第三天的晚上,巫邑、史咎、宋伯获、廪,还有几位有爵位的士,一齐聚集在我的床前。有点临终告别的味道,不过这倒是我所希望的。
巫邑紧盯着我,忽然开口:“你就快要死了,知道吗?”“大人……”廪吓了一大跳,但被巫邑挥手制止了他的话:“听我说,你快要死了。你的病非常严重,但我见过比你更病重的人,你本来不应该这么快就濒临死亡的……”
他的眼神很奇特:“因为淮伯翌死了,所以你也要死,是吗?我把偶人拿给你看,我把帝的消息告诉你,本以为会重新点燃起你生命之火的,你会振作起来的。但可惜,我想错了。”
我强抑制住胸口的剧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每个人,都要死的……每个人,都承担着上天、上天赋予的使命,使命完成,生命……生命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可是帝……”“翌的使命,是、是带你们到这里来……我的……是带廪他们……寻找帝的下落,究竟是生是死,那是你,还有……还有廪他们的使命。我的使命……使命已经结束了
。”
“你这个懦夫!”巫邑吼了一声,但随即又突然地平静了下来,“不过,也许你所讲的,也有,也有道理。”他把头低下去,半闭上眼睛,就这样静默着,并且不动。
“大人,”廪伏下身体,把脸凑到我的面前,“你不能……”“你的风度,廪,”我提醒他,“作为一名士的风度,作为新的目夷侯……目夷侯廪的风、风度……”
“可是……”这次却是史咎打断了廪的话,“你的叔父已经决定了。人的一生,难得自己决定一件事情,不要再劝了吧……他比我们幸福,我们肩上的担子更大、更重。”他轻轻地把廪拉离我的身边。
“我想你应该……”巫邑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你应该再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我笑笑,从巫邑开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闪过,这就是最好的语言了,我还需要多说什么呢?
“胸口很痛吧,”巫邑平静地说,“我在岛上找到了一种药草,可以百倍增大‘永安剂’的效力。今天是个吉日,我们这就送你起程。”
起程,是啊,我的路还长着呢——死亡远不是结束,绝不是!
众人忙乱地准备着最后的仪式。两个女人过来帮我穿上礼服,然后让我平稳地仰面躺好。我想要佝偻着身体,因为胸口实在痛得厉害,可是史咎却说:“忍一忍,很快一切就都结束了。”结束?不,我将去见到列祖列宗,去见到翌。
在我身体两侧和头部、脚后的不远处,安置了四个大香炉,袅袅的青烟飘散开来,逐渐弥漫了整间屋子。
巫邑光着上身,头戴羽冠,好象一只巨大的戴胜鸟似的,开始舞蹈,念动咒语。烟越来越浓,我只觉得胸口的剧痛减轻了一些,而同时头越来越胀,上下眼皮慢慢合拢,象要睡过去似的。
巫邑神秘的歌咒在整个屋中回响,回响……一只手从烟幕里伸了过来,轻轻托起我的上半身,接着一把调羹伸到了我的嘴边——调羹里是种黑紫色的糊状物。
我把这种名为“永安剂”的药物含入口中,很苦。随即又递过一尊酒来,我也喝了,就势把药糊咽了下去,酒很甜。
那只手放下了我,我把两手交叠放在小腹上面,平静地躺着,等待我苦苦追求的沉寂的到来。沉寂,死亡一般美丽的沉寂,或者还不如说,沉寂一般美丽的死亡。
眼皮完全合上了,我仿佛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星空之中,一颗流星在耳边划过,带着冰冷的光芒,一个声音隐约响起:“我给你看宇宙的奥秘……”
身体丧失了重量,象一个随时都会破裂的水泡,在逐渐黯淡的苍茫中滑行——滑向遥不可知的远方,滑向生命的终点,或是起点。
眼前隐约闪过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画面,闪过所有的亲戚朋友,甚至于所有的敌人。我在很短的时间里,回顾了自己整个一生——不,时间对我来说,已经不再存在了。
渐渐地,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耳边的一切也都沉寂了——多么美丽的我久盼的沉寂啊——但直觉仍一直和身外的万物相连,和天,和地,和星辰,和日月,和一切生命,相连……
忽然,冥冥之外传入了一个极微弱的声音:“找到帝了……找到帝了……”接着,也许是一刹那后,也许是千年以后,又一个熟悉的声音隐约在呼唤我的名字:“宾,舅父,我来了,我还活着……”
这真的是帝辛吗?也许,只是一种幻觉吧。但我已经不在乎了,在我所置身的黑暗无边的宇宙中,闪现出一道明亮但并不刺眼的光芒,那是一切喧嚣的终点,那是美丽的死亡的开端——美丽的沉寂。我向它飞去。
沉寂……
引注:
“古代中国东渡美洲有三条航线可通……中趁黑潮暖流……黑潮暖流被称为太平洋的‘桥梁’。它源于赤道,从台湾东部北上沿日本海向东,宽度三十海里……当流至阿留申群岛前面,又与常年顺风顺水的西风漂流相接。此间岛屿隔海相望。至北美洲后,船可沿南向的加利福尼亚海流而至墨西哥。殷人东渡,无疑即沿此航线而至墨西哥的……据亲驾帆船历时三十三天,横渡太平洋成功的加利福尼亚州立大学美籍华人物理学教授周传钧博士见告,船过日本后,一路海鸥伴飞,海豹伴行,途中多雨雾,古代航行淡水、食物不虞匮乏……”
——摘自王大有《龙凤文化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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